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醉得不能走路,晓星尘也不放心再让薛洋独自一人露宿荒野,他与蓝忘机,各自拖着一个醉醺醺的人回房。 走到半途,望着前方二人亲密无间的背影,晓星尘突然面红耳赤————本来两个男子同处一室过夜并无不妥,但因前方二人是道侣,有他们在,同宿过夜这件事就显得有些微妙暧昧。 他与薛洋之间若是全然清白,也可问心无愧,但是时至今日,薛洋的心思昭然若揭,晓星尘自问也不能坦荡磊落,若此时返回,多要一间房又仿佛欲盖弥彰想要遮掩什么。 左右为难,好在蓝忘机没有一丝多余神色或眼光,道别之后安安静静带着魏无羡回房,晓星尘也关上房门,长吁一口气。 薛洋有实体之后与活人别无两样,因为刚喝完酒,浑身热腾腾的,晓星尘抓着薛洋一只手臂搭在肩上,半背半拖,进得屋中,薛洋睡眼惺忪道:“床……我要睡床啊道长……我两年没睡过床了……” 晓星尘依言拖着薛洋来到床前,正要放下,薛洋却将他脖子搂紧,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耍赖:“我想和……道长……一起睡……” 连气息也有温度,吹进耳朵里痒痒的。 晓星尘脑中嗡地一声,心里一阵打鼓,迅速将扛着的人甩在床上,退后两步。 “薛洋,你若敢有任何逾越之举,我就撤了缚魂咒,把你赶出房外。” “唔……道长……”薛洋歪歪斜斜在床上坐起,“不干什么……我就想挨着你……” 说着从床上不安分地站起,晃晃悠悠伸手抓他,起身迈出一步,身体就踉跄欲倒,晓星尘下意识上前去扶,只觉薛洋全身绵软无力,站都站不稳,应当是无法有什么逾越之举了,他扶着薛洋坐在床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醉成这样,薛洋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了吧。 当薛洋再次软软地倒在他肩上,晓星尘没有推开。 今日在席间,看到魏无羡与蓝忘机那般亲密要好,心意相通,心生羡慕的不止有薛洋,还有晓星尘。 往日在义城,他也想过,若能和义城小友阿岚,相伴相随,携手一生,该多快乐,只是一朝生变,所有期望都成了泡影,所有温暖都成了谎言。 不敢对任何人说,他的心里,其实非常想念那位小友。 思念排山倒海而来,最终压过顾虑。就像蓝忘机扶住魏无羡一样,晓星尘也轻轻扶住薛洋,让他在自己肩上靠稳。两人坐在床边,薛洋整个上半身都依附于他身上,脸几乎埋在他的的颈窝里。 酒香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萦绕在晓星尘鼻尖。 “晓星尘————” 薛洋说话时带着醉酒后的长长尾音,显出几分孩子气的憨态,他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问:“是你吗?” 晓星尘心砰砰直跳,没有回答,薛洋继续自言自语:“我知道是你……我肯定……又做梦了……” 那就权当是让他做一场梦好了。 “道长————” 少年拖着长音的呼唤,触动晓星尘藏于心底的旧日柔软,他应道:“怎么了?” 薛洋趴在他肩上道:“我嫉妒那个盗墓的……” “嫉妒陈曦宝?”晓星尘不解,薛洋掀摊惹事确实是在他结识陈曦宝之后,原来是因为嫉妒么? “你嫉妒他什么?” “他一喊救命,你就跳出去了……可是……我喊你那么久……你却理都不理……” 晓星尘想不到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事:“我何时有不理你?” 薛洋委屈道:“八年啊,我喊了你八年,你都不理我……你怎么那么狠心……有一次……我快要死了……求你救我……你都不救……” 随着薛洋描述,又触发了藏在灵识中的记忆碎片,他恍然忆起一个模糊画面,是薛洋遍体鳞伤回到义城,用带血的手打开棺木。 他的尸体和残魂,静静躺在里面。 原来是那个时候。 原来薛洋曾那样刻骨铭心地想念过自己。 义城三中,也并非只有欺骗与玩弄。 “那时候我生你的气,所以不想救你。”晓星尘顺着薛洋的醉酒言语,淡淡回答。 “我知道你生气……”薛洋奋力抬起沉甸甸的脑袋,注视他,“你生气可以来找我算账啊,为什么要自刎?还碎魂?你怎么那么狠心,还那么傻?” 隔了十年的责问。 目光和语气都真挚无比,就是分不清怪他狠心多一点,还是怪他轻生多一点。 “道长,你要保证,不会再那么傻了……” 晓星尘喟叹:“好,我保证。” “口头保证不行,来拉钩——” 薛洋醉得厉害,分不清今夕何夕,伸出手去才发现自己早已没有小指,望着小指断处呆住,一阵怅然。 这怅然落入晓星尘眼中,荡起层层酸楚,他立刻紧紧包住那只手盖住疤痕,急切保证:“你放心,我答应了你,就决不食言。” 得到承诺,薛洋注意力成功被转移,睁着朦胧醉眼,嘴角扬起,道:“你真好。” 两人挨得太近,还来不及躲,薛洋滚烫的唇就凑过来,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见晓星尘除了轻微后缩没有更多排斥,薛洋便得寸进尺,再次压到他的唇上,可是这一次,晓星尘心中泛起痛苦的巨浪,快速后退,双手手臂伸直支起薛洋双肩,像是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这是薛洋,不是“阿岚”。 薛洋想亲亲不到,被他阻隔在一臂之外,又浑身无力,只好委屈地呼唤:“道长~~~” 撒娇的语气,像极了吃不到糖的孩子。 这分明又是“阿岚”。 晓星尘喉头一哽,沉痛道:“薛洋,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薛洋被扫了兴,脸上不加遮掩浮起杀人时的阴翳。 “我恨他们!” “除了常氏,别人又何曾与你有仇?” “有!”薛洋带着醉意,仍然斩钉截铁:“他们都不救我!一次……一次都没救过我!” 薛洋竖起一根手指,在晓星尘眼前摇晃,晓星尘按下那只手,凝望断指处的疤痕。 “你是说断指之后么?” 薛洋脸上的狠厉与痛苦交织在一起:“七岁断指,八岁杀人……没有一个人救我,那些人,就是该死……” 又道:“不……断指后……有人救我,但那个人,比常氏还该死!” 常氏被灭门的下场已表明薛洋对他们抱有怎样深刻的恨意,然而,居然还有比常氏更令薛洋仇恨的人? “为什么?那人是谁?” 薛洋冷哼:“可惜他已经死了……没能亲手杀他,是我一生的遗憾……” 晓星尘想,大约是此人捡到薛洋却救治不尽心,又或救到一半将他丢下,所以让薛洋记恨。既然已死,又不是薛洋杀的,便不必追究,比起这个,他还有另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想问。 一个以前提过,薛洋却不肯回答的问题。此时趁薛洋醉得一塌糊涂,说不定能问出一点什么来。 “薛洋,八岁,第一次杀人,你杀了谁?为何而杀?” “八岁?哈哈哈……” 一阵令人不舒服的笑声。 “我杀了……另一个八岁的孩子。” “为什么?一个小孩子能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然小小年纪能痛下杀手——!” 薛洋眼里冒着可怕的冷光,讥笑道:“一个算什么,后来,我还杀了一群!一群!哈哈哈……!” 晓星尘毛骨悚然。 瞬间,心中又被铺天盖地的厌恶充满! 这些日子果然是被薛洋表面骗了,恶灵就是恶灵,天生邪恶又狠毒! 双手猛然推开薛洋,晓星尘如避蛇蝎一般连连后退。
第32章 醉吻 双手猛然推开薛洋,晓星尘如避蛇蝎一般连连后退。 这样还不够,视线落在二人之间若有若无的丝线上,想撤去缚魂咒,把薛洋赶出房间。 与这样的恶灵,他一刻都不想多呆。 猝然,脑中一阵剧痛,像是触到了什么痛苦的神经。 晓星尘闭上眼睛与剧痛对抗,灵识中闪过许多零零碎碎模糊的画面,难以捕捉,其中略清晰的,是一群稚嫩却充满死气的脸,正用可怕的眼神盯着他,宛如梦魇,让他产生一阵恶寒。 电光火石之间,晓星尘忽然觉察不对。 他自己感到恶寒,理所应当,但是,这里面还掺杂了一份深刻入骨的恐惧与怨恨,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和感觉,而是来自薛洋三分魂魄中的记忆,那些孩子带着死气的脸,像是在薛洋灵识中反复出现,长久地折磨过他一般。 若是天生邪恶,若是真如此刻笑得那样快意。 薛洋何必对这些孩子感到恐惧呢? 八岁的孩子,八岁的孩子…… 借着回忆勾起的痛意,晓星尘当即凝神,回想所有他见过的八岁孩子的轮廓和脸庞,在不属于自己的三分灵识中试着细细搜索,希望能读取更多回忆。 随着他伏息凝神,薛洋久远记忆中的破碎画面与声音,阵风一般在灵识中呼啸闪过。 黑暗中,有一个笼子。 放在某个大厅中间。 笼里关着两个孩童,年纪大约七八岁。 本该天真稚气的脸,充满邪异狠辣。 如被逼至穷途末路的兽,你死我活一般地撕打,一旦压制住对方,就试图将手悬在对方头顶百会穴,施展某种术法。 周围黑暗得仿佛从没照进过光,一直暗无天日,靠几个火把照明。 笼外人群面容扭曲,如同鬼魅。 人们在打赌。 “薛洋是个小狼崽儿,下手狠毒,从未输过,我赌薛洋!” “你这个依据不准,这批小崽子里,能活着的,都没输过,我看薛洋对面这个强壮得很,薛洋难赢。” “啧,薛洋聪明,‘采灵术’学得比别人都快,眼看就要完成结丹,要是在体格上输了,还真有点儿可惜。” “可惜什么,就他算死了,之前采集的灵气也是被另一个孩子吸走,不浪费!” …… 那是什么场合?! 只这一个场景,晓星尘如遭雷击,再也无法凝神。然而时机转瞬即逝,除了这一段,再也读取不到什么新的记忆碎片,只有无数个孩子带着死气的面孔轮番出现,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神不宁,头痛欲裂。 “唔……” 晓星尘捧着头低声痛呼,良久,才熬过这阵疼痛,能勉强思考。 所谓“没有一个人来救我”,背后竟是这样的经历?! 被囚于黑暗,在围观中赌命…… 他一直好奇,薛洋孤苦伶仃,既没在那个仙门下学习,也没亲人师傅,是如何踏入玄门,修得一身邪术? 现在总算知道一二。 记忆碎片中,打赌二人讨论的‘采灵术’,是一种快速结丹入道的捷径,也是一种禁术,原因其一,修炼此术如行走刀尖,一朝不慎必会丧命;其二,此术汲取其他有灵根之人的灵气,致人枯竭而死,损人利己,为人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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