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死去的怨灵以当日惨死状态被晓星尘招来,薛洋才觉惊心动魄。 晓星尘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嘴唇发抖,站立不稳,驼着背在原地重新坐下。仿佛整个人只剩一具空壳,一点力气也没有。 被术法招来的怨灵没有意识地缓缓走近,坐在晓星尘对面早已画好的阵法之中。 超度,还是要继续。 勉强敛了敛神,晓星尘手心对准怨灵额头,薛洋如梦惊醒,急忙阻止:“别探!” 口干舌燥,这一句话声音是沙哑的。薛洋想起他在凌迟常萍时一开始还是扮作晓星尘的模样,直到白衣沾满鲜血,常萍无力反抗,才露出本来面目。 晓星尘一探必定会在常萍灵识中看到这幅场面,以及自己施展酷刑的残忍形象。 薛洋道:“不行……晓星尘,这个怨灵,你不能探。” 晓星尘脸色惨白,面无表情:“让开!” 薛洋道:“不就是要探知怨灵平生,记载告慰么?我也可以!我会共情,我与他共情,再转达给你!” 常萍看不见,仅从声音已认出薛洋,瞬间怒火中烧,凶神恶煞地朝着薛洋扑去,奈何被阵法约束于原地,不能挣脱,口中发出一阵可怖嘶吼,声音不成字句,因为他没有舌头。 晓星尘道:“共情?你可见这怨灵有多憎恨你?你还敢与他共情?” “就是知道他有多憎恨我,所以才不能让你探魂。” 薛洋心意已定,当即引魄入魂,不给晓星尘留片刻阻止余地。 一阵天旋地转,薛洋进入常萍灵识,立刻感到手心一阵剧痛,下意识想缩手却动弹不得,越挣扎越疼痛,略一定神,发现疼痛来源是有钉子穿过手心,两只手臂被展开钉在某处,全身呈现一个站立的十字。 常萍当年被凌迟,正是这般姿态。 在他眼前,是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十分年轻,眼睛上蒙着三指宽的白绫,下半张脸很是俊秀。 只是,俊秀的容颜上,是从未有过的诡异笑容,这人手握霜华,徐徐朝他走来,不由分说将冰冷剑刃贴至他腿侧。 霜华名剑劈石削铁不在话下,但是此时,却沾着鲜血,又慢又轻,在血肉之间来回切割。 “啊——!” 猝不及防刚开始共情就遭此折磨,薛洋忍不住痛呼出声,一开口突然惊觉异样——他口中发出的,是自己的声音,而不是常萍的! 共情,只是进入他人灵识,闻他人所闻,感他人所感,自己应是没有存在,无法出声才对。 低头一看,身上装束也是自己的,再看左边被钉在石柱上的手,一手血污,但确确实实,只有四指,唯一与现世不同的是,右臂健在。 正在此时,眼前白衣人扯下蒙在眼睛上的白绫,抛在一边,勾唇露出虎牙道:“看清楚,我是谁。” 薛洋与其对视,看清楚了他,也在他漆黑阴森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年岁不同。 此情此景,是十年前的自己,在凌迟十年后的自己。 “不对……这不是共情,怎么回事?!我要出去!” 薛洋闭眼想回到现实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但是往日结束共情的咒术并不管用,只觉腹中一痛,霜华剑再次刺入,握着霜华的手控制着力道,故意让霜华一寸一寸不紧不慢没入血肉,正是他以前爱用的手法。 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他从没这样以另一个视角看到过自己,感觉熟悉又陌生,完全像是另一个人在对自己施刑,忍不住痛骂:“薛洋,你个混蛋……” 当年凌迟常萍过程有多久?他记不起来。但看眼前施刑人这不急不缓的架势,凌迟时间一定不会短。 难道要凌迟结束自己才能回去? 薛洋苦笑一声,没想到往日他施加与别人身上的酷刑,今日竟要自己承受一次。 年轻薛洋眼里闪着疯狂的光:“笑?好好地笑,过一会儿,就永远也笑不出来了。”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更加张扬狠毒,全然是数年前凌迟常萍时的模样,一剑划破他的衣襟,道:“在死之前,好好记住我的名字,永远记住。” 锋利剑刃,一笔一画,在他胸膛上刻画,血淋淋写下“薛洋”二字。 还不过瘾,又在旁边空白,刻下“晓星尘”。 故意将两个名字写得巨大,笔划横七竖八铺满整个胸膛,每一道伤口都深可见骨,红色鲜血不断涌出,汇聚成溪顺着身体往下流淌,施刑人从容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痴痴地笑。 凄厉痛呼被薛洋硬生生咬碎在齿间。 这一切,确实都是他曾经做过的事。那个时候,晓星尘刚死,他几乎疯了,怎么发泄都不解恨。 薛洋浑身浴血,被钉在石柱上,突然仰头发出一串大笑,然后盯着面前年轻的自己。 “害死道长的是你,怪别人做什么?滥杀泄愤,如今看来,还真是好笑。想不到吧,十年之后,你会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得要死!” “多嘴多舌?”年轻薛洋轻轻挑眉,狠狠捏着他的脸颊迫使他嘴巴张大,霜华带着冰冷凉意探入他的口中,“你知道么,我最讨厌话多的人。” 舌根一阵剧痛,喷涌而出的鲜血呛住气管,薛洋一阵猛咳,口中半截软肉带着血飞溅到施刑人的白衣上,绽开点点猩红。 剧痛之中,他却想提醒这个年轻薛洋:你不该让道长白衣染血,任何时候都不该。 他从来不是能对别人敞开心扉的人,现在见到十年前的自己,忍不住满腹真心想要与自己吐露。 有关多年的后悔与痛苦,多年的执念与眷恋。 然而,没有舌头,他口中只有破碎的痛吟。 “瞪我?”年轻薛洋肆无忌惮,继续施展残忍嗜血的行径,再次举起霜华,对准他的双眼,亲热道:“你也尝尝,被挖去双眼的滋味如何?”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亮彻底被乌云遮住,晓星尘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 又等半个时辰,血肉模糊的怨灵起了变化,身上暗红色逐渐从身体中分离出来,烟雾一样没入薛洋体内,怨灵变成了一个白色剪影。 晓星尘一怔,没料到超度仪式还没结束,魂魄就要转生。 可是薛洋还没醒。 怨灵徐徐站起,晓星尘也随之站起,试探道:“常萍?” 几滴雨噼噼啪啪落在铺开的纸张上,声音从稀疏变至细密,进而洇湿一整张纸。白色剪影的手拂过,纸上凸显出一行边缘洇开的血红色字迹: 幻境凌迟,终日不醒。 “什么?!”晓星尘黑白分明的双眸中多了几丝血色,“你是说……你要把薛洋困于幻境中凌迟?” 晓星尘瞠目结舌,眉头紧皱瞪着着那剪影,声音如湍急河流:“多久?要多久才能醒?” 白色剪影肩膀耸动,似是笑了一阵,并不回答。 当年常萍拜托晓星尘调查灭门惨祸,又迫于金家压力出尔反尔,为薛洋脱罪,怎料这灭门凶手丝毫不因此而手软,竟将常萍凌迟虐杀。 坐在牛车上碾断薛洋手指的是常萍父亲,又不是常萍,叫常萍怎么能不恨? 原本修士生前都受过安魂仪式,死后很难化为厉鬼,怎奈凌迟惨死实在怨念深重,常萍究竟是抱着寻仇执念,苟延残喘到了今日,便趁共情之时,耗尽全身修为创造出一个幻镜将薛洋困在里面,此时心愿即了,不必再经历超度仪式,就可以主动重入轮回。
白色剪影不再留恋,化作一阵星辉,散入夜色,结束了这一世的颠簸。 他的仇人则被困于幻境,反复承受着凌迟之苦,炼狱煎熬。 虽名为幻境,只存在于灵识,实际上在里面的五感都无比真实,甚至幻境中受伤,灵体也会有损。 晓星尘极为困难地转过头,看着脸色惨白躺在一边的断臂孤魂。 一时之间,薛洋的身影与方才怨灵的血红色轮廓重叠。 在幻境中,薛洋也会变成那般血肉模糊的样子。 晓星尘扑过去在昏迷的鬼魂旁边大喊:“薛洋!薛洋!!!” 回答他的只有潇潇雨声。 从未有过的刺骨悲凉,占据了他的全身。 这种情况,又能怪谁? 怪常萍吗?因为家父年轻时的一次轻狂暴力,就遭灭门之灾,自己捉凶不成,反而惨死,一生修道,最终化为厉鬼,谁能不恨? 怪薛洋自己吗?他自小就是靠着“狠毒”二字才能杀出一条生存血路,没人教没人管,心性扭曲,难道是生来自愿? 自己眼盲时,薛洋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痛下杀手,却硬是跟自己在一起耗了三年,那些平和温馨的日子,不正是因薛洋尚有埋藏于心底不敢承认的隐秘眷恋而存在? 苍白指尖痛苦地瑟缩成拳,晓星尘跌坐在地,趴在薛洋身上,把头埋进手臂,感到心力交瘁,头痛欲裂。 “薛洋,你不该救我回来……” 雨水将白衣湿透,冰凉而潮湿地贴在身上。 深秋的夜雨,淅淅沥沥冷彻入骨。 晓星尘试过用各种方法唤醒薛洋,始终徒劳无功,薛洋双眼紧闭,唇无血色,时不时受到剧痛一般抽搐挣扎,无意识地闷声痛呼。 陈曦宝找到此地时,只见凄迷夜雨中,白衣仙长形容枯槁,怀里抱着昏迷的黑衣断臂鬼魂,冰冷石像一样跪坐在地,一动不动。 白衣沾染泥泞,浑然不觉。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凄凉绝望,弥漫在黑白两道身影周围。 陈曦宝撑着油纸伞靠近,替他们挡住头顶的雨水。 “仙长,鬼兄受伤了么?” “……没有。” “那这是怎么了?” “在为他的过去而赎罪。” 晓星尘平视前方,眼神木然而空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陈曦宝不知所谓“赎罪”是怎么一回事,但见平日里风华俊雅的仙长与凶神恶煞的鬼魂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也被感染了苦涩。 “仙长,不然,先带鬼兄进屋吧,外面这么冷。” 晓星尘终于有所触动,抬头凝视漫天苦雨,问:“魂魄会感受到雨么?” 曾以魂魄形态游离过一段时间的陈曦宝回答:“任何东西穿过魂魄,都是会有感觉的。” 晓星尘缓缓点头:“你先回吧,过了子夜,我再带他回去。” 陈曦宝踌躇片刻,还是在原地站定:“如果不会成为拖累,我希望在此陪着仙长。不知我能否帮什么忙?” 顿了顿,晓星尘望着薛洋道:“那劳烦你扶着他,帮他撑伞吧,等一会儿怨灵汇聚,不要担心,有我在。” 说完,晓星尘动作轻柔地把薛洋移交给他,又把他带来的防雨披风盖在薛洋身上。 一袭白衣立于雨中,抽出黑色长剑,白鹤展翅一般跃出,挽了一个剑花,黑剑周身渡上一层蓝白色光芒,剑式如虹,扬起的风声瞬间盖过雨声,白衣舞到之处,筑起一层清风护盾。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2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