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奉孝在……他会如何做呢?”荀彧不禁轻叹自语道。 “回令君的话,若是郭祭酒的话,定会找个幽静临水之地,痛饮美酒醉他个春秋颠倒,不知今昔岁月之何年。。” “你倒是了解他的性……”他突然顿住。这为他撑伞的小仆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 伞身微倾,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风流恣意的青色。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然此时,无犬,无风,无雪,却有故人碾过岁月生死,踏月而归。 “文若,好久不见,想我了吗?”被拥入的怀抱温暖是那样真切,让荀彧确定,这绝不似一挥即散的黄粱清梦, “嘉回来了。” . 郭祭酒回来了! 这一消息一出现,就立刻传遍了许都街头小巷,又传遍了冀州各城。一时间,再没有人关心此时与一干幕僚赶回许都的曹操是否一直在邺城养病,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起死回生的郭嘉所吸引。毕竟他们所有人,都是亲眼目睹当时凯旋的大军抬着棺材归城的,也都是亲眼看着曹操伏着棺椁嚎哭不已,亲眼看着黄沙一点点将棺椁掩埋,只余下丑陋冰冷的墓碑。这所有人都认定的死人,突然起死回生,实在是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嘉的确是死了。”郭嘉板着脸,神色严肃,“可是嘉魂魄将散时,突然听到有人与嘉说,嘉这般的祸害应当再活上千年,辅佐曹孟德统一天下祸害苍生,才符合天意大道。嘉觉得这说的极对,便只能不情不愿的再回来继续给主公卖命了。” “郭祭酒此话当真?”许褚紧张问道。 “当然!生死大事,嘉纵轻谑,怎么会以此开玩笑!” 看到郭嘉严肃的一再点头,许褚自认为自己得到了惊天秘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立刻走到人群聚集之地,和其他人分享他刚听到的消息。 “什么?刚刚郭祭酒明明说他是在柳城遇到一百岁老人,得到了灵丹一颗,方才能起死回生,逢凶化吉的。” “可其实郭祭酒与我说的是……他是在将死之际梦游太虚,从阴阳五行中领会了天地大道,放才能超脱生死,从此无病无疾,长生不老。” “得了吧哪有这么玄!要我说还是我听到的这个靠谱。郭祭酒他……” 乐得看着酒宴上人们因为自己起死回生的原因讨论的热火朝天,郭嘉闲适的抿了口杯中的醇酒,辛辣烫喉,正是久违的味道。 他放下酒杯,恰巧看到贾诩向他走来,双眸笑眯起: “怎么?文和也是来好奇嘉如何起死回生的?给嘉片刻钟,嘉再编个更有趣的故事给你听。” “亦真亦假,虚虚实实,今日酒宴上的话都做了流言传出去,便再没有人能弄清楚奉孝究竟是如何起死回生。心思仍旧如此缜密,看来诩可以确定,眼前之人,真的是郭嘉郭奉孝了。”贾诩缓缓说道,“那么,既然奉孝可以归来,不知……” “文和是要问张将军?”郭嘉抢先笑问道,“两年未见,文和对张将军怕是想念的很吧。祸乱天下的毒士,却偏偏对一人的生死念念不忘,嘉可真羡慕张将军。” “所以——?”贾诩将言未言,眸含疑问。若是往常他不介意和郭嘉多打一会儿哑谜,但今日他没兴致,更没耐心。 “待明年开春,邺城的水师应当已经训练好了。舸舟千艘,甲士十万,再征南土。”郭嘉从身边案上随意拿了半盏酒,递到贾诩唇边,“这次,文和这把宝剑,可愿出鞘现芒?” “奉孝原是在为此介怀。”贾诩一听也笑起来。但凡他细眉狐眸一弯,苍老之态便立即会随之一扫而空,“当日,诩劝过主公,公达也劝过主公。不是诩不尽心,而是除了奉孝,谁都劝不住主公。” “他日之事,嘉怎会挂怀。嘉在意的,是以后。”是征荆州,平江东,晋王爵,以及……立世子。 “老夫已是垂垂老朽,阳寿将尽,何来以后?”贾诩笑答道,“但奉孝放心,老夫这半个身子埋在黄土里的人,不会去与娃娃置气。说起来,张将军未死,反倒是他会多有不快。于公于私,老夫当择日去向他谢罪一二。” 说完,他将郭嘉手中的酒盏接过,一饮而尽。 酒初入口时仅是清冽,逮至流入喉中却辣的厉害。此酒的味道,贾诩很熟悉,是西凉特产的烈酒,半口已是辣喉,一杯足以醉人,即使是以他的酒量,饮过五杯,必会醉到神志不清。 而郭嘉自宴席开始,饮此酒已饮了十几杯。 郭嘉虽然没有明说,但贾诩清楚,张绣已无性命之忧。目的达到,他方才有了些闲情逸致关心起他人之事。 他望着郭嘉无半分醉意的双眸,眸色深了几分:“奉孝当真不与诩谈一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文和,是想听嘉讲故事了?” “据诩所知,民间却有种种起死回生的传说。但多不过是口耳相传的荒诞怪闻,但求其源头,便皆是信口开河之语。”贾诩缓缓道。他狐狸般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郭嘉,想看出蛛丝马迹,“以诩多年之见,世人之肉体凡胎,绝无起死回生之可能。除非起死回生者并非……” “贾文和。”郭嘉出声打断道,“明哲保身的老狐狸,就该知道世上许多事,不该问出口。否则,轻则折阳寿,重则……” “重则如奉孝一般?” 未等郭嘉回答,贾诩忽然一笑。他绕过郭嘉,拿起案上的酒坛,将手中酒盏斟满,饮尽;再斟满,再饮尽;又斟满,又饮尽。 一连五杯下肚,直喝得是满面醉色,脚步摇晃。 “诩这把年纪,大醉过后,定是一字不记,一事不晓。所以,奉孝放心,。”说完,他也不等郭嘉回答,便摇摇晃晃的走开。 这模样倒是引得还聊得火热的许褚等人向郭嘉投来敬佩的一瞥:连贾先生都能醉成这样,郭祭酒现在的酒量真是不可估量,也不知一会儿他们得轮番上阵几个人才能堪堪赢得一筹。 然而,拼酒的结果却大出许褚等人的意料。众武将,从许褚到张辽,从张辽到张郃,从张郃再到满宠乐进,甚至夏侯惇都被他们拉了来,竟是都没能赢过郭嘉。郭嘉唇边一直噙着笑容,面不改色的与对面和他对垒之人将辣喉的烈酒一饮而尽。
“等等!”许褚突然叫道,“郭祭酒你杯里的不会都是水吧?!” “是啊,都是清水。”郭嘉笑着道,“将军睿智。今日,是尔等赢了。” 早已是醉得不知天南地北今夕何夕的许褚等人听到郭嘉的话,瞬间哈哈大笑全当真言。他们互相搀扶着,歪七扭八的大声吵闹,有说要出去到院里醒酒的,有说要到外面切磋比武的,还有吵着说自己没醉要再搬坛酒来大战三百回合的,吵吵嚷嚷的仿佛置身街市,好不热闹。 郭嘉走到窗边在窗沿上坐下,摇着半盏月色悠闲自在的看着宴厅里的一片吵闹。自那年出征之后,纵有宴也是在邺城。在那里,诸公正襟危坐,推杯交盏谈些诗赋词章。而这许都的府邸,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可以放浪形骸,由着他们痛快淋漓的热闹了。 他不禁又饮了清液,轻叹道: “果然啊,还是活着好。” “你为何要骗他们?”突然,耳边传来一仍带稚气的声音。
第121章 郭嘉循着声音望向窗外, 果不其然看到的是自己多年未见, 已是少年模样的独子:“奕儿怎么来了?酒宴酒宴,可是不许不能喝酒的小孩子参加。” “所以奕站在窗外而不是屋内。”郭奕对郭嘉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再说了,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你像奕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泡在酒坛里了, 凭什么奕不能喝酒。” 见郭奕如此,郭嘉不禁哑然失笑。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照料就还不如久居许都的荀彧多,所以一直与他客气而又生疏。结果后来逐渐长大了, 反而与他这不常见的父亲莫名其妙的熟络了起来。然而, 不知是郭嘉的缘故,还是郭奕天生继承了郭嘉这恣意纵情的性格, 郭嘉在郭奕面前, 真是一点父亲的威严都没有。在其他人那里乖巧早慧的郭奕, 与郭嘉不似父子, 倒似友人, 谈笑怒骂, 一样不少。 “等等!不要转移话题!”郭奕这才意识到他又被自己狡猾的父亲带偏了,“你明明喝的就是酒,为什么要骗他们?” 郭嘉笑着未答话, 只是将手中杯盏递给郭奕。 还未接过杯子, 郭奕就闻到了浓郁的酒味, 有郭嘉袖上的,但更多是杯盏上的。“显而易见这就是酒嘛。”他嘟囔了一句接过杯子轻抿了口,却瞬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平淡无奇,白水无疑。 “闻到酒香就以为酒,这么容易便被表象迷惑,奕儿的道行,果然还差得远啊。”郭嘉的手放到郭奕头上揉了几下,而后将杯盏拿了回来,“好了,猜谜失败。现在都快到子时了,小孩子该回去睡觉了,否则你长大了,或许连主公高都没有。” “奉孝说什么呢?”恰好此时,宴会中途出去了的曹操回到宴厅,端着酒杯走到了郭嘉身边。 “嘉在和奕儿说,他已经长大了,不能总叫明公为‘父亲’,听上去总归不合体统。”郭嘉慢悠悠的信口开河,一点不担心曹操听没听到他刚才的话,“所以,奕儿,以后记得仅管嘉一人唤父亲,对着明公,要喊小妈,记住了吗?” 郭奕眼珠一转,却是道:“可是,之前曹丞相也和奕说过,要喊他父亲,喊父亲你母亲的。”他面露为难,“所以究竟如何称呼,还是你们先讨论出来个答案,再和奕说吧。奕还小,先回去睡觉啦。”说完,他转身就走,还不忘走几步给给郭嘉留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郭嘉又是失笑,感叹这搅了浑水就跑的模样,真是与他当年一模一样。 “奉孝让奕儿唤孤小妈,孤到想问问——”曹操凤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奉孝打算让奕儿唤何人为母亲?” “噗,”郭嘉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明公竟先在意的是这个。看来,嘉之前没说错,”他伸出手,宽袖由腕处滑落,露出物归原主的折扇。以扇,他将曹操的下巴挑起,“嘉的曹夫人,果然贤惠的很呢。” “一目了然之事,孤不介意奉孝逞些口舌之快。” “口舌之快?可是有许多人深以为然,称赞过夫人的国色天香呢。怎样,满府君为夫人禀报的那些事,夫人已经忘了?” “奉孝是说那江东猘儿?当初留下他是为了验证奉孝简上所记之事,而现在,若非还要留着他牵制孙权,孤早就……” “恼羞成怒,杀人灭口?”郭嘉轻笑一声,把扇子收回。挑了曹操半天下巴,未见曹操如何,他先胳膊酸了。他拍拍一边还空着的那半边窗沿,示意曹操过来坐,“江东双璧,除了孙郎,可还有美周郎呢?” “周瑜,黄口小儿罢了。” “哦?一把火将明公烧得狼狈北逃的黄口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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