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哂笑了一下,对莫知府道:“女儿家的事,咱们不用理解,心里知道就行了。知府家娘子说不准也有这么多胭脂呢?你不知?” 莫知府耿直道:“不都是红扑扑的一片,有什么不同?” 段誉:“……” 像莫知府这般的,居然也能有娘子。可他这样贴心的人儿,却孤孤单单到现在,天理何在! 墨麒不得不再次出声,将走偏的话题重拉回来,“胭脂骨之毒若剧量使用,便如水银之毒一般见血封喉。但若是微量使用,开始时只会令人肤色雪白,脸颊红润,即便不抹口脂也会唇如丹寇,舌如艳莲。” “短时间内,胭脂骨确实会令人气色得极为美好,但这毕竟是毒,不是药。该有的害处在渗进肌肤之时,便已在身体里种下祸根了。尤其是女子,能够买得起胭脂骨的富家女子,日夜在闺房中娇生惯养,身子禁不起什么差池,这毒能令她们绝经不孕,气血两亏,若是怀着孕的女子用这胭脂,还会导致……” 墨麒的眼神突然一散,扭头望向参合庄东边,似是想到了什么。 那是白府的位置。 段誉:“会导致什么?道长,你想起什么了?” 墨麒眼神一沉,垂眸望向段誉:“陛下可还记得,我们在离开白府前听到的那段对话。” 段誉想了想:“你是说,抹胭脂、煎药的那段?” 墨麒沉声道:“大户人家,规矩众多。便是管教再宽松,仆女也不至在掌家人刚走的这几日孝期还想着抹胭脂。” 宫九心念一动,接道:“除非,这胭脂实在是太贵重、太令她心喜了,以至于她甚至等不及这头七,立即就想抹上用。” 墨麒向着宫九赞同地点头,又道:“而且,陛下可还记得,那位大丫鬟说,要给几位女主人送保养身体的药?” 段誉道:“记得,难道这药也有问题?” 墨麒没有回答,而是问段誉道:“先前见白大夫人时,你不觉得她有些奇怪么?” 段誉迷茫:“哪里……”他一惊,“啊!她未施粉黛,却肤白唇红,颊生红霞,这是中胭脂雪之毒的征兆!” 墨麒:“没错。”他顿了顿,又道,“当时我端看她面色,细闻她声音,又闻见那煎熬的姚伟,还不敢完全确定,现下将这几件事串联起来,我便能确定了。” “白大夫人在近半个月内,滑过胎。” “那仆女手上的胭脂,应该便是白大夫人发觉有异后扔掉的胭脂雪。给众位夫人都煎补贴身体的药,也只是为白大夫人滑胎调养打的掩护。” 段誉听着听着,突然慌了:“等等……白大夫人知道自己被扔掉的胭脂雪,被那仆女捡去了吗?那大丫鬟听着像是掌事的人,会不会将仆女在大老爷孝期抹胭脂的事告诉白大夫人?!” 段誉从座位上蹿了起来:“我去白府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撒腿跑了个没影。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虚竹只好双手合十,对墨麒歉道:“对不住,我家三弟就是这样侠肝义胆的性格,见到什么热闹……呃,麻烦,就想管上一管。道长,你继续说。” 墨麒回了一礼:“无妨,陛下乃是性情中人,” 墨麒并不介意这个。段誉能够为一名仆女会不会有危险如此紧张,更说明段誉心底纯善,这是大理之幸。 “若在白大夫人曾因胭脂雪而滑胎这一基础上重想此案,一切便豁然开朗了。” 墨麒分析道:“白大夫人性格清冷,不是好为装扮之人,亦当并非跟风之徒。这胭脂雪被炒的沸沸扬扬,人人争强,价抬万金,对于白大夫人来说,反倒没有那么好了。那么她手上的胭脂雪,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宫九极为默契地接道:“苏大夫人。” 墨麒道:“没错,二人待字闺中时便并称姑苏双美,各自结亲后,苏大老爷和白大老爷又是关系最好的挚友,两位大夫人之间的来往自然不会少。” 虚竹皱起眉头,慢吞吞地消化墨麒的话:“所以……因这个从苏大夫人手上得来的胭脂,害白大夫人滑了胎,故而白大夫人才生恨,想要杀死苏大夫人?”虚竹很难接受这样的原因,“可是,苏大夫人应当也不是故意的?她们又是多年的姐妹,说下杀手就下杀手,也太过无情了。” 慕容傅提醒道:“莫要忘了,苏大夫人是在沈燕之后死的。” 墨麒点点头,而后道:“白大夫人知晓胭脂之毒后,心怀怨恨,但第一时间报复的并非给她胭脂之人,而是理智地找到了制作这胭脂的人下杀手。一来,说明苏大夫人与白大夫人之间的感情确实深厚,就连偷情这种事情苏大夫人都会告诉白大夫人。二来,在苏大夫人全然信任白大夫人的情况下,白大夫人还对苏大夫人的情郎下了毒手,苏大夫人定然怒不可揭。” 宫九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折扇:“指不准苏大夫人一时冲动,就说了什么要报官之类的话。这样,白大夫人为了自保,就不得不对苏大夫人下杀手了。” “至于杀白大老爷嘛……白大夫人之所以会对滑胎一事看得这么重,定然是有白大老爷的缘故在其中的。而且白大老爷这些年,天天夜不归宿,花街柳巷的串个没完,白大夫人对白大老爷心中定有怨怼。” 墨麒道:“若是这般,白大夫人之所以将怀疑都往苏大老爷身上推,也是有考量的了。” 慕容傅了然:“白氏和苏氏本就是同行,若是苏大老爷死了,苏氏自然便倒了。这样,即便白氏只有她一个当家主母撑下来,也能守得住白氏在姑苏的地位。” 他们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把故事都圆好了,墨麒正准备再最后加一句:“这都是猜测,还未有证据”,段誉就满脸怒色地回来了。 进门头一句就是:“她果真对那两个仆女下杀手了!” 段誉一屁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灌了一口茶:“我去的时候,白大夫人正给两个婢子赐粥。我一听,正巧就是今儿我和国师哥哥离白府时听见的那两道声音。” “哪儿有这么巧的?!”段誉怒道,“我就踹门进去,把粥夺了,佯装要给白大夫人灌下去,白大夫人死活不愿!若真是补粥,又何至于这般不愿!” 莫知府立即站起身:“那她现在人呢?” 段誉:“地牢!” · · 审问白大夫人的过程,异常的顺利。顺利到审了苏大老爷、副掌柜这两个一问三不知的家伙整整两天的莫知府,都有点不敢相信了。
不过,事实也确实容不得白大夫人再抵赖。 段誉去的及时,那红豆薏米粥里还搀着胭脂骨毒,她就算是说的翻出天来,也洗不清了。 莫知府从地牢里出来时,只觉神清气爽。 这案子解了一大半了,属于他职责范围内的命案已经抓住了凶手,剩下的,就不是他该插手的了。 被慕容傅和墨麒一道送出参合庄时,莫知府还在说着最后一点他们遗漏的碎片:“沈燕那边,白大夫人是自荐枕席的。沈燕听到这消息,乐都要乐疯了,哪里管什么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白大夫人和苏大夫人一样,都是扮做沈燕身边的婢女混进沈府的,所以仆役们才没有发现府中什么时候来过本不应该来此的两位夫人。” 莫知府走到参合庄门外,转身立定,对墨麒道:“往后的案子,就不是下官能管得了的了。不过,国师若是有何事需要下官帮助,也尽管同下官来提。希望姑苏……能早日恢复太平啊。” ………… 莫知府走了,却把白大夫人留下来了。她连杀三人,其中一人还是她的亲夫,按律当斩,左右也是要死的人,与其带回去关进牢只等第二日午时问斩,还不如留在参合庄,说不准还能钓出鬼慕容。 墨麒与慕容傅送走了莫知府,便回到了议事厅里。 白大夫人抓住了,他们还有一个鬼慕容要对付,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 段誉已经缓过胸口这口闷气了,对宫九道:“世子,你上午时去了满香楼,可有什么发现?” 宫九矜持地微微扬起下巴:“发现?自然是有的。我不仅去了满香楼,还去了何师爷家、七姨太屋,还有沈燕和苏大夫人的屋子。” 慕容傅赞道:“世子果真智慧。” 何香、何师爷、七姨太,还有沈燕、苏大夫人,这几人都是最有可能有胭脂骨毒所藏之处信息的人。 墨麒:“有何发现?” 宫九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才道:“我一处一处地说吧。” “诚如方才副掌柜所言,沈燕每月月初都会离开姑苏,消失一阵,去调胭脂雪。而且每次,他都回去船坞租借一条小船。这说明,用来调胭脂雪的材料——也就是胭脂骨,或许还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储藏之处。” “而这处藏毒之地,便是鬼慕容一直想找的。” “最开始,我去了何香的厢房。鬼慕容能给何香扮情郎扮了这么长时间,何香身上必然有极为重要的线索。” “可奇怪的是,我在进厢房时,恰好发现了匆匆从街道离开的鬼慕容。厢房里已经被翻过一遍了,满地的狼藉。” 段誉奇道:“确实怪哉!” 鬼慕容既然杀死了何香,难道不是因为已经从她身上获得了想要的信息吗?若非如此,他大可以早就如对待何师爷和七姨太那样,直接一掌拍碎脑袋,又何必同何香虚以为蛇,扮这情哥儿?总不能鬼慕容把何香留到现在,是因为一见钟情了吧?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还要再去偷翻何香的厢房?难道他还没有获得何香身上藏着的消息? 宫九睨了段誉一眼:“鬼慕容和何香扮这家家,确实是因为何香身上有他想要的胭脂雪的重要信息。但是你们莫忘了,这胭脂骨可是从沈燕手上溜出去的,胭脂雪也是沈燕调的。也就是说,何香光有藏毒之地的信息,但手中却没有骨毒。” “我原本也不太理解,直到我在何香的房里,找到了这个。”宫九拿出了一把绣着荷花的香囊。 段誉皱眉道:“这不是何香绣给鬼慕容的吗?” 宫九伸手将香囊一个一个地拆开:“没错。这香囊里,都塞着不少纸条,几乎全都是情诗爱语,只有一条。” 宫九将香囊中,唯一的那一条被他做过记号的纸条,从堆了一座小小山的纸条中拿了出来。 “上面写着,艳骨之毒,传女非男。藏于澄日,守于粉荷。” 宫九将纸条放在了桌上,任众人聚来端详。漫不经心道:“鬼慕容最想要的东西,何香其实早就准备给他了。只是他没有耐心,也不会有兴趣将这些承载着何香爱意的香囊挨个打开,逐条翻看。” “这话的意思……艳骨之毒,定是说胭脂骨毒了。传女非男……是说,只会这胭脂骨的秘密,本是家传的,而且只会传给女子,不会传给男子?”段誉琢磨了一阵,顿时恍然道,“难怪何家兄妹的关系这么差!这毒只传给何香,却不传给何师爷,何香凭白就从小受着胭脂骨毒,何师爷却健健康康的,她心中自然不愿!就算她体质特殊,不会因胭脂骨毒而死,但这到底是毒,总不会让人快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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