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马从善如流地点头,看她的眼神带上了点理解和敬意,好像她是什么继承了亡夫巨额遗产的年轻寡妇。 八重觉得这个误会误得有点大:“不,那个,我没有结婚。” “……啊哈哈哈哈,是我误会了,抱歉。”辰马爽快低头,”我的好友喜欢人丨妻,一不小心思路就跑偏了。” ……相当自然地暴露出了不得了的信息啊。八重保持微笑。 虽然知道对方说的是桂,但这话怎么有点奇怪呢。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说多了,辰马从长椅上蹦起来,转过身。“既然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星球……”笑着弯起蔚蓝色的眼睛,他神采奕奕道:“作为答谢,我就当一下你的临时导游吧。” 国立博物馆位于市中心地段,五十个展厅宽敞明亮,厚木地板光可鉴人。 阳光从高高的落地窗里落进来,拱顶的大厅悬着吊灯,历经百年依然保养得精致优雅。 排队买票的游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八重和辰马是今天参观博物馆的人群中唯一的地球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排在队伍里的其他男性和她保持着至少五步的距离,她往哪个方向走一步,那个方向的男性都会惊恐地跟着退一步。 之前在大街上走的时候,别人避着她可能是因为她身后的奈落,但现在奈落都不在她身边跟着了,这锅就没办法甩了。 八重有点纳闷;“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辰马拍拍她的肩膀:“不是你的问题,可能是某个人比较可怕。” “什么意思?”八重抬起头来。 “这个星球上的天人对气息很敏感。”辰马露出一口大白牙,“对于这里的男性来说,你闻起来可能和死亡预告差不多吧啊哈哈。” 八重:“……哦。” 她知道这锅是谁的了。 “哈哈哈别担心,这代表我们周围永远有充足的空间,不会人挤人。” “……你说的有道理。” 博物馆分成两大区,一区的大厅展览雕塑,二楼陈列画作,三楼布置成了一百多年前的样式,走进去宛若置身时光的长廊。 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八重站在布置成书房的展厅里,深棕的胡桃木书柜和天花板一样高。 雕花的躺椅面朝窗户,翠绿色的软垫绣着细细的丝线。 八重走到摆着精致茶具的桌前,欣赏瓶中栩栩如生的插花。 “你喜欢博物馆吗?”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辰马插着口袋靠在展览厅的入口边,脸上的笑容让人联想到夏日的阳光和碧蓝的海。 这样的人不论走到天南地北身侧都不会缺朋友陪伴吧。 乖僻高傲如高杉,在攘夷时期不是也败下阵来过吗。 “喜欢啊。” 八重弯起嘴角。 “让流离在时间之外的事物拥有归宿,蒙上历史灰尘的物件重新获得价值,博物馆是非常温柔的地方。” 辰马怔了片刻,随即笑开:“一般人会用温柔这样的词汇形容博物馆吗。” 八重歪了歪头:“大概不会。” 视线离开桌上的花瓶,她望向开阔明朗的窗外,思考半晌,眨眨眼睛露出个笑来: “我大概知道我们下一个目的地应该去哪了。” 十五分钟后,两人在博物馆前的广场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水流清澈,喷泉里的女神像温婉地垂着头。坐在台阶上的游客有人在喂鸽子,手里的面包屑随便一撒一丢,扑棱棱惊起一片。 辰马看向右手里热乎乎的可颂,又看向左手里的咖啡。 “啊哈哈哈,居然让可爱的女性请客啊。”如果不是双手都端着东西,他看起来很想揉揉自己那头蓬乱的褐色卷发。 “不必言谢。”八重咬了一口纸袋里的可颂,满足地眯起眼睛,“就当做是这个下午的一点回礼。” 辰马朗声笑起来,轻浮的话语并不让人讨厌:“既然如此,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 “不用了。”八重笑吟吟道,拒绝得格外果断。 辰马也不恼,大大咧咧坐在台阶上,看起来格外放松:“啊,被可爱的女性拒绝了。” 八重将可颂的碎屑撒到台阶前的空地上,不多时,一群鸽子哗啦啦地飞过来。先前被鸽群围攻的游客略带感激地朝这边投来一瞥,八重稍微举了举咖啡杯示意,回以对方一个笑。 收回目光,她漫不经心开口:“你的那些朋友是怎么样的人?” “嗯?”辰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说那几个家伙啊,”双手撑在两侧,他仰头看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蔚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不容错辨的笑意,“若是要总结的话,大概就是笨蛋吧。彻头彻尾的笨蛋。” 八重转过头,没来得及掩饰自己:“那几个笨蛋最近过得还好吗?” “谁知道呢,但一定在哪个地方活蹦乱跳着呢。那几个家伙,阎王都不会收的。”辰马拖长尾音。 “说的也是。”八重放松下来,随即意识到对方在看着自己。 她顿了一下:“辰马。” “?” “你是个很好的朋友。” 看起来是笨蛋的人说不定意外敏锐,但就算察觉到了什么,辰马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哈哈笑道:“……怎么了?忽然这么说,真是吓了我一跳。” “没什么,直觉而已。”八重跟着一起笑。 手指描绘着咖啡杯的杯沿,她又加了一句: “谢谢。” 这是发自内心的道谢。 风衣口袋里的通讯器震动起来,辰马回过神。 “……抱歉,愉快的下午之行可能要到此结束了。”他露出抱歉的表情站起来,“再不回去我真的就要小命不保了。” “把这么年轻可爱的小姐抛下一人离开,真是罪过。” 夸张的土佐口音配上滑稽的动作,对方成功让她笑了出来。 “你还是赶快走吧,快援队的舰长阁下。”八重一扬下颌。 “不送送我?” “不送。” “我们有缘再见啊!一定要有缘再见啊!”
穿着绯色长风衣的身影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消失在了广场来来往往的游客中。 水珠落进玉池,溅起温暖透明的光。不远处有带着孩子的家庭坐在温泉边,几个小孩子追追打打,笑声隔着水帘传得很远。 八重捧着留有余温的咖啡杯,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准备起身时,她漫不经心往旁边一瞥,发现了对方不小心落下的空瘪钱包。 啊。 心中发出有些意外的单音,八重俯身拾起,一张小纸片从钱包的缝隙中飘下来,飘落到白色的石台阶上,背面朝上。 八重认出签在上面的平假名——「微笑酒吧」。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新八那孩子的姐姐工作的地方就是这个名字。 动作微顿,八重捡起那张纸片翻过来,发现这是一张几个月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辰马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坐在沙发最右侧的女性穿着堇色的和服,头发用簪花挽着,和新八一样都是褐色的瞳仁。 偷偷拍下照片的摄像者不明,照片里的场面看起来乱七八糟,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笑容。 八重正要将照片放回去,冥冥之中仿佛被什么牵引着视线,她看到了后方路过镜头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以檀纸包束,白衣绯袴的巫女清丽高雅,眼神透露出以前的神职者没有的鲜活,张扬自信似怒放的夏花。 喷泉的声音,人群叫喊的声音,跑动的杂音,飞鸟震动翅膀的扑簌。还有她脚下的台阶、开阔的广场、明亮的阳光——所有。 看清楚照片里的身影时,这些都消失不见了。 虽然不是完全相像,但至少也有八分相似——她确信自己见过这张脸。 一千多年前,她曾见过这张脸。 …… 八重不记得自己有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昏暗的灯光映入视野,她站在陌生的屋里,窗外是裹着浓雾的残夜。一个身影背对着她坐在铜镜前,白色里衣单薄,长发乌黑似绸缎。 …… ……「是谁?」 她的心脏蓦地疼起来,钻心蚀骨。 …… 几万光年外,远在地球上的天照院奈落十三代目收到一条消息。 ——行程取消,全舰队折返。 寥寥冰冷数语,计划全盘打乱。 胧闭了闭眼,对着身后跪在阴影里的奈落沉声吩咐: 「准备待命。」 作者有话要说: ①旦那:丈夫/先生/爱人
第80章 千年 稀薄的天光穿过阴翳,斜斜落向古老的海面。 衣袍在风中轻鼓,乌发的少女朝天空伸出手,像是要遮挡那薄如蝉翼的微光,亦或是想将其攥入手心,她张开五指,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指隙间的光影。 潮声迭起,灰色的海水哗一下撞在岩石上,白沫四溅。 「阿津——」 「阿津——」 风中传来熟悉的呼唤声,立在海边的少女微微一顿,八重跟着转过身,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跑来,不合身的宽大粗袍用布巾紧紧系着。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景象,毫无预兆跳转的时间和场景,偶尔鲜明的声音和看不清面貌的脸——在这个世界里待了一个月有余,八重已经差不多认定这是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据说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站在前面的人嘴巴在动,其他的五官像白纸上洇开的墨迹,被过于久远的时间涂抹得面目全非。 「婆婆大人在找你,你得快点回村。」 闻言,乌发的少女点点头,她是个无法说话的哑巴,渔民出身的双亲亡故后由村里的老巫女一手带大。 口不能言的人无法成为巫子,只能在招灵和祭祀时打打下手,哑女除了服侍老巫女,其他时间都待在海边眺望远方,久而久之,村民便开始以「阿津」的名字唤她。 津,意为船舶停靠的海岸。 八重跟在少女身后,无法离得太远也无法靠得太近,像忠实的影子一样被看不见的联系紧紧牵着。 两人很快来到目的地,靠海的村子不大,一百来口人基本上都以渔业为生。 阿津推开被海盐腐蚀的木门,没有点油灯的室内光线昏暗,苍老的身影坐在暗处,面前的木地板上散落着占卜用的鹿骨、贝壳、铜铃和勾玉。 她安安静静地在门边坐下来,老巫女枯瘦的手像起皱的牛皮,沙哑的声音缓慢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重量。 「狛麻吕那家伙要召见老身,你准备一下,明日和老身一早启程。」 小小的渔村坐落于武藏国荏原郡的东南湾,多治狛麻吕身为朝廷任命的国司,是这个村庄万万不可得罪的人。 闻言,恭敬敛目的少女抬起头。 从八重的角度看过去,她连背影都透着惊讶。 「北方如今疫情蔓延,狛麻吕大人的独子不幸染疾,求救求到了老身这里。」枯瘦的面庞沟壑加深,老巫女露出类似于冷笑的神情:「愚蠢的人类触怒了龙神,可不得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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