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家人形容似乎也不太恰当。” “朋友?” “好像也不是。” “初次见面的人?” “真要说起来的话,已经认识相当久了。” “这样啊。”大崎太太停下脚步。车站里响起空灵的女声,播报即将到站的末班车。 “不是恋人朋友家人,也不是初次见面的人。即便如此,也一直挂在心上,”她的声音温和柔软,像夏末初秋掠过耳畔的晚风,“那一定是非常特殊的人吧。” 车站的时钟指向晚上的十点三十分,远处隐隐传来列车驶近与铁轨摩擦的声音。 八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微微笑道: “是的,是非常重要的人。” * 晚上十一点十分,歌舞伎町灯火通明。 登势居酒屋热闹非常,笑骂和杯酒碰撞的声响齐飞。相比之下,楼上的万事屋显得安静许多,客厅里的电视机似乎还开着,隐约能听见综艺主持人唾沫横飞的嗓音。 没过多久,电视机的声音啪的一下断了,神乐百般不服气的叫喊紧接着响起,后面还跟着定春助威般的汪汪声。 “啰嗦死了!未成年人都给我睡觉去!” 鸡飞狗跳地闹了一通,万事屋那边的动静才小了下去。 八重站在楼下,看着银时走到窗边,抬手关灯。 十一点四十五分。 牛蛙在桥下轻声歌唱,旧城区斑斑勃勃地爬着历史的痕迹。 稀薄的月光分开蔓长的草丛,红色的鸟居掩映在树林间的阴影里,古朴的神社似乎许久没有人拜访,尽管如此,铺着石板的参道还是打扫得干干净净。 八重站在拜殿前,正前方就是赛钱箱和铃绪。 她拿着硬币,手指慢慢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边缘,似是想记住每一个凹凸和刻度,许久都一动不动。 “请问,你是有什么烦恼吗?” 管理这神社的神官忍不住走了出来,乌帽狩衣,鬓间夹着细细的白发。 凌晨十二点,八重没想到会在神社碰上别人,一时也有些惊讶。 将硬币拢入掌心收好了,她侧过身来:“晚上好。” 那神官微微一顿,朝她颔首,头刚点到一半,便听八重继续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似是从未被人这么反将一军,他噎了噎,挺直身板拢起双手,“并无。” “神官没有愿望吗?”八重问他。 对方的声音严肃起来:“神官的职责自古以来便是侍奉神明,而不是向神明谋取利益。” “原来如此。”八重想了一会儿,“那么,负责垂听人愿望的神明,也没有愿望吗?” “正是。” 八重摩挲着手中的硬币:“堕入无间地狱的恶鬼的愿望,神佛会聆听吗?” 若说对方的表情之前还有点不确定,那神色立刻便坚定起来:“不会。” “这样啊。”八重笑了一下,她收起硬币:“那我的愿望也一定不会被听见了。” 两鬓斑白的老神官犹豫了片刻。 “……你的愿望是什么?” 八重:“你想知道?” 对方迟疑地,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召唤会毁灭世界的大魔王。” “……” 对方的脸色变了又变,八重忍不住笑起来。 “开玩笑的。” 转过身,她提步走下台阶,迈过鸟居前挥了挥手: “晚安,祝你好梦。” 她的愿望是不会被神明垂听的。 就像她念着的那人,千百年来的痛苦始终没有可去之地一样。
所以她不会许愿。 也只是暂时想他。 就像离开他这件事,也只是暂时而已。
第66章 虚妄 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一艘船舰正在行驶。 瑰丽诡谲的星云交缠绽放,像错综复杂的神经末梢,又似人类放大的瞳孔,从正中间望进去,深不见底的黑渊仿佛直抵时间尽头。 虚立在巨大的落地舷窗前,跨越几十万光年的行程单调而枯燥,再怎么璀璨的星河,日复一日地看着也会变得平庸而无奇。 冰冷的舷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猩红的瞳孔,似笑非笑的嘴角。 他熟悉这副表情。透过水面模糊的倒影、黯淡光线中的铜镜,透过其他「自己」的视线,他看着这张脸露出这种神情已经看了近千年。 只是一张皮囊罢了。 裹在一个空虚的躯壳上。 千百年来,他就是被锁在这般无聊的存在里。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虚注视着舷窗外的星云,那名奈落单膝触地,不带表情地禀报: “天道众那边传来了通讯的请求。” 阴影匍匐在脚下,虚没有转过身。他舒展眉目,心情似是变愉快了那么一点,低沉的声音随着嘴角微微扬起: “切掉。” 跪在他身后的奈落沉默了一会儿:“那位大人的情况很糟糕。” 言下之意,便是担心对方被逼急了会做出难以预测的举动。 “哦?”虚漫不经心道,“具体有多糟糕?” “那位大人的身体已有腐烂的迹象,据说左手快要不能使用了。”回答他的声音僵直平板。 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刀柄,虚眯起红眸。 “那岂不是正好。” 他的声音醇厚优雅,无形中带着压迫,面具后的微笑透着令人骨隙生寒的恶意。 “一条手臂而已,和自己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那些老家伙自然心里明白。” …… 回到地球正是初春的时节。 古老的森林从漫长的冬季中苏醒,厚厚的青苔铺满岩石,藤蔓密密地缠在树上,结出细碎的花。 天照院奈落和虚离开前没有变化。 胧还是那副寡淡的神情,面对杀死自己恩师的恶魔,姿态恭敬虔诚,像供奉神祗的信徒。 自认为已经看厌了这种生物,就算是虚也不得不承认,人类有时候确实奇怪。 如果愤怒憎恨、哀鸣悲泣倒也罢了,对方沉如死水般的表现着实无趣。 就算拿松阳去激他,将血淋淋的疤一次次撕下来,那隐忍到自我漠视的表情也不会出现裂痕。 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的男人,像焖燃的余烬透不出光,悄无声息地怀揣着滚烫焦灼的温度,从内部将自身一点点燃烧至灰。 虚俯视着胧,眼里带了几分玩味。男人一动不动地单膝跪在原地,脸色较之前似乎又苍白病态了几分,静默地等他开口。 如果松阳在这里,见到弟子如今的模样,不知又会有怎样的表情。 胜利的人,是他。 “幕府最近情况如何?” “一桥派愈发野心勃勃,定定公不打算忍耐,想必这几日便会有所动作。” 胧答得一板一眼。 松阳败了,他才是胜者。 虚迈开步子,从垂首敛目的男人身边走过。 “……其他消息呢?” 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的不悦从心底涌出,一时间盖住了那些深处躁动挣扎的情绪。 胧的迟疑极其短暂,转瞬即逝,如果不是虚特意等着,估计都不会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 “还没有。” 胧低下声音:“高杉晋助一直在转移奈落的视线。” 撒谎。 但也不尽都是谎言。 任高杉转移奈落视线的男人垂着颈项,如果他现在一刀劈下去,鲜血溅出来时,那沉冷寡淡的眉眼估计也不会改变分毫。 想到这里,虚便失了兴致。 “退下去吧。” …… 叮铃—— 廊檐下的风铃转了一圈。 盛夏的蝉噪喧嚣起来,沿着热浪滚滚绵延。 戴着八咫鸟面具的男人坐在桌前,仿佛感受不到空气里的闷热,沉默地阅着手中的经卷。 虚知道自己在哪里。 回忆中的天正十七年(1588),战国末尾,天照院奈落六代目任职的时期。 ——“你不闷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眸色猩红的男人恍若未闻,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真的,你不觉得各种意义上的闷吗?不无聊吗?坐在这里不觉得热吗?” 没有影子的人大大咧咧地坐在窗边,即使在战国时代也显得古老的服饰垂落散开,轻软的披纱像云雾,洁白恍如牵上祭坛的羔羊。 叽叽喳喳半晌,似是暂时自言自语够了,八重微微侧头,转而看向窗外碧蓝的天空。 感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离去,戴着八咫鸟面具的男人抬起眼帘。 虚冷眼看着梦中过去的那个自己,就像他五百年间一直栖居在意识深处,漠然地注视着「自己」诞生毁灭的轮回。 看着天空发呆的八重忽然回过头,兴致勃勃地开口建议:“那个什么寺的住持不是给你寄了邀请函吗?听说那里的庭院风景不错,你现在正巧很闲,我们不如去逛逛?” 金红的鲤鱼跃入水池,涟漪破碎,漾开圈圈波纹。 梦境中的画面转换不过眨眼间,「虚」垂下眼帘,看着煮沸的清水流入粗瓷茶杯,冲开杯底积淀的茶粉。 “真意外,”垂下的竹帘遮去了骄阳,面貌年轻的寺院住持弯起笑意,嗓音温和舒缓,“我还以为您不会接受鄙寺的邀请呢。” 言闭,他微微抬手,向桑染色的粗瓷茶杯示意:“茶艺粗陋,让您见笑了。” 八咫鸟的面具遮去了大半表情,「虚」的声音低沉冷淡:“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寺院住持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 夏日晴好,粼粼波光在长廊边摇曳生姿,木地板透着水汽的清凉。 “关白大人①这几年四处征讨各国,不断吞并扩张领地,前不久又颁布了刀狩令,进一步巩固政权。待局势稳定,天下太平,您可思考过自己的退路?” 「虚」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猩红幽深的瞳孔看不出悲喜。 “时代会改变,但人类的欲望不会。” 贪婪、自私、残忍、傲慢,不管是哪一个时代的人类,从出生起便背负着这些丑陋的原罪。 “如同战争是人类欲望的载体,天照院奈落也不会消失。” 他抬起眼帘,道:“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不会停止,因此就算天照院奈落消失了,性质相同的组织也会继续存在。” “人类,是没有办法抹消自己的本性的。” 梆的一声,庭院中传来惊鹿的清响。 注满水的竹管倾倒下来,敲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白石上。 面貌年轻的主持抬起眼帘,脸上不复温和的笑意,表情在竹帘投下的阴影中变得晦涩起来。 “那,您呢?” 夏风拂来,廊上的竹帘被风吹起,对面的人意有所指地朝庭院中瞥去,视线掠过空无一人的朱桥。 “您的欲望是什么?” 粗糙的杯沿被茶水的热气蒸得湿漉漉的,「虚」停止动作,指尖留在茶杯特意弄出的小缺口上。 “实不相瞒,我从很久以前起便能看到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寺院住持再次露出微笑,笑容谨慎,压藏着那么一丝自信,“您的身边,似乎一直跟着什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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