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窗事发,逃跑也在意料之中。崔颂能猜到甘姬逃往何处,姑且将这件事放到一边,让侍者各自退下,独自一人回房。 他见房中的香炉被人挪了位置,近身上前,打开炉盖。炉中残灰里躺着一片折叠的柳叶。 摊平叶片,上面用墨石写着几个不规则的符号,正是他教给貂蝉的暗语。 上面写着貂蝉不久前才打听到的情报:荀攸平安无事。 虽然不知道这情报是从何而来,是真是假,但貂蝉一定是想通过这条信息,阻止他为了见荀攸而随钟繇一同冒险。 当日,王允聚集有志之士共同商讨解救荀攸一事,崔颂曾向王允献上一计,但那个计谋终究没有启用。 一是因为吕布这方被人捷足先登,二是因为许攸被捕、王允被加封的檄文让他确定了两件事—— 荀攸一事是个全套。 王允集团中可能有内鬼。 既然荀攸病重一事是假,且他的计谋有一定的可能已经泄露,那便不宜再行。 静观其变是最理智的做法。 然而不见到荀攸,他与钟繇怎么也不能放下心,他便决定跟随钟繇前去,趁上巳节防备最松懈之际,到狱中一探。 当然此举其实非常不妥。如果能找到更好的办法,他不会让自己与钟繇行此险招。 正在寻思替代之策的崔颂没有想到,有人以一种阴错阳差的方式,为瞌睡的他送来了枕头。 昼刻已过,全城宵禁。 夜兽伏在城中,唯有一处灯火通明。 太师府内点着长灯,董卓坐于尊位,一人于他对席而坐,华袍曳地。 “子明别来无恙。” “太师贵安。”那人并袖一揖,袖子垂落,露出一张自矜的脸,正是大鸿胪卿刘曜。 “子明深夜来访,所为为何?” “听闻太师选贤任能、擢用名士,曜这里恰好有一合适人选,便唐突上门,来做这牵线之人。” “哦?能入子明之眼,想必此人的才华相当了得。” “那是自然,此人师从名师,自身亦是闻名冀北的名士。” “姓甚名谁?” “清河崔颂,字子琮,乃是何邵公之徒。” “此人我略有耳闻,”董卓哪里知道什么名师名士,不过随口附和了刘曜一句,“不知此等名士是否愿意效忠于我?” 再好看的兵器也得趁手才行,从基层小兵做起的董卓深谙这个道理。 “当然,”刘曜睁眼说瞎话道,“不过略有名气的小小士子罢了。为太师效力,荣幸之至,哪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之说?” “哈哈哈哈哈,子明兄真是深得我心。”董卓让侍女上酒,多给刘曜斟了几杯,“那好,明日你就领着这位小友到我府上来吧。” 说完,董卓觉得腹中饥饿,吆喝侍女端上饭菜。 仆从端上长约一丈,宽约三尺的大型案板,各种美食佳肴不要钱似的往上面端。想来帝王的排场也不过如此。 刘曜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低下眸,闷声喝酒。 董卓叫完菜才想起了什么,往下首道:“先生今日留下陪卓用饭可好?” 坐在董卓下侧的是一个打扮极其低调的灰衣文士,刘曜进门前早就注意到他的存在。因为自持身份高贵,刘曜不曾主动搭话,将他无视了个彻底。如今见董卓言语间颇有几分耐心,不由惊奇地看向那头,重新开始打量起那位布衣文士来。 虽然董卓为了捞能人雅士给自己效命,时常“礼贤下士”,但真正客气对待的还真没几个。 他叫那文士宠辱不惊地道:“一切依从太师。”并不似阿谀谄媚之人。 刘曜明白这人定有几分大才,十分得董卓的看重。 他正想跟对方谈近乎,忽听董卓对那人问道:“子明方才所推荐的人,先生以为如何?” “素未谋面,不敢妄加揣测。”戏志才一口饮尽杯中清酒,神色未变。 “崔子琮(崔颂)虽说文风蔚然,但他将将及冠,不过是一毛头小儿,哪里比得上先生的大才?”刘曜畅快地笑了两声,借踩崔颂之举吹对方的马屁,以做示好。但他并没发现,他想要结交示好的人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冷。 “焕,不过是不足道的庸才,岂敢叫大鸿胪卿高看。” “啊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文人就是太过谦虚了,”董卓哈哈大笑,大掌拍在案上,震得碗筷叮铃作响,“你戏志才若是庸才,这天下岂非全是蠢才了?” 刘曜笑着附和:“正是。” 接着便是饮酒飨宴,偶尔夹了几句董卓对政敌的怒骂,别无他话。 酒宴过后,因为天色已晚,刘曜便在太师府歇下。 等到四下无人,他的从事(属官)上前附耳。 “大鸿胪卿,足下(您)曾言,要卖崔子琮一个好——” 刘曜刚洗漱完毕,正是舒畅之时,闻言想也不想地道:“崔颂不曾出仕,我替他博得高官厚禄,难道不是卖好?” 从事小心斟酌着言辞:“可是当今士人,但凡有气节的,多以为董卓效力为耻。崔颂以纯孝、礼义闻名,只怕为董卓效力,实非他之所愿……”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还卖什么好啊,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君子,你问也不问一句,强行拉他去为董卓卖命,这分明就是结仇。 刘曜立即道:“崔颂心气太高,我正想杀杀他的锐气。若此能羞辱他一二,那便再好不过了。” 从事无力吐槽,不知道刘曜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强行挽尊。 他万分无奈地退下,并在心里祈祷:自家主官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可别带来什么祸端才好。 然而,大概是东汉末年的神灵们都去异世界旅游去了,从事的祈祷并没有抵达神前—— 戏志才在第二日拜访吕布,宾主坐定,他直截了当地说出此番前来的意图。 “上回将军不是问焕可有消除太师怀疑的办法?焕曾言:只需用计引出逆贼,必能将功补过,将军可还记得?” “布谨记先生教诲。只是这逆贼蛰伏在暗处,宛若墙上的黑影,实在叫布捉摸不透、无从入手啊。” “无妨。焕近日洞察到其中一人的身份,可供将军谋划。” “是谁?” “大鸿胪卿,刘曜。”
第76章 开始表演 刘曜不会想到他的“拉拢”会给自己招来怎样的灾祸。 他没发现被董卓器重的灰衣幕僚正是他白天刚见过的戏志才, 素来眼高于顶的他甚至没有正眼瞧过这位无名士子一眼,更不会将他与董卓帐下的首席幕僚联想到一处。
他第二天一早就找到崔颂,跟他说了自己为董卓引荐的这件事。 崔颂摸不清刘曜这是什么操作,正在斟酌措辞, 就听刘曜感慨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道:知道为董卓效命这件事实在委屈你了,但往好处想好歹也是个官啊,你都及冠了总要点履历的, 就捏着鼻子给董卓那个大老粗打会儿工吧balabala…… 崔颂:……你都这么嫌弃董卓还为他拉拢人才? 如果是几天前的崔颂, 或许会因为刘曜这自作主张的引荐而烦心,但他今日恰好改了主意, 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入内部, 结果这刘曜竟然阴差阳错地送了一个过来,省去了他去找王允的功夫。 刘曜见崔颂迟迟不语, 误以为此举真的惹恼了他。想到汉灵帝的灵异死亡事件,刘曜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而今天下扰攘,烽烟四起。董卓冒天下之大不韪、倒行逆施, 做尽丧尽天良之事。君就不想替天除害,假意侍奉董卓,伺机取他性命吗?” 崔颂心中一动。 前几次与王允谋划的时候都未见到刘曜, 现在看来, 刘曜并不知道他已经加入了王允阵营? 未等崔颂接口, 刘曜又道, “我此番绝无害你之意。过去我们有诸多误会, 希望能尽释前嫌。”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崔颂默然无语的话。 “许子远(许攸)对你出言不逊,已吃了足够的教训,还望你对他网开一面。” 崔颂: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不知道刘曜为什么认为许攸被抓是他的手笔,只得慢悠悠道:“大鸿胪卿此话从何说起?对于许子远的遭遇,颂遗憾之至,只望有朝一日能沉冤昭雪。” 然而看刘曜的表情,显然并不相信这是他的真话。不知道是不是崔颂的错觉,他觉得刘曜对他的态度更客气了。 见此,崔颂不再做无用的辩解。他与刘曜一同前往董卓府面见董卓。 或许是基于清河崔颂的名声,初次见面,董卓对他的态度尚算客气,只那双独属于武将的眼内含锋锐,带着几分估量货物价值的意味,让人由衷地感到不适。 “清河崔郎?久仰大名。” 崔颂上前一步,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 董卓端坐着任他行完礼,见他一礼完毕,竟是并袖躬身,维持着这一动作没有抬头,不由奇道:“小郎这是作甚?” “颂,乃是为前黄门侍郎荀公达(荀攸)而来。” 刘曜表情一僵,看向崔颂的目光仿佛在在看一个疯子。 董卓的声音阴沉了八度:“哦?” “我与荀公达是金石之交,对他的秉性再了解不过。荀公达绝非逆乱之人,颂,愿以性命担保,望太师明察秋毫,恩赐一分生机。” 在他的身旁,刘曜的表情开始趋于呆滞。 董卓紧紧盯着崔颂,虽是在笑,那笑却比恶鬼和善不了多少。 “你当着我的面,为重罪者开脱,就不怕我取你性命?” “死,何人不怕?可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昔日太史公(司马迁)有一语:‘“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如果我今日因为贪生怕死而不敢直言进谏,一则有违道义,明知有无辜之人即将送命却不挺身而出;二则有违情义,任好友至交蒙受不白之冤却不替他声张正义;三则有违忠义,令太师因为错杀义士而被天下之人诟病。” 崔颂的语气慨然而有力,后背挺得笔直,一双凤眸不闪不躲,毫无畏惧地与董卓对视, “士,应当守六德,有气节。为了我一个人的性命而丢掉士人谨守的德行,我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玉石落地,鸦雀无声。 未知过了多久,董卓抚掌大笑。 “其心可表,其勇可嘉。既如此,就依你所愿——重新调查荀公达‘谋逆’一事。” “多谢太师。”崔颂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礼,声音中略带了些焦灼,“听闻公达身染恶疾,不知我能否前去探望?” 董卓挥了挥手,不在意地道:“去吧。晌午有个午宴,你不如留下,等吃完了饭,我领人带你去。” 崔颂再三致谢,与刘曜掀帘而出。 刘曜挨近他:“太师竟然会答应你的请求,我还以为……” 崔颂不欲理会,低声道了一句“恪守本分(隔墙有耳),莫要多言”,便加快脚步,与刘曜拉开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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