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很多斯巴达士兵从出生下来就居住在内陆,这可不好,最好挑那些海岸边生养起来的年轻人,他们从小就熟悉水性,更好接受训练。” “呃,陛下你还好吗?是不是有点晕船?” 雅辛托斯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看,但并不头晕,只是精神怏怏:“没事,就是有点打不起精神。” “这也是晕船嘛,”老海盗们肯定地一拍大腿,“不过这算是很轻的了,克服克服就能习惯。” 雅辛托斯笑了笑,没跟他们争辩。 这肯定不是晕船。 他望向远方的海,回忆起之前为了神谕围困德尔菲神庙时,他也横跨过海洋。 只是来回两次渡海都是在晚上,所以当他梦见自己似乎在船上飘荡时,只以为是自己受了现实的影响,现在想来,或许又是上一辈子经历的闪回。 艾芝引导老海盗们进船舱休息:“各位提出的意见我们都会想办法解决,事实上,最近我们矿洞的出产量很不错,足够支撑舰队的花销。另外,各位说的熟悉水性的年轻人也不是没有,你们应该知道斯巴达这两年的新政吧?很多原本出身黑劳士和边民的年轻人都可以从军了,这里头有很多从小就在海港长大的,回头你们可以进军营里挑一挑……” 老海盗们仍然七嘴八舌地问:“矿洞出产量提高?为什么,你们找到了新矿脉?” “不,是陛下寄来的图纸帮了忙。我们的工匠按照图纸打造出了能够隔绝毒烟的过滤面具……” 艾芝话没说一半,就被亚特震惊地猛拍了一下:“能够隔绝毒烟的面具?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海盗挤挤眼:“我不知道你们在战场上会不会使用这个,但我年轻的时候经常爱和药草打交道。当时还制作出一种特殊的烟雾弹,只是它的麻劲儿太大了,所以弄巧成拙好几次,最后被老船长禁止使用……如果你说的这种面具能够隔绝我做的烟雾弹的效果,那我们岂不是能上船就扔烟雾弹,然后自由地在迷雾里杀进杀出?” 艾芝大喜过望:“真的吗?那这对陆地战奇袭也颇有帮助,真是意外之喜——不,等等,或许这就是陛下的计划呢?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 “……?”雅辛托斯无辜地扭过头。 没有啊,他当时真的就是随口驴了赫菲斯托斯一下,老海盗们也是顺路拐带的…… 算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他这就是准备做到位了。 雅辛托斯沉稳颔首:“没错。” · 从优卑亚岛到斯巴达,舰队颠簸了小半月,期间遇到三四波海盗团。 幸而老海盗们经验老辣,运用对天气和海域的了解,利用海雾成功打了好几场伏击战,最终将这几波海盗吞噬殆尽。 海盗们“无私贡献”了近二十来艘完好的浆船,雅辛托斯一一清点时,还意外搜寻到一些值钱的财物,简而言之,又是一段满载而归的美好旅程。 “……这就是港口骚动的原因?”乌纳陛下无语地凝视案桌前的亲儿子以及士兵们。 港口的守卫首领羞愧地抬不起头,硬着头皮承认:“是、是这样,我们误会了。我们看到舰队后面跟着二十来艘海盗船,还以为是……是舰队已经全军覆没,这是海盗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来我们港口劫掠。” 乌纳陛下淡淡道:“所以你们就直接开火?没想过舰队胜利的可能?” 守卫首领:“……” 讲实话,是。 元老们再次陷入激烈的争辩,关于应不应该接受异邦人训练斯巴达士兵,乌纳陛下则早已坐不住,扶着桌子看似吃力且虚弱地起身:“雅辛,来扶我一下。” 元老们的谈论戛然而止,老铁达列疑惑地询问:“您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刚刚不还好好的?” 雅辛托斯:“……” 乌纳陛下恍若未闻,脸皮极厚的继续表演他虚弱的人设,而且更加明目张胆,直接伸手拍拍自己刚让开的椅子:“来,到这坐下,让我看看你。” 雅辛托斯:“……看看我坐下处理公务的样子?” ………… 美好的父子情谊是短暂的,而真诚又保质期超长的兄长还在科林斯。 这就导致雅辛托斯不得不一个人担负起两位国王的政务,刚回斯巴达时“看看海军训练,调戏调戏阿卡”的美好向往淹没在公务之中。 半个月后,雅辛托斯终于忍无可忍:“科林斯的会议是开不完了?他们是约定好了准备在科林斯蹲到哈迪斯接他们下冥界?” 白赶时间了,早知道还不如在优卑亚岛多呆几天。 这一个多月过去,科林斯的会议不仅没掰扯出个所以然,甚至随着马其顿境内战况的愈加惨烈,一些原本赴会的城邦还选择退出了联盟,就比如斯巴达的老对头阿尔戈斯。 “耐心点,这是各城邦第一次坐下来共同商讨怎么对付敌人,而不是互相为敌。会议能在科林斯安安稳稳的举行已经不错了。”老铁达列安慰雅辛托斯,“至少奥斯陛下搞定了亚该亚的执政官,等到对抗波斯的战争打响,亚该亚肯定是最便捷也是最重要的港口,咱们这就算把住了战争的主动权。”
一旁的阿卡冷淡地掀起眼皮扫了老铁达列一眼,眼底挂着嘲讽。 雅辛托斯就不客气地多,直接反问:“把住了哪个战争的主动权?是对波斯的,还是比试谁能在这场战斗中占据领导地位的?” 科林斯的会议消息一封一封往斯巴达发,讲的最多的就是雅典跟斯巴达掰扯谁统帅同盟军,或者哪个城邦又对哪个城邦心存不服。 那些城邦退出同盟的原因,一部分是畏惧于波斯大军的实力,另一部分则是不满于没争取到同盟的率领权。 老铁达列淡定无比地面对雅辛托斯的反问,像个纵容地看小辈耍心思的长辈:“那您准备怎么办?” 雅辛托斯趁机神态自然地放下手中的笔:“我要去科林斯帮忙。您知道德尔菲神庙对我的态度特别,如果我也前往科林斯,神谕者说不定就会做出鼓舞各城邦团结的预言,对推进会议进展大有助益。” 老铁达列点点头:“也对您将公务重新丢给乌纳陛下大有助益。” ……有些话不要说的太明白,雅辛托斯无言地和老铁达列对视。 老铁达列淡然地挪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务:“站在规矩的角度来看,我不赞同你去。但站在斯巴达的利益角度来看,我同意你的看法。” “战争讲究兵贵神速,越早出兵越能尽快打击波斯军队的积极性,早点触霉头也好叫波斯人意识到我们不好惹。而且你前往科林斯,神谕者说不定会做出引导斯巴达做领导的预言,对斯巴达也大为有利。” 在他这里,一切都为斯巴达的利益而让步。 老铁达列颔首:“明天议事时,我会提出这个议案。将荣耀带回斯巴达,陛下。” ——“他将荣耀带回了斯巴达!” 一道激动的声音几乎跟在老铁达列的话音落定后,在雅辛托斯的耳畔响起。 雅辛托斯眼前闪回混乱的画面,似乎是个热闹的酒馆,喷香的大麦酒和葡萄酒的香味弥散在鼻尖,身边是舞娘穿着暴露的衣裙起舞。 金色的鳞片缀在舞娘的衣角、裙摆,伴随着旋转在屋内投下迷幻的光影。 这不是希腊任何一个城邦的服饰,即便雅辛托斯并未接触过波斯人,但脑海中仍第一时间蹦出一个念头:“这是位波斯来的舞娘。” 阿卡的目光在雅辛托斯陷入忪怔的瞬间便紧紧盯了过来,手中端着的金茶盏发出细微的嗞吱声。 金器本就硬度低,阿卡的手指仅是微微收紧,就在杯底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痕。 “……”他很快反应过来,垂眸扫了眼杯底,无形的力量将这些紧张留下的痕迹抹去。 阿卡面色冷淡地将茶盏放回桌边,对有些疑惑地想要开口询问的老铁达列压低声音阻拦道:“陛下大概在想事情。” 但事实上,阿卡和老铁达列的对话并没有传入雅辛托斯的耳朵。 他仍然沉浸在这段闪回的记忆中,面前的人形象逐渐清晰,是个年轻的斯巴达士兵。 除了背后的红披风,这士兵还有个特别显然的特征,就是脖子上的断口,三不五时就要裂一下,惹得他时不时就得扶住脑袋,跟旁边面色难看的老板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刚来爱丽舍,对怎么收敛死状不太熟练。” 记忆中的雅辛托斯丢出几枚金币,打发走了要过来发难的老板,敲敲桌子询问士兵:“别说这些虚的,讲点详细的战况。你说的那个什么……炙热之门,你们在那儿是怎么输的?”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士兵扶着脑袋,使劲回想了一会,“本来我们是把敌人堵在关隘外的,后来有个叛徒告诉波斯军一条小径可以绕后……嗯嗯,但好像也不全是被夹击导致的失败,开战前我们的人手就不太够,各个城邦没出动多少人。” 士兵又苦恼地想了一会,慢吞吞地道:“对,是这样的。波斯军队的数量实在是太庞大了,舰队的威力更加可怕,很多城邦觉得打赢波斯是不可能的事情。当时留在炙热之门的战士也不全都是铁了心要战死在那里的,好比那些底比斯士兵吧……列奥尼达王留下他们仅仅是为了作为人质,免得这边还打着仗,底比斯就变节对波斯投降了。” “还有吗?”记忆里的雅辛托斯问,“还有其他的吗?” 士兵耸耸肩:“没有了。你还想喝点葡萄酒吗……” 闪回的记忆画面逐渐模糊,最终戛然而止。 雅辛托斯在原地坐了片刻,深呼吸了一口气。 前一世他询问这些,是只是出于对斯巴达的关注,还是知道自己能够逆转时间? 乍一看像是后者,但雅辛托斯抬手轻触胸口,却觉得应该是前者。 那种苦涩的情绪郁结在心头,伴随着记忆的复苏而被唤醒。 他仿佛回到了坐在酒馆的那个时刻,强迫自己听着士兵对列奥尼达王的夸赞,像是一次自我惩罚。 惩罚自己为何因为情爱耽搁了对母亲的承诺,惩罚自己活该坐在酒馆里,听后世的斯巴达王做自己本应该去做、却没做到的事,听士兵醉酒后兴高采烈地安慰:“但你也很伟大啊,在斯巴达很出名的,你知不知道我们斯巴达专门为你有举办一个雅辛托斯节?还有一尊你的雕像矗立在阿波罗神像身边——你懂我的意思,因为你是神明的情人嘛。” “啪!” 指尖的疼痛唤回雅辛托斯的注意,他微微垂下眼,望向被捏碎的黑陶杯割伤的手指。 “你在干什么?!”阿卡惊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雅辛托斯的手被另一双宽大干燥的手握住。 殷红在白皙修长的指腹间蜿蜒,蜜色的手掌带着强势的意味捧住他的。 雅辛托斯缓缓勾起手指,仗着对方不敢动将手指划入对方的指缝:“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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