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留下了一地狼藉,地上的血迹触目惊心,却无人敢去打理。 少数幸存的同族悄悄过来收尸,更多被屠戮全家的人,曝尸于外,被饿得发疯的野狗啃食。 如此触目惊心的场景,崔颂别过头去不愿再看,戏志才却一直望着那处,不曾挪开目光。 崔颂直直盯着戏志才的眼,仔细辨认。那难以察觉的,晦暗不明的光,确实是……不忍。 经过几天的相处,崔颂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戏志才与郭嘉的不同。虽然在史书上二人都有“负俗之讥”的评价,言行大胆而不被社会主流接受,看起来似乎是同一类人,可实际上,两人的性格天差地别。 郭嘉表面上不拘绳墨,不被传统思想与礼教束缚,可在他的心中,自有一套三观的标杆,能在任何环境下保持自我,原则性极强。 戏志才则恰恰相反,他守礼节而知廉耻,内里却称得上愤世嫉俗。但他又是矛盾的,一方面能理智而冷漠地肯定董卓的统治,另一方面却又怜惜弱小,对董卓滥杀的这些人心怀恻隐。 理智与情感截然相反,必将带来无休止的痛苦。正所谓怒伤肝,忧伤肺,戏志才的病,大抵来源于此。 而心病,比身体上的病痛更难医治。 崔颂想要叹息。 若是一般人碰上这样的矛盾与为难,定会选择逃避,理智与情感两者择一,戏志才却不,他既没有放弃理智屈从于情感,也没有仅仅遵循理智而逃避自我。他行事理智,同时将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暴露在炙热的火焰上,任其烘烤,近乎惩罚性质地直面以对,直至自己燃尽。 如他这般,哪怕身上的痼疾有救治之法,又如何救得了心病? 董卓府,董卓骂退吕布,正兀自生着闷气,忽闻下人禀报:李儒来访。 董卓传召李儒,急声道:“行军之事,戏志才已提出了暂缓之法,然而城中世族人心浮动,为之奈何?” 烹杀大臣都不能震慑他们,还起了反效果,让畏惧他的文人怒不可遏,反抗的队伍越来越庞大,董卓心累不已,觉得自己头顶的毛掉了不少。 李儒道:“若无组织者,这些文士不过一盘散沙,如今之际,是投石问路,找出那暗中策划、意欲不轨之人。” “怎么个‘投石问路’法?” 李儒抬头笑道:“太师以为,荀公达(荀攸)如何?” ※※※※※※※※※※※※※※※※※※※※ [1]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忽之如草。——王昶对郭嘉之嗣子郭奕的评价,大意是,对入了他眼的人,情谊如山一般厚重,对看不惯的人,像草一样忽视。 有亲问到戏志才的结局,我只能说,这篇是全员(主角阵营)HE,大家莫慌。
第65章 投石问路 董卓在脑中搜刮了一圈, 才在记忆的角落找到荀公达的大名。 没办法,树敌太多,反对他/密谋刺杀他/当面指着鼻子骂/已经冲冠一怒朝他拔剑砍来的人可以绕着长安城来回十几圈,荀攸作为其中一名可疑对象, 被他丢给下属后,转头就忘。要不是荀家是大家族,荀攸本人也小有名气, 他还真不能想起荀公达是哪一号人物。 “那荀攸还未认罪?” “言行举止,坦然自若。吃得好,睡得好。” “竟是这么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董卓讶异道,“莫非他当真不曾谋划刺杀之事?要真是这样, 不如……再关个几天就把他放了?” 现在他在士人那边的压力很大, 如果放了荀攸,或许能改善他的处境。 “主公听我一言。”李儒道,“荀公达是否无辜,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 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是荀家人,除却死去的慈明(荀爽), 他是如今长安城内唯一的荀氏子,在文人中拥有一定的声望, 这便够了。” “文优的意思是……” “不管荀公达有无刺杀主公之意, 与荀公达一同被捕的何颙现已自杀, 我们手上掌握了何颙谋逆的证据, 便可强行拖荀公达下水。怎么处置荀公达,还不是主公一句话的事?”李儒正襟危坐,“只要师出有名,那些文人纵然再恼再恨,也无法在此事上道主公一句不是。而主公,可借着荀公达,找出这些逆贼幕后的策划者。” 董卓有些意动,口中却道:“然而以戏志才的意思,荀公达此人本太师是万万动不得的。” “戏志才的谋划,主公只可听其一半。” 董卓不豫道:“这是何意,这戏焕不是你推荐的吗?” 李儒并没有被董卓的脸色吓到,他镇定地为自己辩解:“儒敬佩志才的谋略,因此向主公引荐他,可惜志才一切皆好,唯独除了一点——太容易心软,行事间便多了几分束手束脚。” “戏志才不愿动荀公达,一是太过谨慎,怕再引起士人那边的反弹;二是惜才,不愿主公再杀有识之士。然,借荀公达‘问路’,利大于弊,志才必然心知这点,不过是不愿为之罢了。” 曾面不改色劝说董卓毒杀少帝的李儒再进谏言,“大丈夫,谋划大业,岂能妇人之仁?” 董卓哈哈大笑:“好!说得好!还是文优知我心意!” 李儒这才道:“何况荀公达此人表现得太过泰然,我让狱卒在他眼前处置受刑之人,日日严刑拷打,在瘆人的惨叫声中,荀公达竟面不改色,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若他确实无辜,那便罢了,假若荀公达参与了谋逆……此人未免太可怕了些,如此隐忍之人,他日必成大器。而他有逆反之心,将来必会成为主公的心头大患。” 董卓眼中露出刺骨的杀意:“既如此,便将此人交给文优处置。” 被董卓臭骂了一顿的吕布怒气冲冲地离开后院,即将从后门出。 “婢子恭送将军。” 蛾眉螓首,香风萦绕。吕布却是没有心情欣赏美人,满身戾气地离开。 任红昌在吕布走后,方才抬首,不懂声色地松了口气。 这位将领身上的气势,与太师相比不遑多让,让她不自主地感到畏惧。 任红昌正欲回返,便见与她同房的婢女鹫蜓引着一文士打扮的人从小道而来。 她连忙低头。 “先生慢走。” 李儒扫了一眼,认出这是董卓的侍女貂蝉。 ……不怪他记性好,实在是董卓起的名字太有特色,清一色的动物+昆虫,什么鹫蜓、雁蛴、豹蚋,这都是些什么鬼啊,也就貂蝉这个名字好听一些。
李儒在心底暗暗吐槽,摇头走了。 任红昌别了鹫蜓,从管家那里挂了名,便从角门而出。 不知为何,今日竟有一种莫名的心慌之感。 那一日,她听了崔颂的警示,立即赶回家告诉父亲。 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的父亲竟然知道这些。原来那一日,戏志才离开后,当晚递了一封信笺。信中的大意与崔颂说的差不离,但分析得更加深刻。 别看他这个“神医”现在没事,那些大人物们也未必有闲情雅致管他这个小虾米,在底层贫民中有如此声望终究是一种隐患,一旦有变,那便是摧枯拉朽的灭顶之灾,逃都来不及。 戏志才警告任神医尽早离开当前的住所,不要再顶着神医的名头出诊,最好能带家人离开长安。 戏志才说得很透彻,亦列出了解决之法。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任神医的女儿在董卓府上当婢女,不是轻易能走的。而女儿在董卓府,任神医又如何能一个人离开? 因此,纵然得到警示,任神医仍然心怀侥幸,不愿离去。 哪怕女儿跪下相求,他也只是口头应着,说过几日就走,左拖延一日,右拖延一日,一直拖到现在。 任红昌打定主意,今日不管如何,她必须要说服父亲逃离长安。 可她没有料到,机会向来转瞬即逝,不会厚待任何人。 这一日,再次出门踩点的崔颂,在西城隐蔽的角落捡到一个狼狈哭泣的少女。 长安狱中,荀攸望着栅栏外空荡荡的地面,眸光深深。 今日没有逼供,没有在他眼前施刑,不闻半点人声,实在不同寻常。 不用面对那残忍的精神折磨,荀攸非但没有送一口气,心情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事情有变,而且是往坏的方向变动。 若是董卓已不耐烦,腻了这无休止的逼供,想要杀他泄愤,那便罢了,怕只怕…… 在这寂静若死,昏暗无光的牢房里,荀攸独坐了一天。 天黑之际,他拍了拍身下的草席,和衣而睡。 半里开外,温暖明亮的房间里,李儒放下酒樽。 “那荀氏逆贼如何了?” “今日坐了一天,并无异样……因为无人更换灯油,刚刚底层的光源灭了,”狱卒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荀攸……” “他如何?” “那荀攸……”狱卒露出敬佩之色,“他安然地睡了。我们在暗道再三确认,确实是睡了。” “哈哈哈……”李儒大笑,“果不出我所料,荀公达此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惜了。” 他抚摸酒杯上鸟兽纹饰,口中说着可惜,面上一派清冷,“要说荀公达不曾有刺杀主公的心思,我是不信的。如此,也不算我李儒枉杀了你。” 饮完最后一杯酒,李儒起身,取过架子上被铜炉烘热的外衣。 “走吧,莫要让荀公达久等了。” 崔颂带着貂蝉来到前段时间买下、用来当临时歇脚处的一间小型屋舍。原来的主人外出避难去了,因为走的匆忙,留下了大半的家具与物什。 崔颂让貂蝉在榻上小坐,见她小脸冻得通红,便提了一只陶壶去烧水。说起来,他会用古代的柴火生火,还要得益于万能小助手·郭嘉的悉心教导。 貂蝉见他忙活,不安地起身:“这些粗活,还是让妾身来吧。” 崔颂婉拒道:“客随主便。如今你是颂的客人,不是太师府上的家侍。” 貂蝉与崔颂推辞了几句,见崔颂坚持,只得作罢。 等到热汤递上,貂蝉的情绪缓和下来,崔颂这才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 貂蝉神色悲戚,极力克制着泪水,娓娓道来。 原来,貂蝉因为心中的不安,决定回家一趟。当她到家时,家中一片狼藉,空空荡荡。向左邻右舍打听消息,被告知任父已被董卓的卫兵抓走。 貂蝉急忙去府上打听消息,得知起因竟是一个被任父医治过的盗贼。那盗贼在长安城内行窃的时候被人抓了个正着,当场便被打了一顿,还扬言要棒杀他。原来,他偷的乃是董卓部将胡轸家的公子。盗贼知道后,立时吓得腿软,他想起偷盗时听到的秘辛,这胡家公子的妾室得了重病,找了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为了讨好胡公子以换取活命的机会,他将曾经为自己治过病的任父推了出来,并夸大其名,打包票说这位神医乃是扁鹊在世,一定能治好那妾室的病。 胡家公子信以为真,派下人去找任父。任父除了会治点风寒小症外,他的技能点全点在望闻问切的“望”上面了——只会看病不会医,这连名医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他又哪里能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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