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觉得你很可靠的夸奖。” 热气氤氲,白烟缭绕,碧绿的池水映着松香浓郁的树。细碎的野花点缀在灌木丛里,赤茶色的花瓣明丽又温婉,非常喜人。 八重靠在温泉里,仰头思考隐约滞留在耳畔的话语。 ……伴侣。 伴侣是在一起共度时间的人。 以前、现在、将来也要在一起的人。 泉水的温度好像变得有点高,八重抬手摸了摸脸,觉得自己估计也泡得差不多了。 干净柔软的棉布和衣物都放在池边,她起身离开温泉,拿起叠放好的棉布。 和服被之前的侍女拿去洗了,送上来的服饰看起来像简单的襦袢,左前襟压过右前襟,腰间再用布条束成结。 没有和服那么层层叠叠,但布料柔软结实,穿起来也方便舒适。 泡过温泉,身体感觉软软的,氤氲的热气蒸得人脸颊微烫。八重擦着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来到掩映温泉的岩石后。 “我已经好啦。你真的不试试?” 地面积蓄着泉水的温度,光着脚踩在上面并不寒凉,反而倍觉温暖。 “……你那么看我干什么。”八重拭去发梢滴的水珠,“想泡温泉就去哦,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替你把风。” 敛起笑意,虚目光微深: “你这是什么样子。” 八重看了看自己此时的穿着:宽松的长袍,这里的人都这么穿,没毛病。 “我不太理解你在说什……咦?!” 眼前一暗,对于她来说加大号的羽织忽然罩下来,白昼瞬间变成黑夜。 八重掀起羽织的一角,虚将她抱进怀里,抬手又将羽织盖了回去,将她的视野遮了个严严实实。 “你好端端的忽然干什么!” 她在他怀里挣扎乱动半晌,像不安分的小动物一样,总算将压得死死的羽织掀起来,盯住罪魁祸首:“我会被闷死的。” 虚按住她打算脱下羽织扔掉的手,殷红的眼眸暗沉沉的,结着寒霜: “你打算以这副模样去见人?” 八重以奇怪的眼神看他:“我这副模样怎么不行了?” 她衣服穿得好好的,顶多……露个脚踝? 被他用羽织裹起来的样子才不正常。 “不行。”虚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为什么?” “……你不是想和这里的人友好相处吗?” 顿了顿,虚勾起嘴角,毫无温度的笑容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他眉眼弯弯道: “那么,你也不想闹出人命,对吗。” “……” 八重回过神,还想说些什么,虚放轻声音,以温和的口吻继续道:“容忍那些人接近已经是极限了。” “听话。”他和煦道。 “我还暂时不想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努力过了,但正常的甜腻腻好难保持啊,真的好难保持啊 虚总和正常人不沾边啊 我也已经到极限了。
第77章 交错 这个星球有两个月亮。 当两者的轨迹在夜空中重合,遥遥相望的圆月合二为一,象征万物生长的季节结束,大地迈入休养的篇章。 根据传统,村里会举行盛大的庆典。眼见月亮重合的时刻将近,村里的人不分年龄性别都忙碌起来:搭祭台、织新衣、酿果酒、绘图腾,八重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跟着一起帮忙。 从来没有见过外人,村里的小孩子好奇心格外强烈。八重坐在围炉边编着花环,他们就蹲在门外暗中观察,在她垂着眼睑时探头探脑地冒出来,待她一抬头,又飞快地从门边缩回去,动作敏捷像训练有素的地鼠。 她心里觉得好笑,也懒得拆穿,于是故意将低头的时间延长了些,在那些小家伙放轻警惕时,忽然抬头,将手里的东西一扔,作势就要起身追出去。 聚集在门边的小家伙吓得哇哇乱叫,一哄而散,边跑边笑,兴奋得几乎要尖叫起来。 八重坐回到围炉边,门外没过多久又出现了探头探脑的身影,看样子明显没玩够。 这样下去简直没完没了。 心里浮上熟悉而怀念的笑意,八重软了软心肠,干脆做足戏份压低声音,板着脸转向门口:“再来打扰我,我就把他炖了放锅里煮着吃。” 说着,还咧嘴露出了虎牙。 那些小孩子捂着嘴嗤嗤笑,等她大步走到门边时才开始逃跑。她像逮兔子似的,随手一捞,将跑得最慢的小孩子抱起来。 那个小家伙发出挠痒痒般的笑声,在她手里左扭右扭,八重将他举得高高的,摆出宇宙级超凶的表情: “是不是你?全村最调皮的捣蛋鬼是不是你?” 文化习俗迥异,但孩童的快乐总是相通。 八重暂且把手头的事情扔到一边,陪着这群小豆丁玩闹。他们满地乱窜,一会儿躲她,一会儿又忍不住凑上来求举高高,故意被她抓住时还要挣扎一下,一边乱动一边咯咯直笑。 八重将每一个孩子都举高高了一次,回到屋前,发现那些孩子还跟着。 “好了,今天的游戏时间到此结束。” 为首的几个孩子年龄比较大,犹豫片刻,乖乖从门前离开了。剩下的人眨巴着眼睛,望着她不说话。 “快回去吧。”八重挥了挥手,虚此时从屋内走了出来,先前还黏在门边不肯走的小孩子立刻作鸟兽散,眨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哇哦。 八重在心底赞叹。 小孩子的直觉果然敏锐。 八重回到围炉边,拾起编到一半的花冠,将岔开的草枝花茎一条一条地编回去。 虚没什么兴趣地看着她忙活。 “你喜欢幼崽?” 编进最后关键的花枝,八重抬起头:“还挺喜欢的。” “为什么?” “因为好玩。小孩子最好戏弄了。” “……” 碧绿的枝子细长柔韧,金色的花朵细密如麦穗,一粒粒结在一起,八重捧起编好的花冠,笑吟吟道:“这个作品叫《灭世者的桂冠》,要戴戴看吗?” 虚:“不。” 八重耸耸肩,收回手,她捡出新的草茎和野花,在指间耐心地编织成束。 “你很讨厌对吧。” 人类的幼崽。 小孩子这种生物孱弱又瘦小,缺乏独立生存和自保的能力。 没有建立完整的知识体系,不了解社会的运作方式,也尚未理解自我的概念。 所谓的孩子,是任他人宰割支配的存在。 * 没有灯光,夜幕降临后的大地陷入原始而纯粹的黑暗。 遥远的群星静静闪耀,平原劈开森林,及膝高的野草绵延向远方,一簇醒目的篝火升腾而起,熊熊燃烧的火焰似星子飞舞,在黑暗中圈出一方天地。 花纹繁复的长袍迤地,灰眸的少年祭司抱着金灿灿的麦穗,缓步登上厚木的祭台。 念诵祷词,焚烧祭物,泼洒清酒,火光骤然窜起,似地面通向穹苍的星河,象征着一年一度的祭典正式开启。 将欢声笑语抛在身后,八重提着洁白的裙摆,跨过窸窸窣窣柔软作响的野草,跑向远离光源和人群的地方。 “你果然在这里。” 火光和暗影的交界处,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像逐渐隐匿入黑暗的兽,漠不关心地注视着毫不知情的人群。 八重突然“哈!”地一下冒出来,虚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早已料到她会从背后出现,仅是波澜不惊地勾了勾唇角:“喝酒了?” 空气里飘来奇异的果香,起初微苦,但这淡淡的苦涩很快沉淀,发酵成馥郁绵长的甜腻香味。 “……你闻出来了?”八重眨巴眨巴眼睛,意识到自己一只手里还端着酒碗,噢了一声,赶紧摆出严肃的表情:“我发现,这个星球上的酒可好喝了,比地球产的甜很多。” 想了想,她将酒碗凑到虚面前:“尝尝?” “……” “没毒。真的。” 虚似笑非笑地抬起眼帘,八重的表情可诚恳了,亮晶晶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尝一下?” 果酒闻着香甜,后劲却不小,她明显有些喝醉了,虽然还站立得住,白皙的脖颈和脸颊泛着浅浅的绯色,说话的声音都慢了不少。 酒碗倾斜,虚托住她有些不稳的手腕,慢条斯理地就着碗的边沿很浅地喝了一点。 深色的酒液像暗红的血,散发着馥郁微苦的香气。 浅色长发的男人以近乎温顺的姿态喝着她端上来的酒,托着她手腕的温度忽然变得有些发烫,沿着两人相贴的肌肤蔓延,灼灼烫到心口。 饮毕,虚垂着眼睑,不紧不慢以指腹擦去唇边沾上的痕迹,温声开口: “这样可以了吗?” 他抬起头,先前那如同在溪边饮水的鹿一般纯良优雅的错觉很快消失,微微弯起的猩红眼瞳毫无疑问属于狩猎的野兽。 八重收回手:“……可以了。” 瞬间酒醒了大半,她总算记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顿时就觉得目前的发展好像有哪里不对。 将酒放到一边,八重清了清嗓子,问他: “这位活了很久的虚先生,请问我可以占用你生命中的一分钟吗?” 虚似乎挑了一下眉梢:“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待着不动就好。” 八重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来,直至两人额头相抵。 估计是喝酒喝多了,她的体温较高。相比之下,虚的体温就没有那么烫,微微冰凉的皮肤碰上去很舒服。 “……这是什么?” “这里的习俗。” 表达「我很珍视你」的亲密方式。 颊侧传来轻微的触感,虚挑起一缕编入碎花的黑发,手指绕上柔软的发梢:“这也是习俗?” “是习俗。”她压下笑意,认真回答,“百分之百的习俗。” 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仿佛连胸腔里的心跳也清晰可闻。 “……一分钟好像到了。” “还没。” 虚搂住她吻上来。 熊熊篝火远去了,人群销声匿迹,亘古不变的星河在光年之外的远方静静闪耀。 空气里散发着馥郁的酒香,唇齿间的味道由微凉的苦涩变得甜腻。时间缓慢下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被虚吻得有些晕乎乎的,这其中大概也有酒精的功劳,八重侧头靠到他的肩膀上。 祭典进入尾声,从篝火中窜起的星子像萤火虫在夜风中漫漫飞舞。 八重的视线沿着那飘飞的火星子,望向星斗满天的夜空。 真神奇。没有灯光的大地如此黑暗,天上的星辰却璀璨无比。 “你有想过吗——意识是怎么从物质中诞生的。” 八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如是开口。 “怎么,”虚将她搂在怀里,背脊挡去夜风,像条件理想的港湾,姿态却是完全而彻底的占有,“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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