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伏地不敢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什么？！”风子刹顿时大怒。
夜流华呆了一瞬，两眼一黑猛然喷出一大口血，染红了锦被和风子空的蓝袍。
“公子！”风子空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稳公子。
“混账！”
风子刹脸色铁青，箭步冲上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医堂死士踢飞出去重重砸到石墙上怒斥。
“谁让你这个时候来的！”
夜流华抬眼看见怒不可遏要下杀手的风子刹，连忙伸手示意风子空阻止。
“住手！”风子空立刻会意，喝住了风子刹。
风子刹停住动作回头：“公子……”
“他没有错。”夜流华喘了口气，“难道你们还想瞒着我？”
“属下只是……”
风子刹深深叹息一声，看了一眼挣扎起来继续跪在地上的医堂死士：“公子现在不易激动，不该在这个时候知道……”
“都出去！”风子空挥手命令。
“……喏。”
风子刹担忧的看了看榻上虚弱的夜流华，犹豫一下还是带十二太保影翊五曜退了出去。
“现在没有其他人了，公子发泄一下吧。”风子空劝。
夜流华仰头靠在软枕上合眼轻声呢喃：“叔父终于解脱了，我该替他高兴才是……”
“公子……”
“叔父躺了这么久了，在与不在，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夜流华扯了扯嘴角，“你们不必担心我。”
怎么会没有区别，这下夜家可就真的只剩了公子一个人了啊。
风子空叹息，公子还是这样，把一切的错都算在自己的头上，明明最痛苦的是自己，却还不想让别人为他担心。
“公子，三爷的丧礼……交给属下吧。”风子空担心的看看夜流华小心翼翼的开口。
“去吧。”夜流华没有睁眼，微微颔首，“我累了，让我静一静。”
风子空从榻边起身，夜流华不同寻常的平静让他有些害怕，如果公子发泄一顿他才会好受一点。踌躇片刻，风子空深深躬身一礼，轻轻退出房间掩上房门。
…………………………………
尽管夜流华早已宣誓效忠甘家，也曾提出让出石殿，但星魂并没有同意，依旧和少司命住在竹林间。一方面是少司命更喜欢这里的环境，一方面也是了解到夜家这些年的付出后星魂已经不把夜家单纯的当做甘家的附属。
平时狱网高手不闭关修炼的时候，竹林是逐风谷最为安宁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直到次日去看望夜流华伤势见到所有死士都戴孝，星魂才知道夜臻已经过世。
或许是夜流华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平时就备下了大部分东西。风子空效率很高，几乎一夜之间已经把葬礼所需要的东西都安排妥当。
星魂被守在夜流华房门前的风子刹以公子还未醒的原因客气挡出来，见到风子空忙碌着指挥狱网死士准备葬礼的样子有些纳闷——就算夜流华重伤，以他对父亲叔父的感情和自责，也不该将夜臻的葬礼完全交给风子空吧。
“少主。”风子空转身看到星魂，连忙躬身行礼。
“夜流华怎么样？”星魂开口。
风子空垂手直起身摇了摇头：“公子本就伤的重，现在三爷又……”
星魂默了默，忽然问：“风子乾去为我寻药了？”
“……”风子空默了默，忽然低头半跪在地，“少主恕罪。”
星魂顿时皱眉：“怎么？”
“公子本来命属下保护风玄医去南疆，但少主中蛊时三爷情况已经……所以属下违背了公子的命令，只让子乾带医堂首徒前往。”
星魂顿时明白过来，叹息一声伸手扶起风子空。
“或许，我该感谢你这次的抗命。”
风子空一怔抬头看去，星魂负手转身面对石殿：“若夜臻在风玄医离开的时候过世，而风玄医却是因为找治我的解药离开，我对夜家的亏欠岂非又多了一分？”
风子空有些意外星魂的话，愣怔片刻后笑了一声：“多谢少主。”
星魂抬头看了看石殿三层属于夜流华房间的石窗：“他的伤何时能好？”
风子空顺着星魂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风玄医到底不是真正的医家传人，恐怕治不好公子……可那天夜里公子又明显不愿再欠端木蓉和盖聂他们任何人情。”
“你已经抗命两次，还在乎继续抗命请来端木蓉？”星魂看了他一眼。
“即便请来，公子不配合，属下又能怎么办？”
风子空明白星魂的意思，苦笑一声：“端木蓉医术再高明也需要亲自来检查公子的伤势才能医治，属下终究无法瞒着公子啊。”
星魂默了默：“我会好好劝他。”
风子空再次诧异，以星魂以前的行事作风，他本以为星魂会直接命令他去找端木蓉，直接命令夜流华接受端木蓉治疗。
可星魂说的却是“劝”。
“属下本以为少主不会用劝说的方式对待手下。”风子空顿了顿，连忙补充，“除了少司命长老。”
少司命今日被星魂按在竹屋安心养伤，并没有跟随星魂前来，不然必定又要脸红。
星魂冷哼一声。如果没有甘家的惨案，或许他继承家主以后只会把夜流华视为甘家附庸、视为一枚有用的棋子。但现在甘家只剩下了他一人，夜家也只剩了夜流华一人。从他知道夜流华的存在到现在，时间不过短短数月，但已经经历了太多事，他也知道了夜流华是怎样的人。能有这样的人忠于他，是甘家之幸，他终究不是真正狂傲无情、颐指气使的人，终究不能简单的将夜流华视为下属。
当然这些话星魂是不会对风子空说出口的。
“夜臻的葬礼何时举行？”
风子空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墓地方向：“明日辰时。”
“带我去看看他。”星魂开口。
风子空愣怔一瞬，当明白星魂口中的“他”并非夜流华后，摇摇头躬身告罪。
“三爷已经入棺，而且……逝者已逝，也没什么好看的。”
星魂不再勉强，负手转身缓缓离开。
第81章 可他不能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次日清晨雨不但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在星魂严厉的眼神下，少司命不得不裹得如同粽子一样才被允许出门跟他来到了墓地。
死士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哀歌没有哭泣，在瓢泼大雨中风子空亲自带影翊五曜抬棺，简易遮雨棚下火化尸身的火光比隐在云层后面的太阳更加灼人眉眼。
在这个打造棺椁讲究周礼墓葬文化年代，火葬并不流行。但狱网对自己的定义便是身负罪孽不该存于世上，加上一群杀手仇家众多，终究都以火作为最后的归宿。
少司命看着风子空只是简单的将装着夜臻骨灰的木盒埋在那座属于夜臻的墓碑下，脑中不可抑制的想起了第一次被夜流华带来墓地的那天，想起了那天的夜流华轻笑——“名利皆为身外之物，身后哀荣又有何用”。
撑着伞和少司命并肩而立，星魂却从简单的葬礼中依稀看出一丝军队的影子。想想不久前夜流华阻止风子空去杀秦军士兵，星魂暗自叹息一声，夜家终究还是渴望沙场立功为国效力的吧。
省却繁琐的周礼，葬礼时间并不长，但直到葬礼结束，夜流华也没有露面。星魂和少司命都颇感意外，风子空等狱网死士倒是神色如常，也没有对他解释的意思。
将少司命送回竹屋后，星魂前往石殿，可祠堂并没有夜流华的身影，卧房中也空无一人。
夜流华伤重虚弱，加上近来谷外搜捕“叛逃的国婿”风声正紧，他不可能不带风子空等人护卫独自出谷。逐风谷不小，可以夜流华的身份并不是哪里都去的。
不在石殿，还能在哪？
星魂皱了眉头目光扫过祠堂中写着“夜臻”二字的崭新牌位，忽然心神一动，拂袖而出直奔湖心阁。
刚走到湖边，星魂果然听到了一阵琴声，琴技算不上多好却十分激昂，只是弹奏的却是祭奠阵亡将士的《国殇》。
缓步登楼，星魂走上前跪坐在夜流华对面，目光却停在了古琴旁边的玉箫上。
“少主。”
夜流华停下来，正要起身行礼，星魂摆手打断。
“为何不去？”星魂盯着夜流华的眼睛。
夜流华早就料到了星魂会问这个问题，低头抚琴避开他的目光。
“叔父遗志未竟，害我夜家如此的仇者依旧逍遥，我又有何脸面去见他？”
不用多问，星魂知道这个“遗志”就是为他甘家报仇。其实他有一些后悔和遗憾，后悔一直未能见夜臻一面，遗憾没能在夜流华祖辈父辈都还好好的时候认识他们。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沉稳的人。”星魂板起脸冷哼，“可惜，最该控制情绪的时候你还是没有忍住。”
“少主似乎忘了我的身份。若没有血性，为何习武？何况是一个死士。”夜流华失笑。
“报仇的机会很多，你又为何急于这一时？”星魂眯了眯眼，“怎么，还嫌甘家欠你们的不够多吗？”
“没有当年老甘相的相救，夜家早已不复存在。”夜流华摇头，“夜家的命早就是甘家的了，少主不必介怀。”
星魂沉默一下：“你令风玄医去南疆寻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叔父情况不秒了吧？”
夜流华动作顿了顿：“是。”
“所以，趁夜臻还活着的时候报仇就是你一定要搏命的原因？”
夜流华抚琴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结局如此，原因还重要吗？说到底，终究……是我无能。”
星魂深深明白夜流华现在的痛苦，当年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族人人头落地的时候，痛苦并不比夜流华现在少。
“听闻昔日名动咸阳的流华公子吹的一手好箫。若你不想开口吐露，寄托在箫声发泄一下也总能好受些。”
夜流华闻言笑了笑：“箫声奏不出激昂的乐曲，叔父更喜欢听琴。不过若少主想听，待我伤愈后自当为少主吹一曲。”
星魂看看古琴，犹豫了半晌才开口：“甘家的故事你已经都知道了，现在讲讲夜家的故事吧。”
夜流华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少主想知道什么？”
“夜家祖辈既然世代从军，我祖父为何会救你夜家祖辈？”星魂纳闷。
甘茂虽然也曾带兵征战，但终究是一介文臣，怎么会和戍边武将扯上关系？
“屈子说的没错。憎愠论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众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
夜流华眸光变冷：“曾祖耿直，不屑送金银给秦王派来边疆劳军的钦差，被钦差记恨在心。秦王听信谗言，认为曾祖因常年戍边心怀怨恨，却因害怕曾祖手握边军逼急投敌造反，故不肯为曾祖提供帮助。曾祖在赵军进犯之际孤立无援而兵败殉国，边疆城破后赵军屠了夜府，偌大一个夜家仅有家祖一人逃了出来，遇到了出访魏地而归的甘老丞相才摆脱了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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