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凌乱血迹之外,森林里鸟鸣依旧。 泰山派众人靠着各种树木休憩,他们大多数其实没有受濒死重伤,只有身上带着琉璃甲的傲崃子此刻奄奄一息。 不,应该说是曾经带着琉璃甲的傲崃子。 在叶白衣和小伊来到现场之前,他为了保护所有人,已经被迫交出了琉璃甲。 那种形势下,琉璃甲已经绝对不可能留住了,区别只是交出琉璃甲之后,他们自己是活着还是死的。 傲崃子无所谓自己死活,但是觉得孩子们真的很无辜。 只是没想到,最后那些人还是打算灭门。 青柏单膝跪在自己师父面前,为他处理伤口。 “这些事我自己能做……”傲崃子虚弱地挥挥手,“你有这个力气,不如去和两位恩公好生道谢。” “……” 青柏远远瞟了一眼那两个人,犹豫地收回目光,“师父,我觉得他们不想理我们。” “尤其是那个姑娘,她好像……不太好的样子。”青柏皱着眉头斟酌用词。 他刚刚其实试图搭讪了,然后被白衣服的男人三两句轰走了。 青柏这种正统门派出身的人,不太能说得过叶白衣那张嘴。 青柏:“师父,我觉得我还是太弱了。”各种意义上。 而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小伊站在他的面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小伊端着一盆水,递给他:“我去接了点溪水,你给你师父清洗伤口吧。”她弯腰的动作有点神经质。 “哦……”青柏愣愣地看着她,“哦!” 突如其来被关心,青柏特别不好意思,并且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本不想关心他们的,她不是故意关心的,这可能是她控制调整情绪的一种方式。 青柏茫然接过水,就看到小伊很快走开了,几步之外,她蹲下来,开始跟派里每个孩子挨个对话。 “你今年多大了啊?别怕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这么坚强啊,真是个好孩子,我在你那个年纪的时候,还做不到这样。” “你的衣服擦破了啊?这个位置要补的,不补会着凉,要不然找点材料垫一下吧。” 青柏:“……” 青柏表情复杂地目送她挨个人刷好感,然后感觉自己后脑勺被人扳了一下。 叶白衣俯视他:“小畜生,看什么呢?” “???”青柏吓了一跳,“没……” 这个人好吓人啊! 青柏刚刚看他打架,就觉得很恐怖,现在看他为人,也觉得很恐怖。 青柏调整表情,爬起来站直了跟他礼貌一揖:“青柏,青柏多谢恩公施救满门!” “……” 叶白衣嗤地一笑,也不接话,丢开他就走了。 他径自往小伊那边去了。 叶白衣感觉小伊现在有点疯,他觉得自己身为队友,至少得做点什么。 有一个霎那,他隐约感觉自己和小伊有某一点是非常相像的,在某些特定的时候,都会选择强行给自己找事做,藉此冲淡一些不好的情绪。 小伊现在越是演,叶白衣就越是看不下去。 这么多人众目睽睽都看着她呢,把她当傻子看,刚刚那个青柏的眼神,叶白衣就觉得就很不舒服。 小伊仍然蹲在地上,她正在试图跟一个自闭儿童聊天,对方把脸埋在膝盖里,对她爱答不理。 叶白衣直接挨着她蹲下,“嗳。” “啊……叶前辈,你,”小伊立即抬头,嘴里自动生成一些话,“你饿了吗?你刚刚是不是饿了?我答应给你做饭的。” “……”叶白衣皱着眉头看她,想了想,实在想不到办法。 他伸出一只手,在她后脑勺拍了拍。 “啊?叶前辈?”小伊表情空白地看着他。 “是了,马车车夫还在那边等着我们!” 小伊站了起来,“两辆马车,挤一下应该能坐下所有人!”叶白衣的动作似乎刺激到她了,她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你,你这小孩!”叶白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点恼火,于是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想制止她这个荒谬的行为模式。 他不愿细想为什么自己会共情这个,他就是本能地产生一种冲动,想要制止她。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动作。 叶白衣一只手忽然拉起小伊的胳膊,直接把人按进了自己怀里,两个雪白的大袖子呼啦啦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小伊猝不及防地被拉这一下子,整个人都蒙了。 她脑袋埋在叶白衣的胸口处,整个人消了音,甚至没有挣扎。 一整个泰山派的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时间仿佛暂停了一下。 叶白衣的思维也暂停了一下,然后铺天盖地的尴尬涌了上来。 他成功了,小伊确实安静下来了,而叶白衣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荒谬是累增的,他通过使用了一个更加荒谬的举动,来覆盖替代了她原本荒谬的行为。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样打了过来,叶白衣一句“看什么看”几乎要脱口而出。 并且后面势如破竹一大堆的怼人话都挤在喉咙口,箭在弦上几欲脱出,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前襟貌似被什么温乎乎东西打湿了。 小畜生在哭。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打疫苗今天发烧,没有力气写任何好笑的东西真是抱歉啊.jpg薄荷叶自暴自弃中。 --- 小伊并不是圣母,她只是人道主义者。 她哭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累。 --- 写这种有争议的东西,我也好累啊。 本来不想设计这个战斗的,构思的时候它不是这样子的,不过无所谓了。 断更几天养病算了,我为什么要想不开去打疫苗啊。
第22章 柳暗花明 叶白衣的身上没什么特殊的香味,但是他的肩膀很宽,怀抱也很温暖。 被这样一个人抱着,就会觉得心里很踏实。 就好像冬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之间推开门进到了室内,有火可以烤,有灯可以照亮。 小伊不知道叶白衣这种貌似死脑筋的人,为什么会忽然做这个动作。 但是有一点是一定不会错的,叶白衣是在表达一种共情。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能看出来她状态很不好。 上一次镜湖山庄那次,他好像也看出来了。 …… 叶白衣这个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说他脑子死板吧,他有些地方还敏锐得超乎常人。 说他目中无人吧,他其实是在明里暗里照顾着你的想法的,只不过是换算成他的那一套方式。 说他泼皮无赖吧,他貌似还并不是以占谁便宜为出发点的,反而颇具奉献精神,而且懒得跟你解释原因。 小伊闭上眼睛,慢慢放轻呼吸,许多想法在脑中蜻蜓点水般飘忽而过。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离开家已经半年多了。 之前一个人在投影庄园里,没有食魂在身边照顾她、辅佐她,缺乏了那种大家庭热热闹闹的感觉,她一个人对着熟悉的房间,心情一直很压抑。 但是她一直告诉自己,她不能够松懈,她得努力回家。 一道题反复算,一个万象阵反复去推演。 她从小就被教导得武智并重,曾在第一线,面对过各种各样危难和绝望的场面。 多少人曾告诫过她要保持一颗坚韧的心灵,面对困难要永不言弃。 但是到如今,她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离开这个异界,那种深深的无用感,积压起来是可以毁掉一个人的。 这种无用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累加,开始变质,变成对自己的憎恨,对家人的想念,对世界的怀疑,和对时间流逝的悲哀。 而这一切的负面情绪,最终都会慢慢凋零,变成漆黑而透明的孤独。 越是这样,她越是不甘心,越是努力活着,就越是感觉没用。 到后来被叶白衣拉入尘世,她的头脑和手艺能派上用场,虽然也有了各种别的烦恼,但是都要比她不愿面对的那些情绪舒服很多。 然而就像一层幔帐一样,盖住了柜子里的骷髅,却不能够消灭它。
该怎么办,要怎么做,什么样子才是她该有的活法,如何才能够当个有用的人。 是要救更多的人,还是做更多的事,抑或是出更好的主意,或者努力回家。 她的心就始终不能安定下来,大脑也没有办法停止思考,就一刻不停地用各种想法、情绪、纷乱的线索来折磨自己。 但是在叶白衣的这个怀抱里,她感觉到了安宁。 安宁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可以让你甘愿停止思考,闭上眼睛,盖上被子,陷入梦乡。 悲伤,孤独,对自己的责备,疲惫,痛苦,迷茫,所有的情绪像被滔天巨浪卷了起来,猝不及防拍击在沙滩上,然后……和平地撤离了水岸线。 浪潮褪去,露出一地花花绿绿的贝壳,其间有青色的幼蟹笨拙地爬行而过,留下深深浅浅细小的轨迹。 小伊微微睁大眼睛,感觉自己刚刚无知无觉地流过一些泪水,因为紧贴着的白色衣襟变得潮湿了。 叶白衣依旧抱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一动不动保持着这个姿势。 小伊短暂地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一直枕在这里也没关系,只要她不想思考,就可以一直枕着。 一种温暖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小伊闭上眼睛,头脑渐渐松懈。 “……” 叶白衣听着小伊的呼吸节奏变化了,惊异地发现,她居然就睡过去了。 感觉她真的累得坏了,叶白衣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累成这样,一个人心情要一直紧绷,到什么程度,才能够站着就能睡着。 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搞这种动作,泰山派的人条件反射吃了瓜之后,都感觉脸上挂不住。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早都移开了眼睛,刻意去干自己的事情,或者眼观鼻鼻观心,原地打坐。 名门正派的人脸皮都很薄。 叶白衣环视四周,把小伊打横抱起来:“你们所有人,跟我来吧。” 既然小伊都那么说了,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心理,叶白衣觉得还是按她说的来,“我们有两辆马车,正在赶往岳阳城,可以捎你们一程。” “走吧!”叶白衣说完,就自己率先走了,也不给这些人拒绝的余地。 傲崃子等人面面相觑。 这终究是一个好机会,青柏不愿错过,他搀扶着傲崃子,指挥所有弟子跟了上去:“谢谢恩公!” 有这么个厉害的人肯一路照应,他们应该能安全抵达岳阳城了。 也是误打误撞,他们居然是同一个目的地。 青柏和傲崃子都觉得,泰山派真的是非常幸运。 绝处逢生。 当然,当他们上马车的时候,被叶白衣指挥着,和那浑身扎满银针、看起来不死不活的四大刺客凑合挤一辆车的时候,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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