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没吭声,虚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温柔,低沉又舒缓:“你只是生了一场病,八重。” 摘下八咫鸟的面具,天照院奈落的掌权者有着俊秀儒雅的面孔,如果不是红瞳中的神色过于阴森冰冷,几乎让人难以想象这个人手上沾染过的血腥。 “现在已经没事了。” 在八重耳畔低语的声音仿佛有着不可思议的耐心。温柔的假象。 她知道她并没有生病。她目前的情况比生病严重。 但搂在她腰间的手锢得很紧,没有人能掰开。八重想说的话,对方似乎也并不打算让她说出口。 “你会好起来的。”虚低声道。 必须。 * 隔日下午,胧把人带了过来。 纸门合上后,表情非常想要骂人但一直忍着的巫女小姐长长吐出一口气,漂亮的眼睛一抬,和八重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和照片上的一样鲜活,充满明丽的神采,和眼睛的主人一样不应该出现在天照院奈落这种地方。 八重坐在茶桌边,单手托着下巴,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和你的祖先长得很像。” 巫女小姐的身影僵住了。 普通人听到这句话多半会先怀疑一下她精神正常与否,但应该说巫女就是不一样吗,对方静静坐了半晌,把之前那副憋着一股骂人劲的表情收了起来。 “我……小女的名字是阿音。” 说着,对方礼仪周全地以指尖轻触地面,低头向她行了一礼。 八重想摆手说不用不用,但对方的姿态透着一股傲气,仿佛这种过于礼貌的做法是某种微弱却坚定的反抗。 她想了想觉得也罢,对方不认识自己,也不知道她把对方当成银时圈子里的朋友看待,便将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 “你就是来帮我看病的巫女小姐吗。”她感觉自己露出了笑意,可能是想到了银时,也肯能是想安抚对方表达出点善意。天照院奈落可不是什么令人放松的地方。 “你可以叫我八重,顺带一提,我是这里少见的正常人,你可以放轻松点。” 八重打开茶桌上的铁盒,打算找些茶点当做见面礼。 仙贝吃起来太干,羊羹太腻,抹茶饼干过期了,也不知道她之前偷藏的巧克力有没有再剩一点。 八重窸窸窣窣翻找着茶点,另一边,阿音直起身来,眉尾微扬,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你对正常人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动作一顿,八重放下盒子,表情严肃地转过头:“被你发现了。我其实不是人来着。” “……”有这么骂自己的吗。 “这个地方有三种存在,”八重举起三根手指,“不正常的人类,不正常的非人类,和正常的非人类。而我属于后者。” 阿音的脸上出现想要吐槽却无法吐槽的表情。 “请多指教,阿音小姐。” “……请多指教。” “那么,”八重笑道,“今天要先从诊断开始吗?” 话音落下,和室里安静了片刻,阿音微微蹙起秀气的眉,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以我的能力和知识,还做不到立刻诊断的地步。” “怎么说?” “我不知道……你的原身。” 院中的枫影映在纸门上,八重摩挲着手中温暖的茶杯:“我不是这个组织里的什么人,你继续说就可以了,不必等我示意。” “身为巫女,我能感觉到你不是人类,再详细的……”阿音的声音有些焦躁起来,只是一点点,但那种坐卧不安的感觉还是流露了出来。 八重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阿音沉默了。 “你可以和我撒谎。”八重大概想得到她经历过什么,于是放缓了语气,“不想说的也不用说。” 和室里一时没有人再开口,杯中茶见了底,八重正打算再添上一杯,阿音收拢掌心,默默攥紧袖口:“我还有一个妹妹。” 八重放下动作:“她也被带过来了?” “我不知道她被关到了哪里,百音……我妹妹她……”阿音没能把话说下去。 “我很抱歉。”八重轻声开口。 阿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不必道歉。 天照院奈落里的所有人,在对方看来都是敌人吧。而她目前只能算是不能得罪、说不定还得合作的敌人而已。 “……那个人是不是给人的感觉很可怕?”八重稍微移开视线,“如果你已经见过他了的话。” 阿音没出声。见到对方这个样子,她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八重原本抱着微小的希望,希望是胧全程接手了这件事。胧那张缺乏表情的棺材脸虽然挺可怕的,但至少还在人类的范畴里,至于虚……奈落在他面前都是一副大气不敢喘的样子。 八重:“他凶你了?” 阿音保持沉默。 “啊,果然又做了过分的事。”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当然不止是过分的事。天照院奈落这地方只进不出,外人被绑进来了,基本上就别想活着回去。 她暂时想不到能保证两人性命的方法。虚最近表面上看起来变温和了,和往常相比说话的口气接近温柔,但她现在后山都不能去,任她活动的范围缩小到了书院这一块,她几乎整天都在房间里待着,因为奈落会频繁查岗,好像她还能凭空蒸发似的。 看起来在微笑,但实际上心情阴沉极了,直觉告诉她和虚求情的话会很危险,他妥协的可能性是零。她现在不论说什么,他好像都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八重坐在茶桌边上想了半晌,没想出可行的下一步。 没办法集中在现实上,自然也没办法完全静下心来思考对策,醒来之后她的状态一直不佳,和人普通地聊聊天还好,一旦需要浸入式地思考,就会触上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意识紧跟着就会滑开四散,怎么聚也聚不拢。 等她回过神来,壶中的茶已经凉了。 被晾在一旁许久,阿音坐在那里,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她。 “哎呀,一不小心就发起呆来了,抱歉抱歉。” 八重笑着道:“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之前说,”阿音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开口:“我和我的祖先长得很像。” 她的眼神微微凝重起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要建立最薄弱的信任,交换情报是基础。 对方忽然和她坦白了自己妹妹的事情,要交换的,估计就是这个了。 “字面意思。一千多年前,我见过你的祖先。”茶水冷了,不能入口,八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随即收起指节,“不过……那个时候,「我」估计还不能说是「我」。” 阿音皱起眉头:“我不太理解你在说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太理解。”八重知道自己在笑,唇角弯着,很普通的微笑。这像是一种条件反射,面对不知道该如何提及的话题,她下意识地就先笑了起来。 “现在的巫女,还会进行「降神」仪式吗?” “你是指……” 所谓巫女,以前多指传神口谕的灵媒。见习的少女在正式成为巫子时,会举行一场「降神」仪式,传达第一次神谕,用更通俗点的话语形容,基本上就是一场婚礼。见习的巫女将自身献给神明,表明终生侍奉的决心,仪式结束后,往往还会有庆祝一般的婚宴。 至少,一般都是这样的。 “我遇见你祖先的时候,周边地区蔓延着非常严重的瘟疫。人们尝试了各种办法,求了各种各样的神明,最后将住在偏远渔村中的老巫女请了过来。”八重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茶杯。 “老巫女说,蔓延的瘟疫是龙神降下的天灾。要让瘟疫散去,便得借助龙神的力量。统管那片地区的国司听取了老巫女的话,疫情有所得到控制,但他却渐渐起了贪婪的心思,想将龙神的力量据为己有。” “和国司大人关系亲密的神官向他进言,应选取一位合适的少女进行「降神」仪式,将龙神的力量降到凡人身上。” 八重停了一下。 “但最后,「降神」仪式出了一点意外。” “……意外?” 梦中,漆黑的暴风雨在海上呼啸肆虐,世界浑浊晦暗,豆大的雨水砸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人在哀哭,有人在祈祷,但这些微弱的声音都被盖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某种绝望而庞大的愤怒。 “少女死了。” 无法说话的少女被献祭给并不存在的神明,成了那场灾祸的源头。 作者有话要说: 给猜出来的大佬献上膝盖 八重的老底已经给揭了百分之九十,基本上没差了
第82章 原身 烛光昏黄,窗外夜色深浓不见黎明踪影。 少女一动不动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精致僵硬似毫无生气的木偶。 沉默的侍女鱼贯而入,为少女穿衣挽发,一层层披上洁白的绢纱,穿绳系紧,在乌黑的发间戴上长穗的金冠。 小小的渔村无法和国司大人的命令抗衡,举目无亲的哑女由村民们养大,如今也将为了这养育之恩,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性命。 「就当是为了村子。」粗糙的手指紧紧扣住少女肩膀,老巫女对她施下咒术,哑声道:「作为人类的你将在今天死去。」 被村民唤作阿津的少女想抬起手,碰一碰自己的衣襟,那里藏着一朵干瘪的花,枯黄纤碎,是她仅有的宝物。 重要的。最重要的。 不懂自己残缺,这世上唯一会笑着向她伸出手的人—— 指尖在袖中颤抖,像溺水的人够着救命稻草,被咒语束缚的少女在躯壳内拼命挣扎。 院中响起沉重的鼓点,燃烧的篝火刺穿黎明前的雾泽,少女身形一僵,由无形的线牵引着从镜前站起,贴在襟里的野花无声落地,被长迤的裙摆一扫,消失在紧随她身侧的侍女足下。 少女无法回头,无法出声,她目视前方,挺直脊梁,被无数人推着,簇拥着,梦一般穿过环绕庭院的长廊,来到神官守候的偏殿处。 净水撒过缓慢出鞘的刀刃,立在一旁的随侍恭敬地捧上瓷碗。 人血污秽,献给龙神的器皿必须纯净无暇,神官割开少女纤细的手腕,血丝顺着刀口流下。 冰冷的寒意漫入骨髓,鲜血越流越多,少女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滴答。滴答。 血珠坠下。 枯萎的干花被人们踩在脚下,碾进尘埃。 她无法出声,无法尖叫。她是生来的哑巴,畸形的残次品,咒死双亲的灾厄。她的人生系在海边的灰岩上,栓在不会回来的渔船上,无望到看不到边际。 滴答。滴答。 但那是她的东西。 血、骨头、头发。 还有那朵枯萎的花。 是不该被别人夺走的东西。 少女挪动嘴唇,喉咙灼热似有火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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