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孤等着,奉孝为孤报仇雪恨呢。”曹操道,显然没将赤壁那场败仗放在心上。 当时,荀攸和贾诩的劝告他是听在心里的,然而一方面有与荀谌之约,一方面就如此止步不前,他也不甘心。他始终仍是抱有一丝侥幸。等到两军临江对阵,营中疫病更盛,他才终于确定了即便没有那么一场火,赤壁一战他也赢不了,索性顺水推舟,丢面子而不丢里子的将这场胜利送给了江东。 巧诈鬼谋,确非荀攸所长;然掩人耳目,稳中求退,积水成渊,正是荀攸最擅之事。以至于,甚至同营之人,在接到撤退命令的前一刻, 还都以为曹操要在赤壁与江东死战。 昔日赤壁,他败在料敌未足。而现在,有郭嘉在,他还需担心什么呢? 突然,曹操想到了最初的话题:“又是想绕开孤的问题。奉孝还没回答孤,奉孝的夫人,究竟是何人呢?” “明公又在明知故问。”郭嘉瞟了曹操一眼,唰得将折扇一展,“嘉这般风流倜傥,所求的自然是世间一等一的人。所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又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嘉提前赶回许都,寤寐思服的是哪位温润公子,明公不会不知吧。” “原来如此。”曹操目光微闪,顿了顿,方道,“奉孝可知,孤中途离席,是为何事?” 郭嘉想了想:“宫中之事?” 今日佳宴,荀彧与荀攸这对叔侄却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依他们与郭嘉的交情,能让他们舍弃此宴的,只会是更重要的事。 曹操知道以郭嘉的聪慧猜出并不困难。他点点头,继续道:“陛下宣文若与公达入宫,是为先与他们商量一事——晋孤以王爵。” 郭嘉微诧,纵他料事如神,也难料到汉帝竟会突然有如此提议:“那……” “高祖早有遗训,非刘氏不可称王,孤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此事。”曹操道。他又顿了片刻,目光愈发暗沉复杂,“再说,还有文若与公达在场,他们都是深谙周礼古训之人,已经在孤之前劝阻了陛下。” 也就是说,晋王爵一议,还未等曹操表明态度,荀彧已以大义礼法代为拒绝。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君臣间隙,正始于这不经意之事。 “过后,陛下私下与操说,他只是为伏后一事担忧,想请操不要追究伏家,方才出此下策。陛下让操,万万不要多心。” “万万”两字,曹操咬得极重,重到一听就是欲盖弥彰。 “明公,”笑容微微敛起,郭嘉神色严肃了许多,“陛下究竟是为了伏后,还是有其他目的,姑且都无所谓,将来我们迟早会得到答案。只是,时殊事移,明日之事,你我都无法预料。但……天下不可无有荀令君。” “此句怎解?” “以公义论之,纵乱世可行权变谋诈之术,但一旦天下太平,终究更需心端性正抚育养民之人为王佐,重塑礼法道义。否则纵有一时太平,也不过是水月镜花而已。能担起此责者,天下无人可出令君之右。 若,以私心言之,文若于嘉,乃生死刎颈之交。” “……” 郭嘉说话时,曹操始终是沉默的,不知是在衡量郭嘉的话的分量还是思量他事。许久许久,他方才道,“既是如此,奉孝就更不必担心了。文若于公,是孤的王佐之才,于私,亦是孤的友人知己,若有人胆敢利用文若、加害于文若,不仅奉孝,孤也定不会放过。” 他轻叹了口气,拿着手中杯盏饮了一口,又补充道“纵奉孝不放心孤这句话,也该相信,操舍不得,将来让奉孝为难。” 郭嘉早已一扫严肃之色,笑道:“明公这是什么话,嘉若连明公的话都不放心,那便是天下再无一人可信了。” “既是如此,奉孝……”曹操又饮了口酒。烈酒醉人,纵是盖世枭雄亦不能例外,他睁着逐渐爬上醉意的凤眸,深深望着郭嘉, “那件瞒着孤的事,你还不愿说吗?” 郭嘉微愣,未想到曹操还记得此事,问起此事。 “罢了,”曹操却是先松了口,似乎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真的打算知道答案,“你不愿说,孤就不再问了。但是,奉孝——”曹操将郭嘉的酒杯拿过,酒香馥郁,白水清淡,“你若想瞒着孤,就瞒得好一点。这杯子你就算掩人耳目最后倒了白水,也掩不住这些残留的酒气。你喝了这么多酒却分毫未醉,孤……不能不有所猜测。” “明公尽可猜测,嘉其实还挺好奇的,以明公作诗拟赋之才思,能拟出怎样的故事。”郭嘉眸光闪烁,“对了,嘉听闻,明公征南之时,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所赋为何?” 郭嘉转话题转得实是生硬。不知何时起,他那引以为傲以笑容掩去喜怒哀乐的本领,在曹操面前已是无所遁形。只是,郭嘉既不肯说,曹操便不深问。他信郭嘉,不仅在于郭嘉说了什么,也在于郭嘉不说什么。 “相和歌辞,以清平调,作短歌行。”曹操道,“奉孝有此雅兴,操吟于奉孝。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明公为何这般望着嘉?”曹操微顿之时,郭嘉挑唇而笑,“嘉这里可没有杜康美酒,还是说,可为明公解忧者,非酒乎?” 曹操不言自明的沉沉笑了一声,继续吟着旧诗,又似乎恰好以此作为给郭嘉问题的答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他的声音沉缓如暮钟,目光仍旧固执的粘在郭嘉被风吹扬起的青衫上,愈来愈深起的醉意似乎恰恰应了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这几句,时是佳宴酒酣愉悦高亢,倏忽又因心中忧愁转为沉吟。明月清辉,照江粼粼,满座宾客,却无一知心者,固终不过是天地苍茫,孑然一身,且吟且悲,且悲且歌。 浊酒一杯,无人可敬。 建安十二年,独自一人率领大军进军江东的曹孟德之心境,全融在了这沉吟的字字短歌之中,揉得郭嘉心头愈是发紧。哪怕今日失而复得,这一年的分别,也让郭嘉心疼得厉害。 生离死别,痛苦永远属于留下的那一个人。 然痛至深渊,陡如潜龙腾空,高亢长啸: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脯,天下归心。” 儿女情长,子衿情深,不过过眼浮云。曹孟德,终究还是那纵横中原的霸主,是扶大厦于将倾的周公,湎于旧昔不会是他,哀戚欲绝不会是他,所求在沧海,所思在江山。 未曾想,曹操最后一字刚刚落下,郭嘉歌声接踵而起。与曹操缓沉的声音不同,郭嘉的歌声自始至终清朗如风,穿过苍野山海,顷刻失于掌心;又无起无伏如月,亘久不变,照耀千秋大江。 晚风徐徐的吹着,明月洒下清辉,连绵不绝的歌声从短歌唱至沧海,从沧海唱至蒿里,从蒿里又归至子衿。 歌声淡弱时,曹操早已因起了的酒劲,倚着窗框沉沉醉去。 “以前总是嘉先醉过去让明公头痛,现在却全反过来了。真是天道轮回啊。”郭嘉看着戒心十足的曹操,却放心的在自己眼前睡去,轻叹了口气。 此时已是子时过半,酒宴早已结束,灯火零星,杯盘狼藉,只有府中的仆人与丫鬟在厅中收拾。一个丫鬟走了过来,对郭嘉盈盈一礼: “郭祭酒,是否需要我等把丞相扶回屋去?” “问嘉做什么?往日你们怎么做的便怎么做吧。” 小丫鬟闻此,轻嘟囔了声:“往日丞相也没醉成这样过啊。”她眨了眨眼,又小心翼翼问道,“不知能不能烦请郭祭酒帮一下忙,与仆人一起扶丞相回屋。我怕……” “怕丞相梦中杀人?” 小丫鬟头点如捣蒜。 “哈哈,那还真是麻烦了。”郭嘉不禁大笑,“嘉也醉得神志不清了,扶不动丞相。只能让你们以身涉险了。若你因为嘉香消玉殒了,那嘉可就罪孽深重了。” 小丫鬟脸一下就塌了下来,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招呼来几个身强体健的仆人,小心翼翼的走到窗边,见曹操仍旧沉沉睡着,才轻手轻脚的将曹操扶起。 等到曹操的身影消失在外,小丫鬟才长舒了口气,又转向郭嘉问道:“那请问郭祭酒是否要……” “不必了,嘉想在这里再呆会儿。”郭嘉道,“嘉虽然很久没回来了,但那间嘉常住的屋子在哪嘉还记得呢,你们不必担心。” 知晓郭嘉是唯独几位能在府中各处随意出入的人,小丫鬟点点头,不再多说退了下去。 收拾完,仆人丫鬟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宴厅,仅为郭嘉独余了一盏灯,幽幽的照亮一方寂寥。郭嘉仍旧坐在窗边,看着眼前空了的窗沿,连带自己的心也不禁空落了起来。
“出来吧。”郭嘉对着窗外轻声道,“让你回屋睡觉你却不去。现在不惜着自己的身体,将来你迟早会和为父一样后悔。” 郭奕从黑夜的阴影中走出来,却不知是何处马脚让郭嘉看破他仍留在此:“本来是想等丞相与你说完话再来单独找你,没想到你们说了半天,竟还没完没了。” “哈哈。等嘉的奕儿有了心上人,恐怕不会比嘉说得少。”郭嘉笑道。他弯下腰,将窗外的郭奕抱到窗沿上坐下,这才又坐回原处继续道:“所以,奕儿等了这么久,是想与嘉说什么?” 许是郭嘉陡然显露的父亲的慈爱让郭奕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的将目光避开,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知道你还活着,奕很开心。虽然奕早就想到,你是那种在丞相大业得成之前哪怕爬都要爬回来的人,所以根本不可能死在那种地方。但是,真的看到你还活着,奕还是,很开心。嗯,就是,这句话。” “噗。”郭嘉不禁又伸出手,将郭奕本就未束的头发揉得一团糟,“那为父也告诉奕儿,听到这些话,为父也很开心。”他将酒杯递到郭奕唇边,“酒可解忧,亦可助乐,奕儿要不要尝尝?” “你之前不还说,小孩子不可饮酒吗?” “世上之事,没有可不可,只有愿不愿。所以奕儿,你要尝尝吗?” 郭奕眸中划过一丝怀疑,低头轻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还是清水。 郭奕刚想再与郭嘉就此玩笑几句,抬头却见郭嘉已将酒杯收回。他缓缓闭上双目,清俊的面容顿时失去了灵动之感,被月光清辉所笼孑然一身的影子,洒洛满地寂寥。 郭奕想说什么,可仿佛喉咙口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等他终于能说话时,郭嘉已经睁开了双眼,仍旧是浅含笑意,眸光清澈,清风朗月,无牵无挂。 今日相乐,皆当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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