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磨三日也没求饶示软一句的他,竟在此时湿了眼眶,只能将头转向墙侧,不让晓星尘看到,忍了又忍,才努力把眼泪逼回去。 转过头来,床前坐着的人依然固执地捧着那碗红色液体示意他喝,双眼下方犹自残留两片青黛色阴影,精雕美玉一般的容颜上满是憔悴,让人不忍辜负其好意。 薛洋浑身上下还延绵着凌迟的痛,一动就如体内布满锋利刀片,血肉暴露在外,剐得生疼,他在晓星尘注视下就着碗边一口气把那半碗血喝下去,才终于感到通体舒泰,每一根经络都舒展开来。 床前的人又端起另一只碗,倒入热水将糖化开,因这碗水还冒着腾腾热气,晓星尘怕他烫着,就一勺一勺吹凉小心翼翼喂给他喝。 自始至终,薛洋都视若珍宝地盯着这个悉心照料自己的人,生怕这又是一个虚幻梦境,醒来他还是在孤零零的义城,或是炼狱般的幻境。 一碗糖水喝完,口中满是滋润清淡的甘甜,薛洋有了一点力气,抓住晓星尘的手腕,仰望着他。 “晓星尘,十年前的我,和这几天的我,都很想你。” “嗯,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晓星尘再次点头:“我知道。”放下碗问:“你想起来吃点东西,还是休息一下?” 薛洋觉得晓星尘还是没有明白,想细细解释何谓“十年前的我”和“这几天的我”。幻境中的体悟,和未能在幻境中对另一个自己吐露的真心,都想对晓星尘诉说,然而满身疼痛被舒适的温暖取代同时,汹涌倦意也翻涌上来,只觉眼皮打架,头脑沉重。 毕竟前三日他表面昏迷,实际上灵识却被困于幻境清醒着遭受了三日酷刑。 晓星尘扶着他躺下,盖好被子,替他做了决定:“先休息吧,醒了再吃东西。” 薛洋用最后一丝意识问:“你会走吗?” 晓星尘在床边坐下,道:“我不走。”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终于抵抗不住疲倦,安心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只缠有绷带的手腕。
第36章 劫后交手 元宵节未到,客栈后厨本没有准备汤圆,晓星尘加钱后厨才答应给做,除此之外他还要了几样爽口小菜和米粥,一起放在托盘中端着上楼回房。 薛洋又多睡了一晚,雨一直没停,正午天色还是暗暗的,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弄得天地之间又湿又冷。这种天气,若是醒来能在屋里暖暖和和吃一顿汤圆,应该会很舒服吧。 晓星尘轻轻悄悄推开房门,打开一半看清屋里情况后连忙低头退出去把门重新关上。 薛洋醒了,正在换衣服。 他看薛洋身上那件衣服陈旧不合身,早早出去新买了一套放在床头,薛洋倒是自觉,问也没问就拿走试穿。 “饭热好了,”晓星尘站在门口两手端着托盘,对屋里的人道:“你穿好衣服给我开门。” 等了片刻,门没有开,屋里的人隔着门喊:“道长进来吧,我换好了。” 晓星尘推门进去,却见屋里空空如也。客栈屋子宽敞得近乎空旷,没有多余饰物一目了然,他进去转了个圈,身后突然落下一个人影将门一关,回头发现正是薛洋,只穿裤子,上半身还裸着,精瘦身材一览无遗。 晓星尘视线避开道:“……你不是说换好了吗?” “嗯,换好了啊。”薛洋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波俏皮,“裤子换好了,嘿嘿。” “快把衣服穿上。” “都是男人,害什么羞?道长买的新衣好看是好看,就是衣带扣子太多,我就一只手不好穿,道长帮我穿啊?” 晓星尘依旧背对着薛洋,不肯回头:“再不好穿你往日的衣服还不是自己穿的?” 薛洋故意焦急道:“能穿是能穿,但是穿的慢,我闻到饭菜香味都要饿死啦,道长你帮帮我好让我快点吃上东西行不行?” 晓星尘最受不了这样的软语请求,只好呼出一口气,将托盘搁在桌上,拿起床边的衣服,薛洋亦步亦趋,立在他身边张开手臂站好,满脸狡黠笑意。 他展开里衣,先给薛洋套上左边袖子,自其身后绕到右边,视线自然而然扫过薛洋背上的大小伤痕,最后落在右臂断处,手脚动作都微微一顿。 薛洋整个右臂被削断后就死去,除了血迹干涸,断口切面至今还保留着最初的模样,未能愈合,连骨茬都暴露在外。见到这种伤口,晓星尘眼眶一热,不忍再看,用衣服盖住,将前襟合在一起仔细去系腰扣。 两人正面对面又离得近,他比薛洋还略高一点,所以哪怕低着头也还是掩饰不住脸上的表情。 果然,薛洋一歪脑袋探究地看着他:“道长,你眼睛红了?” “没有。” “你心疼我了?” “没有。” 薛洋轻而易举忽略他的涩声否认,往他怀里一撞顺势搂住,下巴抵着他肩膀开心道:“怎么没有,你就是心疼我了,我知道!” 须臾,却反过来安慰他:“放心,已经不疼了。” 明明经历三日凌迟酷刑,却能这样很快速恢复轻松,甚至调戏劝慰起别人。 这般顽强的生命力,晓星尘自认不如,实在佩服,同时生出一阵酸楚:要吃多少苦受多少伤,才能把自强的习惯刻进骨子里? 很想把这个少年好好捂在怀里暖一暖揉一揉,但最终他只拍了拍薛洋后背,道:“天冷,别着凉了,快把外衣穿上吃东西吧。” 薛洋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在晓星尘帮助下把外衣也穿上。晓星尘竟还记得他的穿衣习惯,特意买的黑色窄袖长襟与配套短靴,本就是长身玉立的英俊青年,脱下原本那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衣服,换上崭新的劲装打扮,腰身紧束身段倜傥,一下变得更加赏心悦目。 “给我买这么好的衣服?”薛洋张着手臂低头打量这身新衣,貌似不在意道:“何必呢,我都是个死人了。” “能说能笑,能吃能喝,你哪里不像活人。” 晓星尘淡淡说着,帮他系好最外层的腰扣,“好了,吃东西吧。” 两人还没坐下,门外响起笃笃敲门声,打开一看是陈曦宝。他穿着防雨蓑衣,头戴斗笠,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脚边湿哒哒滴着水,一手拿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一手拎着一个纸包。 “仙长,我逛街发现有家买糖葫芦的,你不是说过薛小友最喜欢这个?我就买了两串,还给你买了几服补气血的药。” “哟,这个我喜欢。” 薛洋率先拿过一支糖葫芦,咬下一颗正要入口,却见晓星尘澄净的目光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有点怪异,不由得浑身定住,不知有什么不对。 “薛洋,收人好意却不言谢,是为失礼。” 薛洋半张嘴含着一颗山楂果道:“唔?” 晓星尘声音平静又坚定,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向陈兄道谢。” 薛洋似是更没听懂,两道浓眉拧在一处:“唔???” 没听错吧?要他薛洋道谢?还是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晓星尘以往对他这种做派都是视而不见的,今天怎么了? “不妨事不妨事,薛小友为人不羁,不讲究这些虚礼,”陈曦宝笑呵呵地打圆场,提起手中纸包:“道长,这是给你补气血的药,但是药店嘱咐的煎服方法我忘了……” 晓星尘感激道:“多谢陈兄费心,我粗通药理,这点小事自己去告诉后厨如何煎煮就是,陈兄也好生休息一下吧,今晚我们一起多点几个好菜。” “小意思小意思,”陈曦宝把纸包塞入晓星尘怀中,做了个请的动作:“后厨在那边,仙长还是早点让他们煮药才好。” 晓星尘本想陪薛洋吃饭,但又不好拒绝陈兄好意,只得拿着药包去找伙计了,待他白色背影在拐角处消失,薛洋慢条斯理吞下口中的山楂回屋往桌前一坐。 “盗墓的,有什么事非要把他支开才能说啊?你最好能说点有用的东西,否则,打断我和道长吃饭这事儿,我记你一仇。” 此时陈曦宝和晓星尘共同照顾过薛洋三天,又听了那么多往事,知道有晓星尘在薛洋就绝不会伤他,已没有多害怕这个鬼魂,轻松道:“嗨,薛小友果然聪明,有件事仙长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所以把他支开。” 薛洋微微眯眼:“他不让你告诉我?” 陈曦宝:“对。” 薛洋“砰”地一拍桌,疾言厉色:“那你还说?!这不是背后骗他么?!” 陈曦宝故做沉思后悔道:“也是,那我就不说了。” “回来!”薛洋一阵风似的绕到转身就走的陈曦宝面前,看到一张貌似端端正正实则透出掩饰不住促狭笑意的脸,顿时有些恼火。 “怎么回事?这三天发生了什么让你胆子突然变这么大,还敢跟我玩花样?他不让你告诉我的是什么事?快说!仅此一次,以后不许骗他!” “是是是,”陈曦宝答应,端正仪容道:“薛小友感觉精神怎样?完全恢复了吗?” 薛洋不耐烦:“废什么话,说重点。” 陈曦宝还是从容不迫:“我瞧着薛小友精神不错,竟比三日前还有活力,晓星尘仙长的血果然疗效极好。” “是啊,”薛洋不知陈曦宝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能顺着他说,“喝了半碗血又睡了一觉,醒来就大好了。” “半碗?”陈曦宝反问,“薛小友真以为半碗血就能达到这么好的效果?” “你什么意思?” “小友,我陈某也算粗通异术,知道晓星尘仙长用的是以血养魂之法,过去几日,晓星尘仙长喂你喝下的血何止半碗,他每天都喂你三四次,得有十几个半碗!手腕上那道伤自划开之后就没好过,略有愈合就被撕开,一次又一次,这养魂的法子不仅费血也费灵力,寻常修士这样放一次血行一次术就得修养几天才能恢复,晓星尘仙长实乃高人,放血行术十几次,连续三日都没怎么休息,但是我想,再厉害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他对你实在是用心良苦,这份心意,我想让小友知晓。” 听完这一席话薛洋低头沉默不语,再开口时已没有半点不耐烦或不屑,沉声道:“多谢把这事告诉我,还有这几日帮他。” 陈曦宝走后,薛洋关上门在屋里来回踱步,拿起降灾灌入灵力,果然感觉充沛异常,完全不像受了三日折磨摧残的灵体。 晓星尘回屋时看到他拿着剑挥舞,满眼喜悦:“都可以练剑了?恢复的不错。” 薛洋视线落在晓星尘手腕上问:“你呢?手腕上的伤可还好?” 晓星尘淡淡道:“还好,没什么大碍。” 不料降灾剑芒画了个弧线,薛洋将剑尖指着他扬声道:“那就好,既然没什么大碍,道长陪我练练,我想看看自己恢复到什么地步了。” 说完就挺剑来刺,晓星尘挡住一击,后退数步,急忙阻止:“你刚醒没多久,还是要修养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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