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望着木地板上那截白森森的鹿骨。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如今不过是在她眼前重演一遍。 她不知道这段回忆的主人为什么要执着地将她拉进来,但她挣脱不得,无法离开,只能耐心地当个观众,等待故事结束。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世界笼罩在朦朦胧胧的蓝雾里,阿津背着行囊,走到村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窜出来,发不出姐姐这个音节,于是只能磕磕碰碰地喊她: 「尼尼。」 简短的称呼像最古老的咒,跟在老巫女身后的阿津停下脚步。 「给。」那个孩子将捏在手里的东西递出去,八重看到少女好像低头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蔫巴巴的野花收到衣襟里。 「早……回来。」 一股尖锐的痛楚忽然从心脏的位置长出,像带刺的荆棘,充满扭曲的愤怒和悲哀。 凭空出现,又仿佛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明明不是属于她的东西,八重却被这疼痛压着,不得不蹲下来。 乌发的少女蹲下来,将那孩子脏兮兮的手拢入掌心,温柔地露出笑颜。 「会回来的。」她无声地比出口型。 我很快就回来。 …… 烛灯烧到末尾,融化的蜡油滴在金属托盘上,凝固成脂肪般的颜色。 和室内寂然无声,陷在沉睡中的人呼吸清浅,垂着的眼睫在脸颊上落下细密阴影,安静似瓷白的人偶。 从宇宙回来后就一直昏睡不醒,八重保持这副状态已经保持了四十多天,症状出现得毫无征兆,如今也丝毫没有要转醒的迹象。 “……虚大人。”纸门外映出黑色的影子。 胧维持着行礼的跪姿,低沉的声音古井无波:“人已经找到了。” 烛光微晃,光影跟着倾斜流动。 静止过后,室内传出回复: “带到隔壁间来。” 并不意外虚会如此吩咐,胧还是迟疑了一下。 天道众对龙脉相关的信息极为敏感,守护黄龙门的巫女一族虽已没落,但若是凭空消失了两个人,难保不会引起天道众的疑心。 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将涌上喉头的话语压了回去。 烛光将歇,壁龛中黯淡的光影像古老的壁画,泛着斑驳褪色的痕迹。 身后的纸门被奈落合上,巫女阿音努力挺直腰板,不期然触到室内之人猩红的眼眸,满腔愤怒不安消失了一瞬,被空白的恐惧取而代之。 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之前那些人没有将她绑起来的原因,直觉也告诉她这个房间里外无人看守。 尽管如此,被那种视线锁着,别说逃跑了,她连动一动手脚都做不到,能保持站立只是僵硬的肌肉没有反应过来的结果。 “百音……” 跃入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和她血脉相连的名字忽然给予了她不可思议的力量:“我的妹妹,她现在在哪里?” 阿音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冷静。 生死已经变成了眨眼间就能被决定的东西,在如此清晰尖锐的现实面前,那些真正重要的事物反而变得简单起来,就像她还在持续的心跳和呼吸一样简单易懂。 “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阿音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可恶,停不下来。 “但只有我的妹妹,你们若是敢动她的话——我决不饶恕!” “哦?”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发出毫无情感的单音,冰冷的眼睛好像在看着她,却根本没有把她当成活人的意味。 唇角稍微弯了弯,虚温声道:“你有如此觉悟,倒省去我不少力气。” “毕竟,我还需要你能逻辑清晰地开口说话。” 寂静。 “……你想知道什么?” 阿音不想露怯,眼神却忍不住染上惧意。 “黄龙门一族的巫女,世世代代都肩负守护镇压龙脉的使命。”虚的声音温和低缓,但愈是温柔,便愈是令人觉得寒毛直竖,压抑得几近危险。 “世世代代这个描述很有意思,和自古以来这几个字一样,都是人类放弃追根溯源的托词。” “因为存在的时间长所以就变得理所当然了吗?那么,时间的长短又是由谁判定。区区数百年,换个角度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眼神寒凉,虚微微笑道:“为什么,是你们一族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喉咙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扼着,阿音张了张口,艰涩地吐字。 “不,你知道。” 虚以陈述事实的阴冷语气道:“如果希望另一个人活着,你就必须知道。” 身体因为本能的恐惧而颤抖个不停,阿音没有和平时一般开骂的勇气和能力。 她闭了闭眼,咬牙道:“你说。” “既然是使命,那便有因果。我要知道最初的「因」究竟是什么。” 头脑短暂地空白片刻,阿音旋即反应过来。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可能的!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还活着的人中不可能有……” 声音忽然被打断,阿音低头看向扔到她跟前的一叠卷籍。厚厚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生僻的字迹,连猜带蒙,她才看懂了部分内容,再次抬起头来时眼中已只剩下不可思议,连恐惧都淡了几分。 “你若说的是以前的记录,那些东西都总结在这里了。” 微微一顿,虚弯起眼眸:“但记载下来的东西注定有限,不能让后人得知的真相只会遭到掩埋和篡改。” 思维一片混乱,阿音好像隐约抓到了什么,但那代表的真相过于可怕,她甚至无法将其赋予语言或形态,只能下意识地开口:“为……你为什么会收集这……” 话说到一半,她就闭上了嘴,脸色忽然惨白。 “陸奧國地大震動,流光如晝隱映。頃之,人民叫呼,伏不能起,或屋仆壓死,或地裂埋殪。”虚不紧不慢念出卷上记录的一段小字,声音温雅从容,仿佛在教导不识字的孩童读书,微弯的眼睛和普通人一般笑着。 “由龙脉暴走引起的自然灾祸,在《三代實錄》这样的历史文献中确实有记载。” “但没有被记录在文献上的和铜三年(710),如今被称为黄龙门的龙脉发生暴动,却是源于人祸。” 微弱的烛火倏然晃动一下,熄灭了。 和室陷入黑暗,低醇温雅的声音传来,这次不再带有虚假的笑意,无悲无喜,阴寒彻骨。 “世世代代守护龙脉?人类才不是那么优秀的物种。无与伦比的力量摆在眼前,如果能没有后果地为己所用,哪怕是弑神,也依然会有人前仆后继。” 虚放轻声音: “只有犯下了不可逆写的错误,人类才会试着打住本性里的贪婪。选择守护而非利用,是因为曾经的尝试失败了。” 血液寸寸结冰,阿音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动弹不得地坐在原地。 “……要猜猜看吗?”虚弯了弯眉,在黑暗中忽然和颜悦色地笑了。 “这个一千多年前的「错误」,究竟是什么。” …… 夜色无声,看不见月亮,也听不见虫鸣。 深山皆寂。 打开隔扇,昏黄的烛光在地面上扩大。 陷入沉睡的人对于几分钟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呼吸平缓,双目闭合,着单衣的身影一动不动躺在柔软的被褥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面上,也只有这一部分和他所熟悉的真实模样完全吻合。 夜还很长,没有人说话,虚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 时间似乎静止不动了。 大概只是过了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那般久的停顿之后—— 他微微垂下眼帘,仿佛注视着身体内部的某处。 “闭嘴。”虚轻声说。 ——“闭嘴,松阳。”
第81章 龙神 那是个奇怪的梦,起始和终点一样突兀而没有规律可循。 八重明明记得自己站在漆黑的暴风雨中,周围是瓢泼的大雨和凄厉的风,但好像有人拿着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她和那过去之间的联系,立足点从脚下抽离,她倏然跌回现实,背脊触到地面时一颤,她睁开眼睛,恍恍惚间,清晰起来的视线看到了木色暗沉的天井。 窗外的光线并不明亮,估计是个阴蒙蒙的天。 地点……似乎是地球。熟悉的和室建筑,熟悉的松柏清香,外面传来风拂过的声音,裹挟着大片大片落叶飘下的沙沙脆响——秋天特有的音色。 离开地球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春末的樱花还没有开败。 这个念头从空白的脑海里划过,停顿片刻,八重撑着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盖在被子上的羽织微微滑落,张开的宽袖像乌鸦的翅膀。
“你醒了。” 低醇温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八重转过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熟稔自然地拈起那羽织,披到她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身体上,围拢。 八重看了虚一会儿,视线越向他身后,纸门露出一点缝隙,缝隙外面的世界落着满地红枫,洋洋洒洒,像五彩斑斓的倒影。 真的是秋天。 颠倒错乱的四季她以前并不是没有经历过,但那都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 八重看向自己的手心,严格意义上来讲,那并不是她的手,这具身体也不是她的,只是她暂时租借的东西。大概是还没有从漫长的睡梦中缓过劲来,她有种奇怪的不真实感,早已习惯的躯体——或者是拥有躯体这件事本身——忽然就古怪了起来。 “……现在是几月?” 她没什么目的性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曲张。 张开。收起来。和意识相连。 “十月末。” 虚会露出的表情不多,现在脸上也贴着最常用的微笑,只是视线一直盯着她,在她重新熟悉自己躯体的过程中一秒不落。 八重停下动作:“半年?” 以她的印象,她只在宇宙中待了一个多月。 虚将八重颊侧的碎发别回耳后压好。两个人离得近了,他没有收回动作,手掌沿着她后肩无声滑落,拢着她的背脊将她整个人纳进怀里。 虚的体温和正常人的体温没有太大差别,八重正整理着思绪,低沉的声音落在她发间,漫不经心地说着仿佛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你生病了。” “……” 八重觉得她的反应似乎应该再大一点,至少应该像平常的自己一样说上点什么,比如一生病就是生半年,龙脉之血还有假冒伪劣产品吗之类的,哪怕是说一句你脖子上挂着的勾玉硌到我了也行。 但她对于自己目前的处境缺乏实感,一闭眼全是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 现实是油,而她是水,怎么也无法完美相融。 注意到了她的走神,猩红的眼眸深处涌起暗色,但很快又平静下去。虚垂眸问她:“你在想什么。” “……很多,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想。” “那就不要想。”虚温声道,“你已经醒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7 首页 上一页 93 94 95 96 97 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