凤仙骤然转身,沉重的巨伞朝这方向一扫,无数烟尘碎石扬起,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痕迹。 八重接连后跳,在电光石火间捞起地上刀刃碎片,掷向凤仙面门。 他稍一侧头轻松躲过,拔出嵌在地上的薙刀,后踩一步,手臂肌肉贲发,像开弓的弦,将手中的薙刀投掷出去。 一声恐怖的巨响,八重之前所在的地面化为了齑粉。 凤仙沉重的巨伞迎头落下,地上的石砖爆裂开来,八重不退反进,借着烟幕掩护,踩着落在地面上的伞尖,倏然前跃,短刀刺向他咽喉。 眉眼微动,夜王凤仙反手接下这一击,锋利的短刀刺入掌心,刀尖没入血肉直直从他手背上透出。 仿佛没看到指缝间淌下的鲜血,凤仙露出残忍微笑,遽然伸手,掌心一下子被短刀刺穿到底,沿着刀柄,他抓住八重手腕,咯吧一声,捏碎了她手腕的骨头。 右手腕无力垂下,八重表情不变地拔下发簪,簪尖对准凤仙的眼球,用尽全力猛扎下去! 滚烫的血液飞溅而出,夜王凤仙闷哼一声,攥着她右手腕的动作却没有松开。 闭着血淋淋的右眼,立在夜兔族顶点的强者从喉间溢出杀意森寒的笑声: “表情比上次好多了。” 他睁开完好的左眼,眼球里血丝密布,露出盯上猎物的嗜血神色: “很好,你这不是也能露出杀意吗。有种就来试试吧——试试你有没有杀了老夫的能耐!!” 冰冷的刀锋忽然袭来。 那一刀来得突兀凶猛,又急又快,被凤仙提着在空中晃悠的八重都愣了一下。 在手臂被切下之前,凤仙表情一变,瞬间松开对她的桎梏,闪身退避。 重新回到地面上,八重踉跄了一下,抬起头,发现气息奄奄的银时又站起来了。 他握着长刀挡在她身前,鲜血不断沿着额际淌落,像伤口崩裂的野兽沉重喘息,身躯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倒下。 染血的眉眼隐匿在阴影里,银时的声音低低的,染着比刀锋更冰冷的杀意: “……别碰她。” 散漫度日的万事屋老板一瞬间又变回了徘徊战场的夜叉。 无视撕裂的伤口和哀鸣的神经,他慢慢站直身体,暗红色的眼瞳冷冷地望着吉原之主:“要打倒你的人,有我就足够了。” 八重回过神来,一下子拉住银时染血的袖子: “……等等银时,你现在不能……” “待在我的身后,八重。” 银时没有回头。 眼前一场恶战在即,他缓慢地调节着自己的呼吸,像即将奔赴战场的武丨士那般,微微舒展指骨,攥紧了手中的刀。 “拜托你了,待在我身后。” 银时用梦呓一般轻的声音说:“拜托你,八重。” 让他保护一次。 让他守住一次。 八重不自觉地松开手。 “……我知道了。” 轻轻一顿,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么,银时,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打架别输了。” 一怔,银发的男人微微侧首,眉骨被鲜血染透,带着笑意的眼神却很温和: “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啰嗦。”
第63章 养伤 永夜的桃源乡迎来了久违的日光。 黑暗被割碎,阴影如积雪消融,天空敞露,璀璨的光芒从中倾泻而下,八重站在屋檐边缘,仰首微微眯起眼睛。 “……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神威。” 夜王凤仙倒在屋顶的碎瓦中,龟裂的面容被死气笼罩,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回首这一生,我们的路上空无一物。” 周围的人皆静默不语,银发染血的武士和她一起抬眼,望向晴朗无云的苍穹。 “就算有渴求之物,也无法伸手拥抱,因此只能嵌入利爪,越是想要便嵌得越深,但越是伸手,越是渴求,却只会把它推得离自己更远。” 桔发的少年表情不变,眉眼弯弯笑着,似居高临下也似怜悯地听着凤仙最后的话语。 “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爱这种东西。” 沙哑的笑声逐渐微弱下去,八重转回目光,身着繁丽朱色和服的女子以膝为枕,坐在凤仙身边。 眼帘轻垂,她的表情温和又宁静,笑起来时嘴角微弯,湿润的眼泪像透明的珠子,簌簌落在苍老的面容之上。 不甘的质问和咆哮都消失了。大束大束的阳光倾洒下来,温暖得不可思议。 凤仙半闭着左目,似是在出神。他挪动干裂的嘴唇,缓慢地吐出声音: “日轮。” 那是夜王最后的遗言。 …… 江户下起了雨。 盛夏的骤雨驱散积蓄的暑气,淅淅沥沥的雨声弥漫,歌舞伎町笼罩在一片水色里,朦朦胧胧,少了几分平日的喧闹。 八重关小火,糯软的白粥米粒晶莹,她撒上切得细细的姜丝,端到木盘上之前想了想,添了点酱油进去。 客厅里安安静静,沙沙的雨声敲打着窗棱。 墙壁漆着暖色,「糖分」的匾额悬挂在办公桌上方,厚木的抽屉式储物柜靠在角落。平凡的空间,平凡的家具,透着主人的散漫以及生活的温馨痕迹。 之前在吉原大闹了一场,万事屋的老板最近都在养伤。剩下的两个未成年员工拍着胸脯保证会好好工作,不管是定春的狗粮还是这个月的房租都由他们搞定,今早接了个委托就兴冲冲地跑出去了。 收回目光,八重拉开和室隔扇,应该躺在床上养伤的人差点弹跳起来,以快到幻影的速度将什么东西塞到枕头底下。 “……”她露出和蔼的微笑:“你不是要午睡吗?” 轻咳一声,银时单手撑着脑袋,胳膊肘欲盖弥彰地压着枕头底下的东西:“你不是应该先敲门再进来吗?” 八重眨了一下眼睛:“敲门的话,你就有反应的时间了。” “……阿银已经是成年人了!这是成年人的房间你懂吗?进成年男性的房间之前你好歹敲一下门啊拜托你。” “好好好,对不住,没有敲门吓到你了是我不对。”八重叹了口气,端着白粥坐下来。“银酱是成年人了。” “谁是银酱啊!……啊不,银酱就是我……不是,谁让你喊我银酱了!都说了阿银是成年人!” “你小时候不是整天「银酱」「银酱」地称呼自己吗,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这个称呼方式。” 银时:“……” 八重:“现在不喜欢了?「走开,银酱才不想被举高高」这样的句式,以后也不会有了?” “……”沉默片刻,银时颤抖着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别说了,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八重的声音有些遗憾:“好吧,那么,你在枕头底下藏了什么?” 银时自暴自弃地将枕头底下的杂志抽出来,摊到她面前。 一本《龙G珠》而已。 八重拿过来,随手翻了几页:“你还有好好对着镜子练习龟派气功吗?” “别再说了。求你。” 八重合上那本漫画还给银时。 银时抬了抬眼皮,语气有些不确定:“就这么还给我了?” “不然呢?”八重道:“难道我要没收吗?” “……你以前不是专门负责突击检查没收漫画吗?” “以前是以前,你现在都是成年人了,我怎么可能还管你午休的时候偷偷看漫画。” “那你为什么要特意不敲门就进来啊喂。” 八重顿了一下:“想知道?” 银时耷拉着死鱼眼看她。 斟酌片刻,八重实话实说: “因为好玩。逗你最好玩了。” 银时面无表情地躺了回去,拉上被子,望着天花板不说话。 八重憋着笑,伸出手指碰了碰盛粥的瓷碗,好声好气地劝他:“你不饿吗?我煮了点粥。” “不饿。”银时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摊平的死鱼。他的目光往这边飘了一下,又很快飘了回去:“反正肯定咸得要死。” “……”她的确多加了一勺酱油。 八重清了清嗓子,正打算毫不心虚地强调一下她料理早已进步的事实,银时忽然微微侧过头来,像是方才想到了什么一般,漫不经心地开口问她:“你手腕的伤已经好了?” 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上,屋檐下的风铃转了半圈,很轻地发出叮铃的声音。 “已经没有大碍了。”八重垂眼笑道,“煮粥完全没问题,但工作的话可能还有点不方便,所以这几天我都休息。” 她这几天手腕缠着绷带,活动的时候尽量避免用右手,不知怎的,就忽然想到了虚。 如果是像虚那样的体质,区区碎骨估计当场就能愈合如新。他曾经就算被烧成了灰,也能从灰烬中重塑肉身,白骨瞬间就能覆上肌理和血肉。 这么想着那个人的事情,心情就变得微微奇妙起来。 这种缓慢等待身体愈合的过程,那个人可能并没有经历过。
如果跟那个人说“手腕骨头碎了,这几天都没办法如常使用”,她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虚的反应,觉得他多半会直接让她换个身体,或是稍微环保利用一下,灌点不死之血进去直接改造体质。 反正很简单粗暴就对了。 八重想着想着就叹起气来。 就是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几天她一直放在心上,有事没事就拿出来晾一晾,好像还有点乐此不疲。 像是「人类碎骨的愈合过程和奇妙感想」这样无聊的话题,没有哪几个正常人会感兴趣。 但她就是想分享啊。莫名其妙地想发帖啊。就算对方不会给她点赞转发,来个已阅也行啊? 八重把自己这几天的心情总结了一下,概括完就是:她最近特别想@虚。 “……让伤患来照顾伤患也太奇怪了。”银时移开视线,望着窗外朦胧的烟雨,嗓音散漫:“我又不像某个人,患的是终身也无法治好的脑疾。” 回过神,八重认真地思索片刻:“你想让小太郎来照顾你?” “……不你到底是怎么理解我刚才说的话的。”银时转过头,一脸无语。 “不管怎么说,”八重弯了弯嘴角:“我只受了点小伤,都是因为银时一直在战斗中保护我不是吗。让我来照顾你,又有何不妥?” 银时:“……我要午睡了。” 八重露出慈祥的表情:“还是和以前一样完全不禁夸啊,银时。” “……”在银时炸毛之前,八重噗嗤一笑站了起来。 “好啦,既然你要午睡,我也不打扰你了。” 夏季的雨势渐急,湿润的雨珠接连敲打在窗棱上,叮叮咚咚溅开清脆的音色。被雨幕围起的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喧嚣雨声,愈发显得安静。 细密的雨丝被斜风一吹,水雾弥漫进来。她走到窗边,将窗子合拢了些:“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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