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亦是朱唇微挑,回以一笑。她走到案旁略为干净处,缓缓坐下,拿了个杯子,又执起酒壶,为自己斟酒,绣着暗纹的衣袖随她的动作滑下,露出人皓玉般的腕臂。此女子的一举一动,纵未刻意,已满是风情,稍不留神就会被这媚而不妖之景勾了魂魄。 然而,郭嘉却深知,眼前这可是一朵罂粟花,美则美矣,一旦陷入只会万劫不复。 “先前听说曹公好梦中杀人,方才落座时,我可是满心惧怕,生怕这命就丢在这里。” 她会有“惧怕”之心?郭嘉失笑无奈,却也有心与她玩笑几句:“比起你自己的性命,你不是当更担心嘉的性命吗?嘉若是今夜就死了,你可是要赔本了。” “郭祭酒说的是,比起祭酒,我不过是一介小女子,生死万万不足挂齿。”女子的确是为此事才夜间来这一趟,听郭嘉起了个头,立刻顺着人话说下去,“所以,我就是来问问郭祭酒,明日过后,祭酒若是赌输了,这报酬,我又该向谁讨呢?” “做生意本就要担风险,你既然在嘉这里下了本,明日嘉赌输了,你也该跟着配的血本无归。”看着眼前谈起正事就正经起神色,不见媚色反有贵气的女子,郭嘉微微挑唇,“这简单的道理,你如此聪明,早该明白的,不是吗?” 郭嘉的话让女子微是一愣,但她马上掩住眼中冷意,仍是笑意盈盈:“郭祭酒所言甚是,只是这些日子我与那人周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郭祭酒心谋天下,还在意我求的那点东西吗?” “做生意之人,斤斤计较不是常理吗?”郭嘉似是不为人的话所动,只是心不在焉与人周旋。终究,眼前的女子虽然心智过人,但实际上仍仅是二八年华的少女,城府与郭嘉相比还是差了太多。待她终于绷不住笑容,面凝寒霜之后,郭嘉才慢悠悠的道,“这生意,是蟏蛸与你做的,报酬自然也要与蟏蛸讨,而不是嘉。” 女子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郭嘉话中潜藏的含义,笑意又展:“郭祭酒可真是过分,明明没想着赖账,却还不肯直接回答我,害我白白担心好久。” “不过几句话你就这般沉不住气,将来又怎么与虎谋皮?” “将来之事……便不劳先生费心了。”得到想要的回答,女子一心想回屋补个觉,再无心久留。敛衣起身,她理理鬓边玉簪,走至屏风处,突又似想起来什么一般,回眸向郭嘉一笑:“说实话,我一直不懂,郭祭酒明知道明日稍不留神便会血本无归,就算赢了得利的也不过是这位曹司空。这怎么都会亏本的买卖,郭祭酒何苦经营的这般用心呢?” “你不懂吗?”郭嘉反问道,的确在女子的双眸中看到了疑惑,不禁转过头,将目光落到身旁的曹操身上, “嘉也不懂。或许只是因为,想做,便做了而已。” 女子疑惑的看着郭嘉,不懂为何方才与自己谈话锋芒毕露之人,竟会有现在这般的目光,柔和而沉静,糅杂着难以言语描述的情绪,落在醉去之人身上,石沉大海,不求分毫回应。 她等了许久,郭嘉都没有说话,知郭嘉不会继续回答她,便轻手轻脚的退出屋阖上了屋门,恰好未听见屋内人的一句轻叹: “明公,你为何总不肯相信,嘉是喝不醉的呢?” 轻抚唇,似乎上面仍带着的人方才的酒气。他情不自禁,又笑弯了眉目。 ※※※※※※※※※※※※※※※※※※※※ 郭嘉:撩完明公就装醉,计划通~【筹谋下次如何调戏明公ing 贾诩:恕诩直言,奉孝再这样撩下去,迟早会被——
第71章 哀云遮日, 朔风急啸,掠过尸横遍地的焦土,满是血气。 他步步蹒跚,踉跄地前进, 强迫自己将眼前所有的惨状深深铭刻在心。这是他逢迎天子后出征的第一战,是出征前豪言壮志告诉老妻早为他儿备下庆功酒地一战,是……他认为终于有实力, 与诸侯博弈于天下的一战。 可是他还是败了。失了爱子、失了侄儿、失了大将、失了谋士,狼狈不堪,一败涂地。 他走着走着,走到营地之外, 却逃不开满地的尸体。浓浓得血气始终弥漫在身侧,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又成了那年心恨诸侯无心报国,一腔热血往扬州征兵的青年人。征得不过四千余人, 未出几百里, 却已尽叛,烧帐、抢财,他除了斩杀拼力而逃, 别无他选。 他突然想大哭一场,不是像方才那般为不寒将士之心的作秀, 而是抱头痛哭, 哭爱子、哭爱将, 将一腔愤懑痛苦皆化作眼泪倾泻而出。 但或许所有的眼泪当真已在刚才流尽, 当他最终蹲下身时,眼角干涩的被寒风吹得生疼。 他呆愣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愿做些什么。于是,目光下意识前探,便望见在残阳下,不知何时聚集起的乌鸦,正在各自用尖利的喙撕开尚有余温的尸体,一下一下,将鲜美的食物吞入腹中。 那死而未冷的尸体,正如这汉室天下。 !! 他被自己陡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随即,仿佛是要掩饰什么一样,他猛地站起身,正欲群鸦聚集之处,以驱散这群不吉之鸟。然而,在他行动之前,远方传来了啼嗒啼嗒地马蹄声,直冲向此处。群鸦被马蹄声所惊,陡然全都展翅而起,于是,那骑马而来之人,毫无意外撞进了一片鸦群,逆着光望去,就仿佛,来人乃是这群乌鸦羽化而成的精怪。 不吉,冷情,终此一生,与血腥为伴。 “请问可是曹公?” 来人下马的一声问候让他回过神,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来人似不足三十岁,一身青衫,外披着件单薄的墨袍,头冠歪着系在头上,也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人驾马太急才导致如此,却不显狼狈,似是人本该就是如此:恣意洒脱,不拘小节。 他再问,才知此人是文若在志才去世后,为他推荐的新的谋士。本是等在许都等他率大军回朝再相见的,哪想此人倒是个急性子,听闻前线吃了败仗,直接寻了匹马,由许都千里奔到这宛城边。 “嘉实在是好奇,能让文若把自己卖了又要卖了嘉的,会是怎样的人。望曹公勿怪。” 这自称“郭嘉”的谋士音中带着笑意,和不轻不重的对曹操的试探。正如曹操方才在打量他一般,他也在用笑意盈盈的双眸,冷静的审视着这位“曹公”。 此人如此失礼,他本该生气的,亦或是至少表现出二三不满。可,许是人的目光实是太直白,比起怒意,他生出的竟是些紧张之情。 正逢大败的他,狼狈不堪的他,何以能让贤士归附于他? 怀着这样的隐隐的不安,他等待着,然最终,这位名叫“郭嘉”的谋士,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 只是仿佛映了些许夜空的繁星于眸,熠熠生辉。 收拾残局,退兵舞阳,合众之力又击破张绣的追击,自始至终,这位新来的谋士,只沉默的呆在军中,仿佛并不存在一般,曹操也无心管此人是怎么回事。他站在三军前,望着因近日死战疲累残伤的将士,满含悲痛,一字一句起誓般沉声: “诸卿观之,自今已后不复败矣。” 绝不……复败! 议定还许,诸军散去,他转身,正望见那抹清影立在不远处,唇边仍旧是笑意不减,却比初见时,温和了许多。 “明公,”不知何时,他已换了称呼,“嘉定会为达成明公心中所愿。” 风将人的话送至耳畔,字字轻若鹅毛,亦如誓般重如泰山。 那日,他只把人的话当一句投诚之语,一笑则忘。 荀彧推荐的人,向来不会让他失望。郭嘉熟识兵法,智谋过人,决识果断,又与他性情相投。他欣赏郭嘉的恣意潇洒,郭嘉亦不拘家臣与主上礼节与他坦然相交。他倚重郭嘉,珍惜郭嘉,喜欢郭嘉,正如同喜欢一把最为顺手的宝剑。 是的,一把最顺手的宝剑。世上聪明人很多,知他曹孟德心意的人亦很多,只是有些话,有些事,那些人被自己的家族与责任所绑挟,纵使知道,也装作不知道。 只有郭嘉,身处世家侧支,毫无家族之累。在郭嘉心中,从头至尾,在意的只是一个人、一件事,所以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尽情以最绚烂的方式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成为他最为珍重的一把宝剑? 于是,挥舞着这把最锋最利的剑,他东克吕布,西擒眭固,北诛袁氏,威震辽东,荡平北土,上扶天子,下令诸侯,虎视何雄哉! 相与周旋十一年,他竟当真,一败未尝。 唯一可惜的是,这把最合他心意的剑,终于在挥斩出最后的绚烂后,折断在漠北之北。骑乘之侧,坐席之旁,陡然空了下来。 昔日相约,南下荆州,平定天下,终是痴言妄语。 他悲痛,他伤心,他将所有能给予已逝之人的殊荣都给了郭嘉,纵使他知道根本无益于亡者。但他绝不会因此停下脚步。他一遍遍宛如逞强一样执拗地告诉自己,他失去的只是一把最为顺手的剑,除郭嘉之外,他仍有很多很多的谋士,将来也会再求得更多的谋士,虽不至于如昔日之人那般顺手,但终究堪用。 直到江上一场大火,映红了天地,将即将成就的霸业,全部葬送。 火光倒影在江面之上,仿佛多年前倒映在人双眸中的星辰般,绚烂璀璨。 他终于在人走后的第一年,尝到了久违的败仗的滋味。 “若郭奉孝在,何使孤至此!” 他想,那人若活到今日,恐怕也不可力挽乾坤,扭转败局;他想,那人若活到今日,也劝不住此战前意气风发只想耳顺之年平定天下的自己;他想,那人若活到今日,依人胆大的性子,或许会促使自己更快顺江而下来打这场仗。 他只是想,那人若活到今日,至少当他转身时,还有一人,青衫广袖,眸带笑意,与他痛饮三百杯,为他长歌当哭。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所失去的,不仅是一把顺手的武器。 “天下相知者少,独奉孝知孤意。然卒而失之,奈何,奈何。”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当他俯仰天地,遍寻人间,终求而不可得那双清澈的仿映出万物的眸子时,压抑许久的悲痛终排山倒海而来, 最终,只闻山河永寂,一人长歌。 . 陡然惊醒,曹操猛地坐起身。 梦的内容飞速忘却,独独最后一幕的悲痛之情此时仍扼在脖颈,压抑的让他几欲窒息。 他静坐良久,才渐渐平息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四下一望,发现摆设尤为熟悉。随即反应过来,此处正是司空府的主卧房。 唤来仆人一问,果如预料中的一样,是今晨先醒了酒的郭嘉送他回府的。 挥退了仆人,关于昨夜更多的记忆逐渐一一浮现。他隐约记起,在醉了之后,自己拉着郭嘉,不停的说着“渠水”,说着“黄巾”,一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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