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商婵婵和黛玉这等外言不入的世家女儿都听过她的大名,可见她所作所为惊世骇俗,流传甚广。 只看李纨在家里枯木死灰一样守寡就知道当朝还是推崇忠贞安分的女子。 许多男人觉得,既然是女人嘛,根本不需要读书识字,更何况这文章做得比男人还好,简直是大逆不道! 女人就该只在家里孝顺父母,管家理事,做做针线,然后再给丈夫纳小妾,养庶子,对夫君柔顺的像根面条一样才好。 商驰因听了有这位闫舍人位列评审之中,恐黛玉不愿这等毁誉参半的才女点评自己的诗作。 就再次开口问道:“林姑娘若觉得不妥,此事就罢了。” 然黛玉心中,却觉得闫舍人自有可敬佩之处,往日读她的诗稿,便可知真是位有见识的奇女,并不是那等轻浮求名的人。 反而对那些背后贬低她的酸文人,颇为不满。 商驰并不是个迂腐之人,只看他素日教导商婵婵就可知了。 规矩礼数是用来服务自家,过的更好的,要是反过来被拘束的喘不过气,岂不是自寻苦吃。 他拖着不肯娶亲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要真娶到一位满口卑弱、敬慎,天天规矩体统,然后往他屋里划拉小妾的妻子,他肯定受不了。 今见黛玉神色,就知道两人心意相同,心中不由就是一松。 又想着黛玉方才猜灯谜输了,一会儿作诗要不要让她一让,好叫她喜欢。 但猜度黛玉的脾性,必然是不愿人相让的,就放下了这个念头。 商婵婵便问着那侍女今日作诗的题目和限韵。 侍女笑道:“并不限韵,题目是水仙。今年诗魁的彩头正是一盆洛水神女。” 商婵婵奇道:“洛水神女是水仙中的极品,只怕宫里也是有数的。我只从凤景宫和昭阳殿见过,你们锦绣楼竟也有?” 见那侍女只是微笑,商婵婵就按捺不住,问商驰道:“又能请来海内外名士,又有这洛水神女,大哥,这锦绣楼到底是谁家的产业?” 商驰一笑:“我原以为你知道——正是平宁大长公主府上的。” 商婵婵:明白了,原来是这尊大佛,那就怪不得了。 待二人诗作已毕,那侍女便恭恭敬敬的捧了下去,只道:“请贵客们稍候,收录这诗稿的时间到亥时二刻方止。待放过了烟火,便将公评的次序送来。” 商婵婵有些等不及:虽知道人家要选诗魁,必得有个截稿时间,然后最后一起评论打分,但她实在想知道结局,于是便叫住那侍女:“你只说我们府上的名儿,请诸公先评这两首吧。” 又回头眼巴巴看商驰。 见大爷也点了头,灵芝便将名帖取出递给那侍女。 不多时,那侍女就走了回来,笑道:“为保公允,我们是另寻人抄录了少爷和姑娘的诗,再请诸公品评的。” “诸公只道两首都是佳作,为争高低,方才还论的得面红耳赤呢。最后由方老定音,选出了更胜一筹的一首——正是这位姑娘所作之诗。” 商驰本含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听了这话后,唇边的笑容却是一僵。 这回都不用商婵婵特意观察,在座诸人都看出了他的失态。 商婵婵立刻眉开眼笑,拉了黛玉道:“果然是我林姐姐,居然胜了大哥!” 黛玉见自己赢了,也是心中欢喜,然面上却是像方才商驰一般,只是淡淡道:“商公子,承让了。” 这回连商家哥哥也不称呼,全然是为了应回方才商驰轻描淡写的那句:“林姑娘,承让了。” 对商驰来说,这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叫人把这话还了回来,且是个姑娘家。 竟一时无法回答。 他略垂目,片刻后抬头对黛玉道:“不知能否借林姑娘诗作一观。” 那侍女大家子出身,十分懂规矩。知道在座四人却是三家,于是只走来宣布结果,并未将黛玉的笔墨置于人前。 商驰自然也明白闺阁笔墨不能轻易示人,那些大儒年高德昭虽无妨,自己却是青年男子,按理不该开口的。 然此时自己略逊一筹,他实在忍不住要借来一观。 以他的心性,总要明白自己输给了什么样的诗才能罢休。 商婵婵大乐,忍不住转头与谢翎道:“我从未见大哥这个样子。哈哈,大哥这是输懵了,还要林姐姐的诗看,难道还能翻案不成?” 谢翎见她眉飞色舞,而商驰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忙起身道:“武试那里再不去便晚了。” 以此为借口忙拉了商婵婵出来。 当然还不忘给她捎上面具,叫她重新戴在面上。 商婵婵不满道:“武试有什么可急的,我再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大哥给人压制住,你偏叫了我出来!” 但埋怨归埋怨,商婵婵也明白谢翎是在救她:现在看商驰的热闹很高兴,将来拉清单秋后算账估计就哭都来不及了。 反正今日她已夙愿达成,心满意足,也就放弃了继续围观。
第65章 宫中格局 如今且不论锦绣楼中的热闹, 只说宫内上元佳节, 自然是春风开紫殿, 天乐下朱楼。 然皇上仍然沉浸在年前被昏君黑锅当空砸中的后遗症期,故而兴致一点也不高。全因太上皇爱热闹,皇上才吩咐办的盛大些。 不过太上皇毕竟是年老之人, 有些熬不得夜, 未到亥时就乏了。 皇上也就借此早早散了宴席, 然后往皇后宫中歇着去了。 贾元春则扶了抱琴的手,一路赏着灯慢慢走回宫中。
还不忘问道:“可叫人去合喜宫给宝钗送元宵了不曾?那孩子也可怜,刚进宫的时候倒有些体面,谁知一时不谨慎, 就被罚着重学规矩, 到底是伤了脸面。” 说到宝钗, 元春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从前她依附贤妃,自然想宝钗做三皇子的妾妃,好拉近关系。 可如今她却是盛宠尤甚,几乎与贤妃分庭抗礼。别说她自己心思活动起来, 不甘心只跟着旁人脚踪儿, 就算她还对贤妃忠心耿耿,难道贤妃就能信吗? 且年前又出了御史上书之事,起因是她, 倒霉的却是贤妃。 两人之间就更是冷了下来。 事到如今,元春虽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了,但要把宝钗再许给三皇子也没什么意义了。 元春望着灿灼灯火, 心里想着母亲王氏的信。 贾母有意将史湘云与宝玉凑成一对,王夫人那里怎么能同意。别说史湘云父母早亡,只她姓史,是贾母娘家的女儿,王夫人就千万个不肯! 于是便与女儿暗中通信,还是想将宝钗许给宝玉,请元春想个法子叫宝钗出宫。 王夫人跟薛姨妈姐妹两个这一年来过的都很辛苦,一个被关佛堂,一个日日担忧女儿。可谓是患难见真情,彼此扶持宽慰着倒是生出莫大的战友情分来。 王夫人当然会更喜欢宝钗这个自己人。 薛家虽身份不足,但论起钱财来,却比内囊都空了的史家不知强出多少去。 且史湘云又无父无母,叔叔婶子不过是面子情,按旧例给她一份嫁妆不叫人挑错就是了,估计也只是面上过的去,内里却是空空。 王夫人自己是管过家的,还能不知道这嫁妆的猫腻? 比如按照旧例,嫁妆单子上有金簪十对这一项。但赤金镶宝石、嵌明珠的簪子岂能跟光秃秃的金簪子比?价格差出去几十倍也有的。 又比如铺子几间,土地田产多少,单子上都只是数目,内里的丰厚与否有的是饥荒可打。 王夫人可是知道,当年贾敏出嫁,贾母一味偏心女儿,虽然所有嫁妆都照着旧例的数目没有逾越,但这质量却是好的令王夫人心疼了好几年。 所以世家高门中,才人人红着眼要争这管家之权——便为了自己的儿女也得挣到底啊。 就史湘云这父母双亡的情况,到时候嫁妆肯定没什么好东西,两位侯夫人可是都有亲生女儿的,不会白填送旁人。 但薛家就不同了。薛蟠又不争气,薛宝钗若能嫁进荣国府,就是薛家的依靠,还怕薛姨妈不捡最好的给女儿陪送? 若说从前宝钗跟湘云出身上头差了许多,可如今宝钗也是入过宫,当过女官的,也算是镀金了,在外人面前也说的过去。 元春这里思量,抱琴便低声道:“娘娘如今得宠,宫里多少人乌眼鸡似的恨不得生吞了娘娘。若再有娘娘母家的妹子做了皇子侧妃,岂不更是招眼。” 元春叹息道:“如今贵妃贤妃自是容不下我,要是宝钗能争气做大皇子的侧妃就好了。” 她自身无子,便是现在立马怀孕生子,也不赶趟了。 眼见得跟贵妃贤妃都难以友好共存,当然是跟着皇后娘娘来的好。便是自己日后有了孩子,大皇子出身正嫡,对旁的弟弟也不会太苛刻,以后平安富贵还是能有的。 可是皇后跟前,无论元春怎么明示暗示愿意效忠,皇后只是不接话茬。 元春也颇为烦闷,只能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来也巧,如今想着宝钗婚事的并不只王氏和元春母女。 上元节白日,南安王府照例是要入宫请安的。 周文然往贵妃宫中去的路上,心情也跟这几日的天气似的:阴郁无光,雨雪交加。 她南安郡王府也不知道是命犯什么太岁,这两年来就没有什么好事。 先是妹妹在保宁侯府出事,丢脸不说,更连着她的县主之位和看好的婚事都鸡飞蛋打。这也罢了,最惨的还是,这一年来,府上下注压中的柳贵妃母子一直在走下坡路。 不,都不能叫走下坡路,根本是滚落悬崖。 从皇上力排众议甚至违逆亲娘的心意,都要立柳氏为贵妃的恩宠,这短短一年间,竟然变成了柳贵妃病倒在宫里,皇上都不甚在意的冷遇。 周文然很想抓着贵妃摇晃一番,好好问问她,起初有子有宠,一手绝佳好牌,您是怎么打成这样的。 更连着二皇子都失了父皇的心,关完禁闭后也一直被扔在宫里读书,人家三皇子重阳后还领了两件差事呢! 南安王府这就仿佛买股票,在最高价满仓购入,然后就眼见得这只股一路跌停,最后趴在低点一动都不动了,简直亏得要吐血。 然而现在往外抛也晚了。 皇子可不是股票,随便你想买哪个买哪个,南安王府跟柳贵妃之前都好的一家人似的,现在想跳到别的皇子阵营,人家也不要啊。 别说大皇子炙手可热,这个灶是轮不上他们家烧了,便是三皇子,人家也有东平郡王府呢,也不会稀罕你个左右摇摆的南安郡王府。 所以算来算去,周家竟只能咬牙坚持,希望二皇子来个触底反弹。 不过周文然想到东平郡王府,还是有些安慰的。 起码不光二皇子倒霉,现在三皇子也走背字啊。 母家被皇上点名批评,勒令反省,以至于年节下,别说东平郡王府的男人们不敢出去寻欢作乐,便是女眷,上到老夫人下到姑娘们,都没一个出来走动的,全猫在家里遵旨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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