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气流嘶嘶轻响,一个漆黑的字眼从看不见底的深处爬上来,爬到她的喉咙口,化作最古老简短的诅咒。 「不。」 …… 为了村子死去吧。 「不。」 就当是为了他人。 「不。」 为了偿还养育之恩。 「不。」 喀嚓,打翻的瓷碗在木地板上碎裂,殷红血液滚动流淌,侍卫神官蜂拥而上,少女发出不似人言的惨叫,嘶哑凄厉。
「不!」 …… 天色微晴,深秋的红枫洋洋洒洒,飘落到黒瓦的屋檐上。 巍峨山门矗立在青石台阶尽头处,八重靠在二楼阑干外侧,漫不经心一抬手,接住了晃晃悠悠飘下来的银杏叶。 映着山门的银杏树比室町时期的建筑物更古老,薄薄的叶片形状似剪开的扇子,她翻过手里的银杏,对着光处显现出河流的脉络。 “好看吗?” 在光线中转动的银杏叶一顿,八重放下手,循声望去。 金黄的银杏叶混着红枫纷飞似落雨,窸窸窣窣衬得满目秋色清寂。虚站在耸立的山门前,黑色的八咫鸟面具将他脸上的神情掩去大半,微弯的眉眼让人感觉不到真实的温度。 “挺好看的。”八重回道。 几百年历史的古建筑,屋檐覆着厚厚的青苔,和黑色的瓦片长在一起难分彼此,秋天时多铺了一层落叶,踩在上面并不觉得硌人。 “欣赏够了就下来。”虚从氅中伸出手,向她示意:”想看落叶的话,我带你去庭院看。” 八重转了转手中的银杏叶,半晌,才答:“这种时候不应该打击一下我无聊的爱好吗?你这样不按常规出牌,我会很苦恼的。” “那么,”虚表情不动,嗓音温润,眸光幽深似寒玉,“你要盯着那片无聊的落叶到什么时候。” “……谁说我是在赏落叶了。”八重眨眨眼睛。她离开背后的阑干,站在黒瓦的屋檐上朝下笑:“我这不是在等你吗?” “我觉得你差不多要回来了,就找了个视野最好的地方待着。” “……是吗。” 虚微挑眉梢。 八重摆出认真到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 “对啊,我看到你了。” 山风拂过,红枫和银杏簌簌纷飞,像场盛大而干燥的雨。她沿陡峭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跑到他面前,仰脸露出笑颜: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巍峨山门矗立在通向佛殿的主道上,扫不尽的秋叶盖去青石板,层层叠叠,蜿蜒成赤色的河流。 八重光脚踩在地上,纤细的脚腕在深秋的空气中冻得有些发青,她恍然未觉,咔嚓咔嚓,踩落叶踩得分外愉快。 她穿过正中央的无相门,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飘落的红枫被风追赶着,一圈圈在地面上打着转。 山风拔地起,红叶如骤降的雨,八重转过身,想接住飘下的红枫,跟在后面的虚随手一抄将她抱起,视野和重心忽然改变,她来不及咦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淡淡的血腥味涌入鼻腔,混杂着穿过林间沾上的松香。 暗沉,清冽,矛盾地糅杂一起,无法分离。 八重回过神:“……你这算背后偷袭,是犯规的。” 离了地面,她的足尖在空中晃啊晃,最后只能放弃了踩回实地的愿望。 奈落的存在感是很奇特的东西,不想让你注意到的时候,就算周围的长廊楼宇全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奈落,他们也愣是能营造出空无一人的氛围,偌大的殿前仿佛就只剩下了二人。 枫叶纷纷而落,擦过八重的面颊,肩头,落到她眼前的浅色长发上。 “你本应该待在书院里,”虚看着她,“是谁让你跑出来的。” “我自己乐意。”八重搂着他的脖子,很亲昵地偎在他怀里。 “作为成年的老妖怪,我怎么不能随自己心意乱跑了。” 虚微垂眼帘,像是在仔细观察她的真实想法。 “哦?”他勾了一下唇角,眼中并没有什么笑意。 “下次你还打算往哪里乱跑?”他低声问她。 “往海边跑。” 八重很认真地对他说:“我想看海。” 虚抱着她往书院的方向走,枫叶漫漫洒洒,两人像是行走在干燥的红雨里,沙沙——沙沙——擦着肩头飘下的枯叶发出脆薄声响。 院中的落叶果然更多,八重之前执意不让胧或其他奈落清扫,赤红的枫叶和金黄的银杏不知不觉间堆积成河,光秃秃的樱树立在中央,寂寞地伸着枝桠。 “你不想去。” 八重稍微看了一下虚的表情。 “千百年不变的事物,有什么好看的。”虚睨她一眼,面具后的神色寡淡,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这话说得不对。”八重笑道,“因为我就对你很有兴趣啊。” 虚停下步子,两个人站在落满红叶的庭院中央——更准确地说,是虚抱着她站在庭院里。 八重抬手摘下他脸上的八咫鸟面具,那个面具并不沉,说到底只是一张壳而已,但因为代代相传被历史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才成为了天照院奈落不能由他人触碰的禁忌之物。 她吻了吻他的唇,像水鸟的翅膀尖略过湖面那样柔软,轻轻一带而过。 枫影蹁跹,微薄的光映在叶上,金色的脉络纤毫毕现。 仿佛已经忘了两人之前在讲什么,八重嘴角依稀勾着笑意,轻声问他: “呐,你有没有恨过我?” …… 漆黑的暴雨遮天蔽日,神官失手杀死了少女,惊慌之下将其抛入当时还不能称为黄龙门的穴口。 龙脉溶解了少女的尸骨,吞噬得干干净净,一如这个人不曾在世间存在,亡者的愤怒却无法得到平息。 暴动的龙脉引起了天灾,大地震怒海潮倒卷,黑压压的阴云直逼海面。 年轻的巫女在狛神的指引下登上海崖,一手执扇,一手执神乐铃,在呼啸的风中振响祈祷的清乐,坚定而虔诚地献上古老的舞蹈。 雨水逐渐小下去,巨浪不再翻腾,狂风慢慢变成呜咽,最后消失在云翳间的光隙里。 年轻的巫女疏导了紊乱的龙脉,净化了漆黑的愤怒,她的后人成为世世代代守护黄龙门的一族,那场灾难逐渐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去,陷落消失在时间的流沙深处。 八重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了自己诞生的过程。 她是从那场灾难中生出的意识,是龙脉遭到净化后遗留下来的,一个残缺的思念体。 像是将坏死的器官从体内摘除,没有了原身的绝望和愤怒,不再记得自己诞生的因由,将这一切滤去剔净,隐隐约约剩下来的,对于活着这件事本身的渴望,成了她最初存在的基石。 一个从龙脉中分离出来的意识碎片。 这就是她的全部。 …… 待在天照院奈落的日子很闷,没有狗血电视剧没有主角一拳能将反派打到月球的漫画,甚至连热闹都没得看。 年纪一大把的八重想了想,觉得虚同样也年纪一大把了,陷入中年危机后整天忙着毁灭世界,她虽然不打算搞得那么极端,但也偶尔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说走就走的旅行重点在于说走就走,她昨天和虚说自己想去海边看看,今天一大早就爬了起来,趁奈落交班的当口偷偷溜了出去。 溜出去后八重发现了一件事,说走就走的旅行听起来浪漫帅气,但从未有人提过回来之后要怎么办。 冷静下来再稍微一想,她身上带着定位芯片,别说是去看大海了,估计连这深山老林都走不出去。 于是八重清早出门,正午不到就乖乖沿途折返,回了书院。 她推开书院的大门,穿过回廊,一拐角看见虚站在院中的枯树下。 周围的奈落见她傻愣愣地回来了,表情接近如释重负,鲜明的变化持续了差不多一秒,打破了八重这些年来的观察记录。 “去哪了。” 虚慢慢开口,嗓音冷得掉像隆冬结冰的湖面。 “表情不要那么可怕嘛。”八重笑道,“我去后山溜了一圈。” 根据她往返的路线,这是实话。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闷在一个地方。” “那你也知道,”虚触上她颊侧被树枝划出的细小口子,眼眸阴红,“我不喜欢谎言,有所保留的真话也一样。” 心血来潮披了件羽织就跑出去,八重的脸颊、手背、小腿等各处都有刮出的细小伤痕,好像她在山中根本没有沿着道路行走,而是像野鹿一样,肆意在崎岖的山间选了个方向。 不过,身体里流淌着虚提供的龙脉之血,这些细小的伤口很快开始愈合,结痂然后脱落。 “你之前说过了,你对看海不感兴趣。”八重提醒他。 虚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下次我可以陪你去。” 八重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 “……不用。”她最后别开视线,轻笑,“我之所以跑回来,就是忽然觉得去了也没意义。” ——从很久以前起,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负面情绪有一个特定的阈值。 任何见过那段完整回忆的人都能明白,作为龙脉的一个碎片,她和龙脉本身具有一定的联动性,会受到负面的情绪污染而暴走,自然也可能在其他情况下引起自己都未曾注意的灾祸。 因此她失去了关于自己本源的记忆,一千多年来始终不曾去了解自己是谁,也从未试着去深思。她潜意识里躲避着这份答案,嘻嘻哈哈装傻装得自在。 她似乎没有和普通人一样表达悲伤的方式。 她没有眼泪,不会悲泣。她虽然会难过,会哀伤,但当这种负面的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她曾经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关闭对世界的感知。 那甚至和她的个人意志无关,她忽然对世间万物失去兴趣,日日蜷在荒僻的神社中,不问四季。 她睡去,醒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行动的力气。 但在她沉睡的这几十年间,纪伊熊野遭逢百年难遇的大旱。 身为活祭品的罪人之子被村民牵到河川上流,穿刺杀死,鲜血染红了碎石滩。 ——那是她此生的罪。
第83章 理智 山中传来寒鸦啼鸣,一声高一声低,嘶哑凄清,无所归依地在谷中回荡。 阿音坐在和室的角落里,附近的木桌、地板堆满了雪片一般的纸条。她看着八重将那些裁好的白纸系到院中光秃秃的樱树上,寒冷刺骨的秋风一吹,系满纸条的枝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从远处望去仿佛开满了白色的花。 “……你在做什么?” “看樱花啊。” 诸如此类毫无营养的对话,每日几乎都要上演一遍。 阿音看得出来八重很闲。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快闲得发霉了。 大概是担心闲得发霉的人再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守着书院的奈落最近变得有求必应,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直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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