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目送着老仆一步、一步走出了屋门。在这过程中,他没有一刻不想出声唤住老仆,但最终,他也仅是重重的按着桌案,口齿禁闭。 “文若,你是站在朕一边的对吗?” 老仆阖上屋门的一刻,少年帝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荀彧突然仿佛失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向后瘫坐,平静的眸中是难以描述的悲色。 世食汉禄,荀文若,终究是与汉室站在一边。 却非汉帝。 . 然而,加急送至祭酒府的信简却未最快送至郭嘉手上,而是由夕雾代收下,因为此刻,郭嘉并不在郭府,而在杨府。 “此局,嘉赢了,承让,承让。” 一字落定,胜负已分。郭嘉抬眸望向坐在自己对面,二十出头的青年,微笑道,“这三局又已过,德祖可否请你父亲出来与嘉一谈了呢?” “不急不急。”杨修随口答了一句,便低头继续细细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似是要从中参悟出什么妙诀般。许久,他才又抬起头,见郭嘉仍微笑望着他,半分没有告辞离去的意思,只得收了演技,坦言道:“郭祭酒,恕修直言,你在此再等下去,父亲还是不会见你的。修知晓祭酒公务繁重,实是不愿再诓言浪费祭酒的时间。” “这次,德祖不再告诉嘉令尊久眠未起,也不告诉嘉令尊醉心古学闭门自守了?” “此等借口如此拙劣,修知晓祭酒早已看出这仅是托词。”杨修神色自然回道,内心却暗暗道:往常人听此,无论真假都不好意思再留下而是改日再来拜访,偏偏这郭嘉,似是铁了心今日必要见到父亲,无论是端茶送客还是各种托词,都送不走他。 可父亲那边,杨修也早已请示过,何种情况都不会答应与郭嘉见面。他深知父亲这是不欲搅和到日益复杂的局势中去,他虽是认为父亲这种闭门自守的做法换不来清静反而会被轻而易举的当作棋子,但终也不会违抗父命。如今,这位曹操面前的近臣郭嘉这般坚持要见父亲,杨修拒绝着,同时也好奇着。见郭嘉怎样也不愿离开,便索性开口道: “天色已晚,郭祭酒,夜风寒凉,实是于你身体无益。父亲今日事务繁忙,现下看来今日实是无法与祭酒相见,若是祭酒有急事,方便的话,倒不如告诉修,让修来代为转达。” 他深知,若郭嘉肯让他代为转告,一早就已告诉了他,所以这一问也不过是随口一试。哪知郭嘉竟当真就顺着他的话道: “也好。那便劳烦德祖,代嘉转告一句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树欲静而风不止,愿君早察。’” 杨修闻之眉头一皱:“这便,无了?” “此些足矣,令尊才谋过人,会明白嘉的意思的。”顿了顿,他望着眼前这个聪慧的青年,不言不语。 陡然这般直直对上人的双眸,杨修这才发现,黑白分明背后,是如古井般的渊潭,深不见底。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竟感觉仿佛被人一瞬便看透心中所想,凭晚风这一吹,寒透心肺。 父亲虽然辞官闭门谢客许久,但朝中之事,还是多有耳闻。如今朝中最为重要之事,便是董承与曹操之争。父亲无心帮任何一方,然在如此局势下,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杨家一门毕竟四世三公,弟子门客近千,只要父亲授意,随时都会为杨家所用。董承明晓这点,于是一早便派人来了杨府请父亲出山,父亲婉言拒绝了。而曹操这边——郭嘉来了,便亦说明了许多问题。 如,今掌握许都城内军队之人,可正是父亲的弟子,与父亲私交深厚…… 就在他微抿下唇,踟蹰着说些什么时,做些无用的掩饰时,那双眸中突是泛起笑意,刹那间若冰雪消融,春风送暖, “德祖如此聪慧,也明白嘉的意思,对吗?” 郭嘉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杨修心中暗道了句,面上却立刻抓住这空隙掩住心中下意识的不安。他固执的仍望着郭嘉的双眸,虽然此刻已是笑意盈盈,毫无锋芒。一字一顿,他道:“郭祭酒,修冒昧问一句,可听过这样一句话: ‘情深不寿,慧极必折。’” 纵使杨修仅比郭嘉小五岁,然论起官职地位,这话都说的极为失礼。郭嘉听完,却哈哈大笑,“‘情深不寿’这四字嘉接了,至于‘慧极必折’,还是留给德祖吧。” 说完,他便转身向杨府外走去。杨修望着人一身火红渐渐远去,脑海中回放着人人刚刚的话,捉摸不透人为何意。 情深不寿? 与游戏人间,潇洒无绊,近日来更是常留宿风月之所的郭奉孝,说“情深”,岂非笑哉? . 回府,郭嘉坐在烧的旺旺的炭火旁,听着夕雾为他讲最新的蟏蛸的新情报: “……还有,董承府上新住进去的那位男子,近日来常出入潇湘苑,似是迷恋上了那里一个妓子,名为‘秋瑟’。少爷,我们是否要从此人入手?” “潇湘苑啊。”闻此,郭嘉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那里的景象,“美酒在前,美人在怀,实是个好去处,也难得此人流连于此了。就是‘秋瑟’这名字,二八少女,何苦起这一名字呢?” “少爷,恕我多嘴,那些地方于少爷身体实是……” “好了好了。”郭嘉连忙出声打住夕雾接下来他早已听出耳茧的唠叨,移了话题,“除了此,可还有他事?” 夕雾话哽在候中,最终只得仅叹了口气,回答道: “荀府送来一封密信。” 郭嘉惊讶一愣,他显然和其他人一样,没想到荀彧竟还会有信予他。他接过展开,草草一扫,唇角不由微挑。似是心情十分好: “送信之人,可是已走了?” “还未。”送信之人极为谨慎,既然这封信指明给郭嘉,那便必要确定信到了郭嘉手上,才会离去。 郭嘉点点头,展开一绢帛,蘸墨提笔,落下几字,而后卷起交给夕雾:“把此给那送信之人,就说是嘉的回信。” “是。” 不过半个时辰后,荀彧便接到了老仆拿回的绢帛。 帛上不过八字,却足让荀彧神色大变: 隐桓勿论,羽父必诛。 ※※※※※※※※※※※※※※※※※※※※ 咸鱼一般来更文了。 其实这张一个月前就基本马上写完了,然而强迫症如我悲伤的发现在解除了一些新史料之后,之前的文里仍旧有太多的bug,于是分分钟又想再重写…… 当然,只是想想。但基本上这篇文完结后,会认真把一些和史实太大不符的地方梳理出来,这样也不至于会对大家产生误导了orz
第69章 荀彧送与郭嘉乃是密信, 自是不会长篇大论将细节一一复述。 而本该一无所知的郭嘉,却可清晰地指出今日殿上,荀彧与皇帝所讲的典故。 蟏蛸…… 第一次,郭嘉在荀彧心中, 亦被印上“可怕”二字,一想到他与他手中的蟏蛸,自己竟如芒刺在背。 “才死后, 独奉孝可代。” 故去多时的好友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荀彧却不可抑制的开始怀疑,他当初将郭嘉引荐给曹操,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若郭嘉未曾踏入这复杂诡谲的许都城, 他是否仍是那潇洒于世的清狂隐士, 以山水为乐,以鸟兽为友,纵情于野, 快活逍遥。 可如今呢? 那个终日缠着他谈天说地的少年, 那个贪酒嗜甜逛遍街巷的少年,那个如风似月无所牵绊的少年,那个他一眼便可读懂的心思纯粹的少年, 究竟何时,竟变得这样陌生? 莫名地悲意如破堤之水奔腾而出, 又终在尽头流入深渊, 归于叹息后沧桑空落的沉寂。荀彧微抬手, 将回简扔入暖盆中, 缓缓阖起双目,隐去漆墨中点点星火。 寒风大作,深冬要来了。 . 建安四年,腊月,大寒。 荀彧既将那日殿中所疑告予郭嘉,郭嘉亦最快将此消息递予曹操。寻了个由头,曹操亲自至董承府上拜访,把玩了那玉带许久,终是寻不到任何玄机,只得作罢。 本就打算引曹操疑心的人们长舒了口气,心道险地求生之计果真可成。曹操既亲自都寻不出问题,那之后便定不会再在此疑心。
又有人常叹了口气,绣着日月龙纹的赤袍下,双手紧攥成拳。 他真的幻想过,荀文若,会站在他这边。 纷纷扰扰,是是非非,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与这繁华热闹的许都城同葬于天地,归入无边沉寂。 年关将近,事务尤为繁重。于外,袁绍大军来攻如黑云压城之势,四方诸侯皆首鼠两端随时欲起兵功许分一杯羹;于内,圣上年将及冠,朝中不断有人上言归政天子。内忧外患,千头万绪,莫说一贯忙碌的尚书台,司空府近日亦是三天大议,两天小议,华佗近乎是随时跟在曹操身侧为他缓解头痛,稍微轻一些,就见曹操又毫不谨遵“安心休养”的医嘱,忍着痛继续伏案提笔。 华佗今日才知,在无视医嘱方面,曹操和郭嘉这对君臣当真为一丘之貉。 然郭嘉可以不惜自己的身体,却无法眼瞧着曹操这般耗累身体。他寻了一日,缠着曹操好说歹说,总算以“情报不足,暂不易妄动”为理由,说动了曹操将事务暂且一放,出府好好去歇上一晚。 鹅毛大雪,天地俱白,万物枯寂。许都城内,独有一处,红花青柳,春意盎然。 当然,近日劳累,二人都无何旖旎心思,便仅开了个僻静之处的屋间,挥散了服侍的美人,仅余小菜二三,浊酒几坛。红泥火炉,袅袅烟气散向轩外明月,此情此景,也强配“风雅”二字。 “前线战事吃紧,待年关过了,孤必要再北据官渡。” “明公,”听见曹操的话,郭嘉皱眉不满道,“来之前分明说好今日只谈风月,明公怎又论及战事?战场肃杀之气可不适合这烟柳巷、温柔乡。” “你这话若是让长文听了,下次议事孤又要先听他的庭诉了。”曹操玩笑道,未及,却仍是不免叹了口气,“说是不谈,然孤与袁绍终归实力悬殊,此战……” “此战,明公必胜,袁绍必败。” 郭嘉接过曹操未说完的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砸在曹操心头。抬目对望,郭嘉未起一丝波澜平静如水的双目,鬼使神差的就让曹操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顷刻消散。 郭嘉笃定会赢,他曹孟德就一定会赢,即便他理智上很明白,这样的相信毫无根据。 “哦?那孤倒要听听,奉孝何出此言啊。”心中的担忧渐渐散去,曹操反而能用更随意玩笑的语气,继续顺着说下去。 郭嘉瞥见曹操眸中的笑意与轻松,便知人亦已平下心。这些日子曹操头痛久治不愈,反而愈发加重,究其根源乃郁结于心所致。苍术告予他唯一的法子便是使郁结之气散开,然而这种事,大夫做不到,只有谋士才能为曹操解忧。如今见目的达到,郭嘉内心亦松了一口气,笑回道:“明公分明先前已经听了文若的‘四胜四败’,又听了嘉的‘十胜十败’,今日却还如此说。是嫌嘉夸明公夸的不够,还是嫌嘉骂袁本初骂的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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