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持剑的手腕,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牢牢扼住。 薛洋抛下那老人,怒吼:“滚————!!!” 义城,彻底变成一座死城。 所有人都走了,城里满是凶尸,浓雾,毒尸粉,凡是踏入者,几乎有去无回。 义庄又恢复成一片破败狼藉的模样,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被砸的七零八落。 晓星尘躺在一个失败的阵法中间。凶尸炼不成,至少这阵法还能保持尸身不腐。 金光瑶还是要与薛洋合作,既往不咎,大大方方给了薛洋一只锁灵囊,装下晓星尘的残魂。 “仇人死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何必还要千方百计补魂?” “我还没玩够,要让他回来,做成听话的凶尸傀儡,继续被我折磨!” 薛洋带着锁灵囊,阴铁,魏无羡手稿,继续留守义城,跟金光瑶说好了,炼凶尸也只在义城。 金光瑶道:“也行,远有远的好处,我身边某些绊脚石,送到离我千里之外的地方去炼成凶尸,更不容易被发现。” 晓星尘死后一个月,补魂毫无进展,薛洋又觉有滔天怒火无处发泄,想杀人。 第一个想杀的,就是栎阳常氏,在灭门中逃过一劫的常萍。 “道长,都怪他当初要找你帮忙追查灭门凶手,否则,就轮不到你来管他家的烂事。” 薛洋已习惯于对着锁灵囊或尸体说话,反正空荡荡的义城,没人看到他这般神经质。 “第二个想杀的,就是阿箐,这假瞎子,装瞎骗了我们三年,同样是骗,你怎么不生她的气?若不是她多嘴多舌,我就能骗你一辈子,你永远不知真相,稀里糊涂,不也是一辈子?” “可惜找不到你师父,传说中的抱山散人,否则,我也要杀了她,都怪她!把你教的那么天真愚蠢,还让你出山!最可恶的,就是还把你双眼挖给了姓宋的!” “怪他们,对,通通都怪他们。我替你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 薛洋语气甜腻又阴狠。 “如果不同意,就回来阻止我啊?” 薛洋将能怪的人怪了个遍,能杀的人也杀了个遍,还扮成晓星尘的模样去作恶,狠狠败坏了一把“明月清风”的名声,终于出完一口恶气,开开心心去酒楼喝酒,醉醺醺回到义庄。 晓星尘的尸体被保存的很好,头发一丝不乱,眼上蒙着干净白布,一身白衣胜雪,透过朦胧醉眼望去,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薛洋伸手抚摸晓星尘毫无血色,冰凉干净的脸庞,手指依恋地停在嘴唇上。 “晓星尘,你知道什么是断袖么?在遇见你之前,我还真没发现我有这爱好。” “你那么傻,肯定不知道吧?太好了,我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断袖。” 薛洋打了一大桶热水,为晓星尘沐浴。 好好泡泡,泡温暖了,身体便也像活人一样。 第一次,感觉比杀了十几个人还爽,他为自己找到新的玩法而开心。 熟练之后,他叫来宋子琛。 义庄里屋的小床上多了一道床帐,旖旎地垂下来,帐内充满薛洋的喘息和大笑。 “姓宋的,好好看着,看看你的朋友已经堕落到了什么地步!” “你来找他!这就是你来找他的后果!你可满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床在碾压之下发出痛苦的吱吱声响,为在场每个人不堪重负的命运而□□。 脑中被钉入刺颅钉的宋子琛,尚有一丝模糊的个人意识,但身体只能听从命令,动弹不得,他在原地奋力挣扎,浑身颤抖,拼命想冲脱控制,将薛洋就地碎尸万段。 薛洋看到,“哧”地轻笑。 “你着什么急?你看你的好朋友晓星尘,多不知廉耻,一点儿表情变化也没有过。” 有时,又突然暴怒: “闭眼!!!姓宋的,你他妈给老子闭上眼睛!!!你有什么资格用他的眼睛!!!” 雨点似的拳头狠狠落在凶尸宋子琛身上,打的他步步后退,却没有一拳落在眼睛附近。 好长一段时间里,薛洋分不清自己是谁。 对着锁灵囊轻声细语时,他是纯善少年阿岚。 炼凶尸傀儡,折磨尸体时,他是无情魔头薛洋。 蒙上眼睛拿起霜华,他又是明月清风晓星尘。 他是谁? 天地之大任其肆意徜徉,但没有一处属于他。 这样浑浑噩噩,纵情恣欲发泄了三年。 直到床上的游戏也无法满足他,薛洋再次感受到了背叛。 滔天愤怒潮水一样褪去,带走的,却不止是愤怒————所有感官都变得迟钝,他的身体,好像再也没有快感,也没有疼痛。 连欲望也消失殆尽,薛洋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空有皮囊,是不够的,他还想要更多,想要晓星尘醒来,像以前一样,笑吟吟地安慰他:怎么了,心情不好?是想念什么地方,还是有什么少年心事啦? 只需这样,清淡柔和的一句话,就能抚平他心里的沟壑。 可是再也没有了。 被抛弃的一个人,终于趴在晓星尘死去已久的尸体上呜咽。 “晓星尘……你骗人……”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让我孤零零的?” “晓星尘!我恨你,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把我困在这里?” “我告诉你,老子现在玩够了,要走了,随你在这里趟多久,爱醒不醒!” 薛洋将晓星尘的尸体和锁灵囊一并放在棺材里,布好迷雾阵法,果然走了。 四处流浪一阵,不自觉回到晓星尘曾押送他去往金陵台的路上,将他们曾一起停留过的小城小店都光顾了一遍,又失去方向,开始为所欲为。 也不管是黑道白道的人,凡是遇见过的,薛洋差不多都挑衅了一遍,几乎日夜流血斗殴,连合作的金光瑶找他他也不理,见面就把人骂走,仿佛这世上再也没什么能约束他的东西。 如此一去半年,在一场最为惨烈的打斗之后,薛洋再次遍体鳞伤,浑身浴血回到义城。 漫天迷雾之中,他一边吐着血,一边准确找到了那口棺木。 “晓星尘……阿岚受伤了,你不是……最照顾阿岚了吗?起来……帮我疗伤,像我……第一次到义城时那样……好不好?” 薛洋歪歪斜斜,跌跌撞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开棺木,手摸到哪里,哪里就留下一个血手印。 棺材里的尸体,锁灵囊里的残魂,和半年前一样,丝毫未变。 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失望,薛洋脱力,靠着棺木徐徐坐倒。 嗒、嗒、嗒。 被血染红的手轻叩木板。 “晓星尘,求求你,看看我?救救我?” *** 不知昏睡了有多久。 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额间一点朱砂,眉清目秀,正是半年内屡屡被他骂走的金光瑶。 没有穿金家华丽丽的金星雪浪袍,而是一身布衣,低调打扮。 “你傻了吗?伤成那样还回这空荡荡的义城,要不是我正好过来查看,给你疗伤,你就死在那棺材边了!” 薛洋想,死了也好,死在晓星尘身边,我就不用继续发疯了。 正想时,金光瑶丢来一物,轻飘飘没分量地落在他身上,看清那东西是什么之后,薛洋徒然发火:“你他妈轻一点!!!” “好好好,忘了这锁灵囊是你的宝贝了,昏倒的时候还死死抱着,你冷静点,别起来!身上还有伤呢,我可不想费力再包扎一次。” 看薛洋躺回去,又抱紧锁灵囊,金光瑶调侃:“夔州流氓,居然也知道情义为何物了吗?” 薛洋也反讽:“过奖,你呢?高高在上的仙督,该有很多事要忙吧,怎么有时间来义城,时机恰好地救了我?” 金光瑶自嘲一笑:“没办法,伪装久了也会累,我需要一个知道我真面目又不会揭穿我的人,所以,还不想让你死。再说,我还需要你帮我处理‘罪人’呢。” 沉思片刻,又道:“薛洋,认命吧,我们这种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只能无情到底,方能在这世上挣来一席之地。” 薛洋闭上眼睛,不想再听。 躺了不到半月,金光瑶再来看望时,薛洋居然已能撑着重伤的身体下床练剑。 练剑起初很不顺利,霜华一次又一次脱手,练了半日,薛洋拿出一根白布条将眼蒙住,剑光挥洒反而变得利落流畅,满院充满瑟瑟清风,薛洋剑指哪里,风就吹向哪里。 妙则妙矣,只是破败的义庄小院,被风一吹,倍显凄凉。 金光瑶只瞧一眼,就看出这剑法优雅大气,绝非薛洋自己原本的路数,定是晓星尘道长所教。此时的薛洋,用着那个人的剑,也像那个人一样蒙着眼,全身上下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不像金光瑶以前认识的那个夔州小流氓了,也不像晓星尘刚死后那个怒气冲天的疯子。 相识近十年,金光瑶一直觉得,薛洋身上少了点东西,正是因为少的那点东西,导致薛洋尽管生得一派风流俊俏少年模样,可还是眼神稍变就容易让人感到一阵恶寒,如同看到了什么披着人皮的非人怪物。 可现在,薛洋变了,在义城沉寂几年,又发疯几年,脱胎换骨,再站起,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了,甚至用起这把剑,活脱脱一个青年才俊,有模有样。 这样的薛洋,不会再离开义城了,准确的说,是不会再离开棺材里那个人了。 金光瑶放下心来,问候交代完毕,准备要走。 “等一下。” 薛洋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纸,极为珍惜地打开递给金光瑶。 “你给我说说,这首诗,什么意思。” 金光瑶接过,只见泛黄的纸页上,清雅的字迹记着一首清雅的诗。 清风自南,环环抱山; 清风自北,上善若水。 清风自东,云鹤游空; 清风自西,福祸相依。 昭昭旧梦,摇摇碎之; 风兮止兮,江阔云低。 青青子佩,悠悠思之; 风兮动兮,不我遐弃。 很简单的一首诗。薛洋看不太懂,因为他自小认字开始就是为了阅读修习邪术的手稿符咒,十几岁在金陵台初做客卿时,很多文字意义还都要金光瑶帮忙解释, 诗律向来一窍不通。 看完,金光瑶淡然将纸折起递还给薛洋。 “是晓星尘道长的诗吧?意思很简单,就是以清风自比,抒发生平不得志的苦闷。” “真的?” 薛洋有些怀疑,他明明记得,晓星尘在研习这套剑法时,没有一点苦闷之色。 “真的,”金光瑶再次肯定,“我走了,你好好修养,不要再发疯了。不是还要给晓星尘道长补魂么?把自己先折腾死了还怎么补魂。” 送走金光瑶,薛洋望着手中的纸发呆。 不得志,不得志。 你若能回来,我愿陪你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让我做你的眼睛,你的武器,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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