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动超过千亿次的心脏,如今也依然在重复相同的工作。 仿佛不会消失的声音是如此令人安心,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听着那熟悉的频率,她的心绪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黑色的羽织轻悄悄往下滑了一点,八重抬起头。 虚靠着背后的岩壁,仿佛只是闭目休息般阖着眼帘,一动不动如同静止在晨光里的雕像。 他的头发是很浅的亚麻色,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时,英挺的面部轮廓看起来会柔和很多。 发色很浅,肤色也淡,有时候会让人觉得白皙得缺乏生机和血色。 殷红的眼睛若是弯起来,根据心情的不同,能让人如沐春风,也可以让人坠入寒渊。 朦朦胧胧的晨光里,那张没有瑕疵的脸看不到时间驻留过的痕迹,论及变化的缓慢,如同万里冰封的河川。 ……不,说不定冰河每年推移的位置都甚于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改变。 八重盯着虚落在额前的碎发看了一会儿,在拨更多下来和悄悄撩上去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良心发现地收回了手。 ——在睡觉呢。 而且大概是一有动静便立刻会醒来的浅眠。 八重收回视线,目光稍稍一转,便看到了虚搭在刀鞘上的手。 如果在睡眠的时间能得到片刻真正的休息就好了。 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腰,八重低下头。 常年握刀的手没有厚茧,白净修长,骨节匀称而分明。 昨晚生起的火已经熄灭了,灰白的余烬堆在焦黑的木炭中,尚未冷却的余温和清早的空气夹杂。 手背触到的皮肤有些凉,八重将自己的体温贴上去,想要将对方捂暖和点。 “……你在做什么。” 虚睁开眼睛,神色清醒不像刚刚还在浅眠的人,仿佛瞬间就从休息状态切回了现实。 八重眨了眨眼睛,没有收回手。 她让虚摊开掌心,提起手指,一笔一划慢慢写下熟悉的文字。 「お(早)」 「は(上)」 「よ(好)」 虚垂眸看着她在他掌心里写下的话。 “哦?一觉醒来就不会说话了吗。” 八重往他的手上拍了一下,明明白白地表达出“你可真会破坏气氛”的谴责。 表情无动于衷,虚靠着背后的岩壁,看八重在自己的手心里写写划划。 「う」 「つ」 「ろ」 ——「虚。」 写下他的名字,然后又写下她的。 「や(八)」 「え(重)」 柔软的指尖划过掌心,留下猫爪子轻挠般的微痒。 八重垂着眼睑,安静片刻,认真地在他的手心里又写下两个字。 「す」 「き」 不需要言语,那是在她心底回响的声音。 ——「喜欢。」 指尖忽然被拢住,八重抬起头,殷红的眼眸近在咫尺,映出她此时的表情。 “……是吗。”虚的声音低沉舒缓,微扬的句尾好像带着笑意,又好像染了点其他的意味。 “真是突然的发言呢。”他眯起眼睛,如常笑着,神情让人琢磨不透。 八重想了想,开口:“……难到还得挑时间吗?” 语气带着点玩笑,她眼中的神色很坦诚:“我可不会等。” 虚看着她: “如果期待的是等价交换,你可能会失望。” 八重哦了一声: “如果期待的是等价交换,我早就失望了。” “……愚拙。” 片刻,虚发出如同嘲笑般的叹息,低头吻上她的唇角。 “不可思议的愚拙。” 温醇的声音带起空气轻微的震动,短暂的停顿过后,仿佛无法从浅尝辄止的亲吻中得到满足,虚捧着她的脸,在湿润的唇侧再次充满占有欲地吻上去。 “……你也知道自己不可思议啊。”八重回过神,含含糊糊地笑道:“贬义的那种。”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虚稍微离开她的唇畔。 “随你怎么说。” 手指插丨入黑色的发间,近乎亲昵地理着她微乱的鬓发,虚慢条斯理地念出她的名字: “八重。” 仿佛这名字也是属他的东西。 落入洞口的阳光从轻薄到明亮,昨晚积蓄的潮气蒸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晶莹剔透的清爽感。 八重觉得他们两个就很没紧张感,一点也没有落到陌生的星球上随时可能面临生死难关的沉重心情。 她开开心心地和虚在一起窝了一会儿,全程她说三句他回一句,觉得总算有点饥饿感了,这才将野外生存的目标提上日程。 踏出洞外,周围的一圈地面上留着不知名野兽的脚印。那些脚印在洞口附近徘徊,最后消失在林中深处,仅看大小绝不是地球上的狩猎者拥有的体型。 八重随口问了虚一句,得到了“不清楚”的敷衍回复,想想昨晚睡得格外安稳,便暂且将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白昼如同春夏,夜晚恍若秋冬,和地球相似又截然不同,这个星球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生命力。 绿色的生机在大地上满溢,高达数十丈的杉木以千年树龄起步。微风拂过,遥远的树冠沙沙轻吟,金色的阳光穿透古老的雾泽,斜斜落进幽静的森林。 柔软的藤蔓依附着巨树而生,垂下来的枝子上结着细密如野花簇拥的果子。八重秉持着大不了中毒的精神尝了一次,得出了人类也可以吃的结论。 ——她现在姑且算是人类的代表。 “要吃吗?”八重兴致勃勃地从收藏里挑出一枚柑橘大小的野果,接着又拿出一枚稍微小一点,但颜色更深一些的果实,“左边的这个比较脆,但右边的比较甜。你喜欢哪种?” 雾一般的阳光在参天古木间倾斜,遥远的枝头似是传来了悠扬的鸟鸣,时高时低在空气里荡起涟漪。 食物的问题解决了,两人今日暂定的目标接下来只剩下寻找水源。 森林的地面传来震动,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震动的来源,虚已经带着她退出了几丈远,长刀瞬间出鞘。
浓密的灌木丛发出压倒折断的声音,拖着缓慢沉重的步伐,似鹿非鹿的身影从树荫深处浮现出来。 “……等等。”八重按住虚手中的刀,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只生物说是鹿也太过巨大,厚重的身躯每行走一步,便引起地面的一阵震动,松针落叶一起沙沙作响。 但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那弯弯曲曲缠满花卉藤蔓的角。像生机沛然的瀑布一般,绿色的植物和细碎的野花开在硕大的鹿角上,满载大自然的光彩和恩赐。 仿佛没有注意到旁边的生物,那只大角鹿扬着脖子,步伐缓慢却优雅,循着看不见的轨迹朝特定的方向走去。 收起杀意,刀尖微垂,虚看她一眼,八重颇有些兴奋地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她下来。 “水源找到了,我们快跟上去。” 地球上的那一套放到这里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但总是值得一试。 山里的猎人顺着鹿群的踪迹,往往能找到水源。 跟着那只巨大却优雅的生物,两人穿过古色苍茫的红杉林,视野豁然开朗时,成群的白鹈鹕从湖面上翩翩飞起,哗啦啦的水沫带起彩虹般的光柱。 巨大的天空蓝得没有杂质,延向远方群山的湖泊平滑如镜,映着阳光清澈得不可思议。 见到陌生的来客,估计是从未见过地球生物的关系,几只矮小的蹼鹬似乎想好奇地凑过来,但还未靠近,便刷地张开翅膀,咕咕叫着窜进湖畔的芦苇丛跑远了,看起来要多惊恐有多惊恐。 “……你太凶了。” 八重回过头,不出意外地看见了站在身后的虚。 脸上挂着那凉飕飕的微笑,虚漫不经心地睨她一眼:“弱肉强食的法则不论到哪里都同样适用,这个星球上的生物不可能完全无害。” “……好吧,你说的很有道理。” 八重熟练地将木屐一踢一甩,和服也不拎,直接踩着柔软的细沙跑向湖畔。 微风缓缓拂来,粼粼波光映着天空的色彩。 清澈的湖水漫过脚背,八重站在最浅的地方,仰头望着天空,成群的水鸟向上盘旋,落下的白羽衔着微光,人的心情似乎随着眼前的景色变得开阔,像水洗一般清爽又透亮。 将鬓发压回耳后,八重微微侧身,大喊道: “你不过来吗——?” 逆着光影,虚立在原地,她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双猩红的眼瞳里似乎多了点柔软的神色,但那短暂的柔和稍纵即逝,像掠过湖面的碎光,眨眼又归于镜面般的平静。 “你是小孩子吗。” 熟悉的、浇人冷水的语气。 “哇,你真的是个老头子呢。”八重一点也不在意。 随即,她笑哈哈地接过虚的台词:“想死吗?” 模仿完毕,八重呼地长出一口气,直起腰,眯眼微笑起来:“无所谓哦。” 从很早以前起,便无所谓。 在过去的几百年间,她不止一次想过: 如果不是虚砍不着她,她估计已经死了很多回了吧。 以前有恃无恐,如今也依然有恃无恐。 劣习这种东西啊,真的改都改不过来——特别是养成几百年的劣习。 吹过湖面的清风逐渐平息,八重在水中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回到岸上,细软的白沙有阳光烫过的温度,踩在上面的感觉很绵实,她很喜欢。 “……让你觉得满足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虚看着她的时候,八重知道他在看真正的「她」——那个褪去人类皮囊,不算生物也不算死物的自己。 感受着这个星球上阳光和活着的温度,八重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反驳他的话。 “我很喜欢这里。”她说。 这里——这个陌生的星球。 “这会让我想到最初的时间。” “最初?”虚问她。 “还没有和人建立交集,也还没有遇见你——在这所有之前的时间。” 八重望着远方的天空,仿佛没有阴霾的世间是如此广阔,清透到煜煜生辉。 “那个时候我去了很多地方。”她没有回过头,“你知道的,人类的社会还没有高速发展起来,人口不多,村落也不密集,有许多许多罕有人迹的自然。” 云雾缭绕的深山。见不到陆地的大海。 开满野花的山谷无人问津,野草脆黄的荒原只有光秃秃的枯树。 “你也见过这些,不是吗。” 见到暴风雨,见到海啸。 经历过干旱和洪水,枯萎龟裂的大地到了来年又覆上青翠的植被。 “这个世界的一切,曾经都令我目眩神迷。” 但她是从什么时候起,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呢? 夕阳时分归巢的飞鸟有窝,独行的猛兽到了温暖的季节会寻找伴侣。 人类不依靠彼此就无法存活,叫做拥抱的东西似乎会让人露出笑容。就连开在路边的野花,也需要扎根在土壤里才能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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