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嘶喊声、禅杖嗡嗡的金属振鸣,整个天守阁仿佛在看不见的业火里燃烧,发出没有人耳能听见的崩毁声。 拐角处忽然冲出奈落的身影,八重飞快拔刀,几下将敌人击落在地,脚步不停地继续朝一个方向奔跑。 ……是这个方向吗? 她知道那个人现在就在这里。 也许是直觉,也许只是臆测,但她就是毫无来由地知道,不论怎么跑,她最后会来到的地方都是一样的。 就算不是为了阻止虚和银时碰面,她也必定会去见他。 绘着苍松的隔扇忽然飞出,见回组的队士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跌到走道上,紧跟而来的奈落像扑食的乌鸦举刀刺下! “咔擦”一声,银芒划破空气,八重削断金属禅杖,转身将那名奈落击飞出去。 周围的奈落再次袭来,八重扬头避开贴面扫过的杖刀,凛冽的罡风吹起耳边发丝。连退几步站定,她正要挥刀反击—— “你在看哪里?” 耳畔忽然响起冰凉的声音,有人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操控着她手中的刀,陡然转身一挥! 心脏骤停,八重瞳孔一缩。 “快躲开!” 晚了。那个见回组的队士保持着愣愣的表情,被她忽然回身的一刀砍中肩部,滚烫的血液立刻疯狂地迸了出来。 “笠原!” 在场的见回组队士惊恐又焦急地大喊起来,手执禅杖的奈落反而停住,从冷血无情的杀手退为恭谨乖顺的棋子。 “哦?”虚扫了一眼那名在飙溅的鲜血中倒下的队士,“避开了要害呢。” 就算被他攥住手腕,八重也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移开了刀锋。 稍微有点扫兴。 八重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虚略带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质问,“你现在还有余裕关心别人吗?”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帘,周围的见回组队士举着刀,却像是被无形的恐惧定在了原地,刀尖颤颤地止步不前。 戴着八咫鸟面具的男人只是站在那里,他们便无法动弹。 “……你先放手。” 八重挣了几下,虚轻松地从背后握着她的手腕,仿佛她那点力量于他不过蜉蝣撼树,像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意识到两人力量上的差距,八重沉默片刻,直接松开手指。 哐啷一声,银白的刀刃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她把自己的刀扔了。 “错误之极的选择。”虚低声道,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间,“有刀的时候尚且处于不利的地位,现在你扔了武器,只是将自己置于任人宰割的境地而已。” 闻言,八重抬了抬眼帘:“你有完没完。” 虚眯了一下眼睛,猩红的瞳孔深处似是浮上一层阴冷的不悦。 “你就这么不想伤害这些人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叹息出声:“他们都是无关的人。” 虚不置可否,没有得到他的指示,周围的奈落一动不动地待机在原地。 顿了顿,八重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们谈一谈吧。” “……谈什么?”虚的语气变得冷淡,“松阳的弟子?” 注意到她的身影僵了僵,虚的声音低沉而森凉:“叛国可是不得了的罪名。” “……你答应过的。”八重忽然抬起头。 她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你答应过我不会在这个阶段对松阳的学生动手的。” “那又如何。”虚神色冷漠地看着她,“就算我不出手,天道众也不会容忍他人动摇自己的傀儡政权。” 八重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忽然一怔:“……天道众已经来了?” 她转身没跑出几步,就被虚拽了回来按在怀里。 想到银时会出事,八重真的急了。 “你先放开我!” 但不论她怎么挣扎,虚都没有松手,扣在她腰间的手臂就跟铁箍一样,不论她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无果,她紧紧揪住黑色的和服袖子,低下声来: “虚。” 虚沉默半晌,猩红的瞳孔神情难辨。 “就那么重要吗——松阳的弟子。” 八重微微松开手,正打算说点什么,禁锢她的力道忽然松开,她还未反应过来虚要做什么,颈侧一痛,意识就被骤然切断。 虚抱着失去意识的八重站起来,她终于不再试着逃离,垂下的头颅柔软地靠在他肩头。 执刀静立的奈落纷纷让出路来,见回组的队士惊疑不定地望着那个黑色的身影离去。 在队士们满怀恐惧的注视下,虚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脚步,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仿佛是最后的宣判,有的人忍不住闭上双眼,不敢直视自己死亡的瞬间。 细微的窸窣声之后,没有传来刹那的剧痛,也没有血肉被割开。 那名队士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还站在周围的只有和自己身穿同样制服的同伴,而乌鸦的身影已不知所踪。 靠着背后的墙壁,他缓慢地滑坐到地上。 ——被放过了。 …… 昏黄的烛光在古老的墙壁上摇曳,朦朦胧胧地在深海般的夜色中浮动。 黯淡的光线勾勒出熟悉的壁龛,壁龛里挂着净土真宗的卷轴,斑驳的佛画在阴影中仿佛生出了扭曲的藤蔓。 她有些恍惚地望着色泽深沉的木天井,隐隐约约觉得这熟悉的场景有哪里不对,稍一转头,对上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醒了?” 背后的墙壁低低震动起来,八重懵了片刻,终于意识到她靠着的不是什么墙壁。 视野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包括黑暗,以及烛光中的和室轮廓。 这是她曾经待了五百年的地方,每一寸都熟悉到骨子里。 天照院奈落。 八重试着动了动手指,麻痹的感觉还未完全消散,沉淀在身体各处的神经里,她只能偎在虚的怀里,软弱无力地靠着他的肩膀。 八重缓缓地抽了一口气。 “想逃吗?”虚搂着她低下头,声音冰凉平缓,像寒冬漫过湖面的雾气。 脑子里的警报在疯狂拉响,一切都指向对方这几年间似乎变得有些不太正常,但具体是哪里变了,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八重闭了闭眼,努力调整呼吸。 “不,我不打算逃。” 她要和他谈。 作者有话要说: 日常结束,进入虚线 第四幕
第68章 谎言 夜很漫长。 昏黄的烛光沿着岩壁流动,拾级而下的脚步深深,孤零零地在阴影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虚抱着她停下来,黑暗在此处戛然而止。 培养槽散发着微光,天照院奈落暗中建立的实验室出现在眼前。改造过后的岩壁爬满奇异的金属纹路,看起来如同置身于异星的船舰内部。 冷冻舱开启,白茫茫的寒气弥漫四散。 舱里躺着一具由不死之血维持的实验体,离了深低温保存状态,慢慢显出原本的模样。 还未仔细看清楚那名年轻女性的五官,忽然接触到冰冷的金属床,八重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拉住了虚的袖子。 “……一定要我换身体不可吗?”她扬起头。 虚垂眼看她,神情寡淡而薄凉。 “不然呢?” 他问,“你难道打算继续占着这脆弱的躯壳,还是说……” 他轻轻勾起嘴角,似嘲讽似胜券在握:“你不介意改变现在的身体接受不死之血?” 被戳中要害,八重明显沉默下来。 这个身体的正主还活着,一直栖居在意识深处沉睡,她答应过对方完成心愿后会将身体归还,给予对方自由。若是接受不死之血,正主就再回也无法到普通人的人生轨道上了。 “……要我换身体可以。”她轻声道,“但之后这个身体要怎么办?” 虚稍稍侧头,唇角笑意冰凉:“我不认为你现在有讨价还价的条件。就算要谈,那也是之后的事。” 八重看他半晌,安静地转过眼去:“好,我信你。” 适应一个新身体,就像适应一个新的模具。 她已经习惯这个浸入的过程,从原本的身体中抽离自己的存在,如同在黑暗中将水注满容器,八重闭眼倾身附下去—— 活着的感觉总是沉重的。 肌肉的重量、骨骼的重量,存在的重量一起压下来,空间感倒转,八重睁开眼睛,她已躺在之前俯视的实验床上。 略微颤抖着抬起手臂,八重张开五指,女性纤细的手背上透着淡青色的血管,肤色白皙到有些惨淡。 她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 指腹按上左腕,有什么异物似乎埋在肌肤里,摸不到凸起也不影响行动,但就是莫名令人在意。 在她开口问之前,虚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过来:“那是芯片。”
八重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什么芯片?” 实验室的培养槽散发着幽光,虚弯了弯血红双眸,慢条斯理地开口:“定位用的芯片。” 八重还在愣神,得到虚示意的奈落如同影子一般走上前来,打算着手处理躺在金属床上的另一幅躯体。 “……等等!” 不顾仍处于虚弱状态中的身体,八重下到实验室冰凉的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拦住了正要离去的奈落。 “你们要做什么?” 那几名奈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虚慢悠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自然是放到冷冻舱里。” 天照院奈落埋藏着太多黑暗和秘辛,注定是只进不出的死地。旁人若是来了,便没有活着出去的道理。 “如果这个选项你不满意,”虚眯了眯眼睛,“销毁也是另一种选择。” 八重转过头看着他,片刻,她松开手,任那几名奈落离去。 空旷的回声安静下来,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披着黑色羽织的男人朝她的方向伸出手。 “过来这里,八重。” 虚的语调缓慢低沉,像在念诵古老的祷词,猩红的瞳孔仿佛洇开血色,渗入深不见底的暗处。 冰冷的培养槽上映照出模糊的身影,有些培养槽是空的,有些灌满了培养液,幽幽地在黯淡的环境里散发着微光。 ——天照院奈落在研究不死之血。 不需要往下继续想,只是停在这里,结论也足够令人背脊生寒。 八重往前迈开一步,脚掌试探性地落到冰凉如镜的地面上,踩实了。 还不能很好地维持身体平衡,如同在冰面上滑行,她小幅度地往前又挪了一步,探出手,将指尖放到了虚的手心里。 冰冷的指尖被男性的手掌拢住,忽然拉着往前一带,八重微微睁大眼睛,一个踉跄跌进对方怀里,贴着按在胸口。 “自己走不了吗?” 被抱起来的时候,八重下意识地抬手圈住了虚的脖子,微凉的声音落入耳畔,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落到她颈侧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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