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谦虚也不可能谦虚到这个地步,薛洋疑窦丛生,佯装相信:“不嫌弃不嫌弃,那道长请先演示一遍吧!” 这一次,薛洋看地无比认真。
第20章 义城回忆之『碎魂』 晓星尘足尖一动,剑芒闪烁,一阵清风徐徐扬起,温和地将薛洋以及义庄都包裹在内,清风环绕的中心,风托起宽大衣袖,衬得人身姿蹁跹如白鹤,他一边挥剑,一边开口念出招式,吐字声音极轻,却带着空灵回音传播到四面八方,薛洋听出,每四个字对应一个剑式,一共十六式,连起来像是一首诗。 坦荡磊落,风雅至极,怎么看也毫无杀机。 薛洋松了口气,嘲笑自己多虑。晓星尘若有天知道真相,必定直接拔剑相对,哪会有什么弯弯绕的深沉心机。 一整套剑法展示完毕,清冽的剑光稳稳落回晓星尘手中,他有些忐忑地问:“如何?” 薛洋拍手称妙。 “这剑法可有名字?” “就叫清风剑法吧。” “这么简单?我看你这十六个招式名称都起的煞费苦心,几乎让我听不懂,怎么起名这么随意?” 晓星尘道:“也不随意,你看这剑法挥舞时扬起一阵凉爽清风,不是正好配这名字?你今后再感到血气上涌躁动不安时,可以依着我的方法练习一遍,必能有助于你凝神静气,对自身修为大有裨益。” 薛洋跟着晓星尘学了几天,深入了解此剑法之后即兴趣寥寥。 毫无杀伤力的剑法,的确如晓星尘所言,纯粹就是有助于“明心静性”、“摒弃杂念”、“稳固心神”。 晓星尘那一路的心法,大多要求静心,耐心,方能与天地一息,驾驭万物。晓星尘自小在山中长大,受抱山散人悉心指导,轻而易举就能达到伏息入定境界,清风剑法他发挥起来毫不费力,风力欲强则强,欲弱则弱。 薛洋就不同了,他心中杂念过多,纵使天资聪明,十天不到就记会了心法,却始终静不下心,无法专注投入,清风剑法只用会了皮毛。 阿箐杵着盲杖嘲笑:“风怎么停啦?道长你还是别教他了,白费力气!” 薛洋嫌弃地望着自己剑身周围缠绕着的一股微弱风力。 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他练了十几天还是只能驾驭这么微弱的一股小风,晓星尘莫不是没教完整,有所保留? “无妨,欲速则不达,今后多加练习,定能有所收获,还有,” 晓星尘不自然地停顿片刻。 “十六式剑招和心法我都为你写下来了,便于记忆,你收好,莫要让旁人看到。” 始终觉得,晓星尘神情中有说不出的古怪,薛洋将晓星尘递来的几张纸前后扫视过几遍,又看不出任何蹊跷。 心法会用足矣,管他叫招式什么名字呢,晓星尘何必那么费劲,还要把十六招招名连成一首诗,所谓“正道”,就是瞎讲究。 薛洋鄙视又嘲笑地,将那几张纸折起来揣入怀中。 “道长,你怎么不教我那些能降妖除魔,灭绝邪祟的厉害剑法?” “可以教你啊,但是修习剑道要循序渐进,其实你很聪明,之所以修为有限想必就是因为以前修习顺序不得法,等你把清风剑法悟透,我可以再教你更多。” 薛洋很喜欢这个说法。 等你,我可以。 如同晓星尘亲口承诺他们还有许多未来可以期待。 可惜,这期待没几个月就被掐断,宋子琛找到义城了。 当年抱山一别,晓星尘没有辞行,宋子琛伤愈重见光明后一直在追踪好友下落,希望为当年白雪观的迁怒而道歉,也希望能照顾眼盲的好友。 怎么也没想到,找到的时候,竟然发现薛洋也和晓星尘在一起,不知又策划什么阴谋诡计,骗了晓星尘。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一见到姓宋的,薛洋心中熄灭已久的孽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臭道士,老子心血来潮出来买一次菜,你他妈就来煞风景!” 什么“傲雪凌霜宋子琛”?凭什么这姓宋的能和晓星尘齐名成双? 找来更好,杀了他,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来找晓星尘了。 就算有,也是来几个杀几个。 没错,杀了姓宋的,就可以斩断晓星尘与这世间最重要的一点关联,从此以后,晓星尘就能毫无牵挂好好呆在义城,任他捏扁揉圆。 薛洋露出豺狼一般恶狠狠的眼神。 激怒宋子琛,引他露出破绽,撒毒尸粉,割舌头。 薛洋做得一气呵成。 诡谲命运中最鬼斧神工的一笔,就是晓星尘出现的时机恰好,一剑当胸,刺穿了宋子琛的心脏。 “霜华有有异,我顺指引来看看。”晓星尘奇道:“已经很久没在这附近见过走尸了。还是落单的一只。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如果心里的笑声能被听到,整个义城都会为薛洋的笑声而震颤。 那么快乐,以至于完全没有觉察到藏在角落偷窥到一切的阿箐。 第二天,买好菜再回到义庄,迎接他的就是晓星尘冰冷的剑。 果然如他所料,晓星尘一知道他真实身份就迫不及待拔剑相向了。 “好玩儿吗?” “好玩。怎么不好玩。” “你在我身边这几年,究竟是想干什么。” “谁知道。可能是无聊吧。” 一直悬在半空,不安的心,终于落到实处,然后,碎了一地。 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又想讲了。 “晓星尘道长,我那个没说完的故事。你现在不想听下半截了吧?可我偏要说。说完之后,如果你还觉得是我的错,随便你想怎么干。” “那个小孩子,见到了哄骗他送信的那个男人,心里很委屈,又很高兴,哇哇大哭着扑上去告诉他:信送到了,但是点心没了,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盘。” “而那个男人似乎刚刚被那个彪形大汉找到了,打了一顿,脸上有伤。又看到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抱住他的腿,烦躁至极,一脚踢开” “他上了牛车,叫车夫立刻走。小孩子从地上爬起来,追着牛车一直跑。他太想吃那盘甜甜的点心了,好不容易追上了,在车前招手想让他们停下来。这男人被他的哭声吵得心烦,夺过车夫手里鞭子,抽在他头上,把他抽倒在地。” “然后,车轮就从这个孩子手上,一根一根碾了过去!” “七岁!一只左手手骨全碎,一根手指被当场碾成了一滩烂泥!这个男人,就是常萍的父亲。” “晓星尘道长,你抓我上金麟台的时候,好义正言辞!谴责我为什么因一点嫌隙就灭人满门。是不是手指不长在你们身上,你们就不知道痛!不知道撕心裂肺地惨叫从自己嘴里发出来是什么样的!我为什么要杀他全家?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来戏耍我消遣我?!今日的薛洋,就是拜昔日的常慈安所赐!栎阳常氏,不过是自食其果!” …… 说出这些又有什么用?难道真指望晓星尘认同他吗?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可他还是要说。 “手指是自己的,命是别人的。杀多少条都抵不过。五十个人而已,怎么抵得上我一根手指?” 从七岁断指开始,他就再也没期待过以后,除了这三年和晓星尘在一起时。 可是为什么,知道他是薛洋,晓星尘就如此排斥。 三年的相处难道抵不过一个名字?为了留在这里,他压抑了那么久,放弃了那么多,几乎变成另外一个人。 第一次剖心剖腹说了这么多,希望得到哪怕一点点理解,可换来的是什么? 晓星尘忍无可忍:“……薛洋,你真是……太令人恶心了……” 恶心……哈。 竟然说我恶心,殊不知,你已经和我一样恶心了。让我来给你好好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如同负伤被逼至绝路的野兽,薛洋再也口无遮拦。 “最近咱们晚上都没再出去杀走尸了吧?不过前两年,我们是不是隔几天就出去杀一堆啊?” “需不需要我再告诉你,昨天你杀的那具走尸,是谁啊?” 难以置信吧,实在不信,可以叫你那位好友过来跟你对峙。 对了,他已经被我做成凶尸啦。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明月清风,什么傲雪凌霜。 是我赢了,水到渠成,大获全胜。 薛洋仰天大笑,再回神,看到的就是晓星尘颈间的恐怖伤口,以及血色的白衣。 鲜血刺眼的红色在薛洋眼中向来动人,除了这一刻。 以往所有认知都被颠覆。 大脑空白了一瞬间,随即又被愤恨占据。 竟然知道真相就想死?晓星尘难道以为,死了就可以逃脱他了? “是你逼我的!” “死了更好!死了的才听话。” 呵,做成凶尸,今后还不是他的傀儡,继续陪他,而且他让晓星尘做什么晓星尘就得做什么。 薛洋摆好炼凶尸的阵法,甚至准备好酒菜,相信过不了多久晓星尘就可以醒来,并且言听计从,就算知道他是薛洋也可以完全抛去二人之间的仇恨。 这样更好,他再也不用遮遮掩掩。 时间和生命一起流淌消逝,天色已暗,晓星尘却还不醒。 太久了,久得恐惧压顶而来,薛洋重新布了一遍阵法,再次伸手试探,只探得了几片晓星尘的残碎魂魄。 他不明白,晓星尘怎么就能如此恨心,不仅自刎,连魂魄都震碎了?!就这么厌恶他吗?! 心里有个尖锐的声音在嘶声力竭地叫嚣,怒火从未像这一刻燃烧的那么剧烈过。 薛洋霍然起身,在屋里横冲直撞,摔砸踢打,惊天动地的发泄完,才感到一阵心慌。 炼尸阵法不管用,堵伤口不管用,威胁呼喊也不管用。 那个总是笑吟吟的晓星尘,对他温柔放纵的晓星尘,每天送他一颗糖的晓星尘,是真的再也不会醒来了吗? 一念至此,怒火全灭,薛洋身心如坠冰窟,从里到外冷得透彻。他拽着晓星尘的胳膊,把尸体背起来,匆匆忙忙奔出义庄,出门,还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 “锁灵囊,锁灵囊,对了,我需要一个锁灵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最后一章回忆杀
第21章 义城回忆之『八年』 薛洋歇斯底里,毫无章法地挥着剑,从城外,一直杀到城内,一个糖果摊前。 揪起摊主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清醒了一瞬,认出这是晓星尘常提起的卖糖的周老伯。 不愧是常常被晓星尘夸赞的老人,平日里慈眉善目,到了剑架在脖子上那一刻,面对生死竟没有丝毫畏惧,眼里只有惋惜,还有谴责。
苍老的声音,坚韧有力:“小友,你这样杀人,那位白衣道长知道了是要伤心的!” 薛洋面目扭曲,几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管他伤心不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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