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句比陈述句更加肯定,华佗起身,退后几步,向曹操作揖: “唯。” . 郭嘉进屋的一刻,一干人皆变了脸色。 朝中董承与曹操斗争局势有多紧张,他们都看得真切,今日董承将他们约到此,想来也与此有关。可万万没想到,郭嘉会来到此处。 郭嘉代表的是谁,在座几位,何人不是心知肚明。 然而,他们虽然心中疑惑惊诧,可在看到郭嘉神色自若的走到最靠近主案的案后坐下,而董承丝毫无惊讶之色时,就明白,今日的一切,全在董承的安排之下。 正如他们所想的一样,董承对于郭嘉的到来毫不吃惊,因为就是他约郭嘉前来的。刚刚等了这么久,也是为了等郭嘉和另一人,但主要,还是为了等郭嘉,现在郭嘉到了,另一人姗姗来迟,倒也不必再等。 只见,董承轻咳一声,突然站起身,展开一布绢,朗声道: “众卿接旨!” 四人一愣,搞不清董承这突然间卖的什么药。但见董承目光严厉,表情肃穆,毫无作假之色,四人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中央,俯身跪地。 郭嘉轻瞟了这伏跪在地的四人一眼,在泛着不寻常的色泽的酒爵中倒了杯酒。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至重。近者权臣操贼,出自阁门,滥叨辅佐之阶,实有欺罔之罪。连结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皆非朕意。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等,乃国家之栋梁,社稷之忠臣,愿念高皇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除暴于未萌,祖宗幸甚!” 这篇诏文,董承念得气势磅礴,正气凛然,砸在四人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四人暗暗交换了下眼色,最终由吴子兰问出了疑问: “董国舅,敢问此诏从何而来?”称“国舅”而非“将军”,其中变化,可见一斑。 董承早知这四人会有疑惑:“此诏乃天子破指而书,藏于衣带之中避开曹贼……” 迎面而来泼来的酒水打断了董承的话。一边,郭嘉手中对着董承方向的酒爵,清晰明了的宣示着他是这变故的始作俑者。只见他缓缓收回手,提起酒壶,不急不缓道:“董国舅慎言啊,这贼不贼的,可不要轻下定论,听着怪刺耳的。” 被泼了一脸酒,高位待久了的董承可谓是恼怒万分,但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要冷静。于是,他只能一边不断在心中默念不要和郭嘉这将死之人计较,一边将恼怒化作厉色盯向跪倒在地的四人: “怎么,你们还不接旨,是想抗旨吗?!” 原本庄严肃穆的面庞此时带着酒水,不可谓不狼狈。刚才董承被泼了酒,第一反应是护自己而非天子之诏的举动,可是真切的落在了四人眼中,讽刺的可笑。然而,他们就算再心有他想,如此局势下,也只能叩头应声: “臣等接旨。” 董承当然知晓,这份诏书不能让此四人甘心为他所用。正是因为如此,他今日才会约郭嘉前来。见那四人接旨后回到案后坐下,他忍着心中对郭嘉的怒意,转头尽力对郭嘉平静道:“怎么,郭祭酒不接旨吗?” 他说话时,郭嘉刚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咀嚼咽下,面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这非鱼楼的粔籹不错。” “郭嘉!”纵使董承再强迫自己冷静,面对郭嘉这回应,名为“理智”的一根弦也近乎要崩掉。 “国舅生气了?为何?”郭嘉无辜的望向面露怒色的董承,“嘉夸这非鱼楼的点心好吃,国舅应当高兴啊。点心好吃,国舅开的这非鱼楼才能生意兴隆,不是吗?” 郭嘉的话宛如一盆凉水浇在董承头上,让他瞬间恢复了冷静。这非鱼楼,的确是他暗中找人开的,可此事极为隐秘,知道的不过是他几位心腹,今日郭嘉却可以这样笃定的说出…… 他本以为“蟏蛸卫”是那人夸大之词,没想到,竟当真有如此可怕的组织潜伏在许都城,潜伏在天下诸侯身边。 脊背发凉的同时,他暗暗提醒自己,今日之事了了,定要回去好好清理一下心腹,将那背叛之人揪出来。 郭嘉淡淡望着董承面色微妙的变化,对此时董承心中所想完全了然于心。董承身边,蟏蛸还真不好安插,所以这非鱼楼,不过是郭嘉随口一猜,毕竟今日之事隐秘万分,稍有不慎就会身首异处,想来董承也不会随意找一个酒楼。没想到,他这随口一言,倒是言中了。 也好,看着董承如惊弓之鸟自毁心腹,也是件乐事。 董承整理好心态,望着郭嘉,又道:“郭祭酒,你身为汉臣,面对天子之诏,理当下跪接旨才是。” 这一次,郭嘉也没有再左顾言他:“可嘉以为,无论这天子之诏,当真是天子所写,还是你董国舅临摹佳作,都不该是由嘉来接诏吧。”顿了顿,他思考了片刻,十分真诚问道,“莫非,董国舅今日约嘉来此,是特意请嘉将此诏书内容和接旨之人转告曹司空?此等小事,嘉定会做到,国舅放心。”
“郭嘉!”郭嘉的轻佻的语气又成功激怒了董承,但一声怒呵过后,他又软了声音,“今日,承约郭祭酒前来,乃是希望郭祭酒深明大义,与我等一起诛杀汉贼,匡扶社稷江山。” 董承的话让郭嘉惊诧不已:“董国舅,有病定要服药,切勿讳疾避医啊。你居然会以为,嘉会与你等一起去送死?” 不能怪董承不理智,而是郭嘉一旦毒舌起来,实在是太过气人。董承只能一面攥紧双拳,一面竭力冷静:“郭祭酒此言差矣。大丈夫在世,当建不世之功,成就一方大业。郭祭酒这些年为曹——”一顿,他还是硬改了口,“曹司空出谋划策,不可谓不尽心竭力,可到如今,一官未升,无侯无爵,这实在是让人叹息。但若郭祭酒肯与我等共谋,未来成就,必然不可估量啊。” “刚刚国舅还一口一个国家社稷,天子汉室,怎么这时候又一心盯着功名利禄去了?”郭嘉嘲讽道,毫不意外的看到董承面色更黑了。他轻叹了口气,突然道: “董国舅可知,嘉身上这火狐裘从何而来?” 董承一愣,搞不懂郭嘉这是卖的什么药:“不知。” “那日天子秋狝,曹司空随驾,猎到了只火狐,便制成裘衣,赠予了嘉。”郭嘉说此话时,火色衬得愈发如玉的面容上,唇边温柔的笑意毫不掩饰的张扬着,“嘉当时正要制件裘衣,曹司空便早知嘉心中所想将这件火狐裘送来了。” 呵。 董承心中暗嗤。郭嘉当真是没见过世面,一件裘衣就可打动:“郭祭酒如此便是短见了。辅佐天子,乃是从龙之功,功名利禄,奇珍异宝皆是囊中之物,还怕缺件裘衣吗?” “可是嘉想要的,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奇珍异宝,只是一件可御寒冬的火狐裘而已。”郭嘉柔声轻言,“那时那刻,这件裘衣,曹司空可以给嘉,天子却做不到,国舅口中的那个写血诏的天子更做不到。所以,曹司空是嘉的明公,而其他人,不过蝼蚁。” 此话说到最后,已将天子比作蝼蚁,真可谓是大逆不道。 可董承却无法以此来呵斥郭嘉,他也不想以此来浪费力气呵斥郭嘉。 言罢,郭嘉将目光转向另外四人:“几位,嘉今日既然来了,那便还是出一言相劝。无论你们是真忠臣,还是求权势,都要多留个心眼,谁知道这天子之诏是不是哪个宵小投机取巧之作。你们抛头颅洒热血,最终会不会反而出力不讨好,为他人做了嫁衣呢?” “郭奉孝!天子之诏岂容得你污蔑!” “哈哈,国舅别急别气。道不同不相与谋,嘉这就离开,不打扰你等创‘从龙之功’了。”说着,郭嘉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突然,银光一闪,一柄利剑横在郭嘉面前。 是长水校尉种辑。 郭嘉目光微闪,回首望向董承:“董国舅是想在此处,杀人灭口吗?” “不会不会。”董承笑容温和的近似狡诈。他起身走到郭嘉之前坐的案前,用郭嘉的酒爵倒了杯酒,然后走到郭嘉面前,将酒爵递到郭嘉眼前,“承只是希望,郭祭酒能再花三日时间,多考虑考虑。” 这酒爵上涂了什么,郭嘉早已知晓,那一泼,也泼不掉所有的毒。 “看来,今日嘉不喝这杯酒,是离不开了啊。”郭嘉轻笑了一声,接过酒爵,一饮而尽。 看到郭嘉饮下酒,董承的笑容更深了:“三日时间,董承在府上随时恭候郭祭酒改变主意。”说完,他使了个眼色,种辑一皱眉,还是将剑移开,任郭嘉离开。 待郭嘉走出门,立刻就有人忍不住了。种辑对董承道:“董国舅,虽然郭嘉饮了毒酒,但万一他根本不惧此,一回去就将今日之事告诉了曹贼,我等可就要命丧黄泉了啊!” “是啊。”董承叹了口气,声音十分无奈,“可承除此之外别无办法。倘若郭嘉死在此处,才是当真自露马脚。承死不足惜,可却不能不救天子于苦难之中啊。” 这一番惺惺作态,终引得吴硕冷笑一声,道:“董国舅可真谓是忠心耿耿,可那郭嘉之话,有一处也不无道理。董国舅如何证明,这血衣诏,就是天子亲手所写?” “放肆!”董承厉呵,“天子之诏岂容作假!你再出此言论,就是心向汉贼!”一顿,他沉下声,严肃的望着四人,道,“诸位,无论如何,今日你我在此已被曹贼的人看到。所以,从今以后,想要活命,你我除了一同辅佐天子成就大业,别无他路可选。” 听到董承此话,四人皆脸色一变。他们终于意识到,为何董承明知郭嘉不可能被劝动,却还要约郭嘉来。 他的目的不在说动郭嘉,而是逼迫他们,让他们无从选择。 事已至此,四人只能低头作揖,表示听从天子之令。 彻底使四人归附,董承心中也长吁一口气。其实,有一点他没有说,对于这四人而言,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在事发之前,主动向曹操投诚。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唯一的做法,就是让曹操对参与此事的人恨之入骨,无论此人是否可以为曹操所用,这般,可就不能用毒酒了。 而要杀曹操,也有一事,必须要做。 不禁,董承脑海中响起那住在自己府上的年轻人,与自己密谈时说的话: “欲诛曹操,必去蟏蛸。 欲去蟏蛸,必杀郭嘉!” . “二弟三弟,快一些。” 刘备急急忙忙的带着关羽张飞踏入非鱼楼。这几日他夜夜难眠,昨夜好不容易睡去,晨起却已是日上三竿。虽然快马赶来,但和董国舅约得时间,还是迟了一个时辰。 问了楼中伙计,刘备立刻往楼上走去,因为太过匆忙,竟在上楼时不小心绊倒。 “玄德公,莫急,慢些。” 赶在关羽张飞之前,是一下楼之人先扶住了将要摔倒的刘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刘备抬起头,果然对上一双清澈的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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