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假如,这个人又得知了一个震撼性的事实:他的仇人其实就在你的身边,并且,杀了她,他就能离开这个孤岛。 森冷的寒气循着发颤的指尖窜入骨髓,苗木凭空打了个冷颤。 ——越界了。 身边人的体温非常温暖,但这并不能令苗木如坠冰窟的精神好受些许。游戏结束以后他也没放下手柄,而是怔怔然思索了起来。 他冷不丁意识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实:黑白熊正逐步将现实世界中曾诱发前辈们堕入绝望的诱因一个个引入这个虚拟世界,再继续这样下去,前辈们要是完全找回起他们失去的所有记忆,他就无法阻止未来机关将会处决大家的决定,无论是放任绝望蔓延还是坐视将信任托付给他的前辈们走向末路,一切就全完了。 这种令他感到疼痛的想象一度被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案件的苗木抛到了脑后。他显然极为努力,在搜查的环节一直竭尽所能地帮助大家整理线索,哪怕是在不被允许发言的学级裁判上,脸上也从未流露出动摇气馁的脸色,镇定地视一切黑白熊的恶意挑拨于无物。这些表现自然也被始终看向他的狛枝巨细无遗地尽收眼底,目光一错不错,近乎贪婪喜悦地注视着他的身影。 直到风波平息之后,午夜梦回,苗木久违地做了个很寒冷的梦,梦中是一望无际的深海,海潮涌动,水下是熟悉的、腐朽的,黑与白的色彩交汇的破碎棋盘,还有陷入沉眠的狛枝凪斗,那张毫无留恋的安宁脸孔令他忍不住心生惶恐。 从近两年分开的这段期间,他甚少有梦,可一旦沉入梦乡,梦境中的主角绝对只有他与他,无论是源自过去的梦幻泡影还是他在原地凝望着狛枝遥远的背影,总是他们,只有他们。 哪怕只是徒劳无功的相互追逐,他们的命运却早已交汇在一起。 “苗木——苗木君。” 游离的意识逐渐归位,汗湿的发丝沾在额头的感觉有些冰冷黏腻,然而身体的感觉却很灼热……苗木迷糊地睁开眼,迎着从上方窗户洒落布满屋内的清冷月色,温柔凝视着自己的浅绿色眼眸比湖水和月光更加湿润和美丽。 非常、非常令人怀念,怀念到他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属于真正陪伴他成长至今的狛枝前辈的目光。 苗木张了张口,心里像是什么满溢了出来,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任由狛枝微烫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就这么默默地仰起头,注视着他的脸孔。 “活下去,苗木君,带着我的幸运和希望一起,你必须活下去。” 狛枝脸上的微笑,就和他们一同身处生死边缘的时候一样。苗木怎么能忘记,说完了这句话之后的狛枝前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推开了拥抱着的自己,把最可能生存的机会留给了他。 终于钻出骨髓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现出来,细细密密地漫上了心间。 蓦然惊醒坐起的苗木这才发现狛枝脸颊上泛出的不太正常的潮红,还有他涣散失神的瞳孔,紧紧相贴的肌肤传来对方身上的惊人热度,狛枝靠坐在床边,眼帘轻垂,有些虚弱地轻轻喘息着。 来势汹汹的高烧。 苗木一下就慌了神。
第32章 Chapter31 痛楚 月光渺远。 天空澄澈,深蓝的上空漂浮着游离的轻云。窗外比寻常的夜晚泛着更加清冷一些的湿润水汽,在空气中凝聚成淡色的雾气,夜色如梦。 架在水上的木屋群落安静伫立,其中一间深夜里点亮了灯光,苗木仓促起床时差点被落到地上的衣服绊到脚,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才扶稳了床头柜,残存的倦意侵蚀着神智,他还迷糊着有些似醒未醒,正要弯身去捞外套披上出门,还未挪动脚步就被握住了手腕。 牵引的力道向身后拉了拉,他回过头,狛枝还维持着半边身体探出床边的姿势,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迎上苗木看来的目光,眼梢微弯。 “苗木君,我想起来了。” 少年的脸孔氤染上冰凉的室内灯光,额发遮覆过半的额头,打下朦胧的浅影,清隽的眉目轮廓清晰,五官精致俊秀,肤色苍白而细腻,若有似无地透出了脆弱易碎的气息。
半掩在长睫下的他的眼珠是漂亮的深青色,清冽而幽邃,恰如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苗木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狛枝的手指轻轻圈住他的手腕,拇指恰按在腕骨凸起的位置,似是有些不安的,指腹摩挲了一下肌肤才放松了力道,那轻微的感知稍纵即逝,苗木都难以判断是否只是他一瞬间产生的谬感。 “什么想起来……”困惑的神情一闪而过,苗木迷茫间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的疑问戛然而止,他顺着狛枝微不可查的挽留力道回过了身。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说是全然的喜悦也不尽然,说是全然的难过也不尽然,或许有些不上不下的复杂……苗木半蹲跪在床边,双手捧住狛枝微烫的脸颊,与他额头相抵,贴触的肌肤传来属于对方的热度,钻入骨髓又溶入了血液。 夜晚那么凉,你又是那么温暖,他有些贪恋他身上的温度。 “你想起来了什么呢……是我吗?”苗木笑笑,眼底透出了很明亮很温柔的波光,低低呢喃,“呐,我是谁,狛枝君知道吗?” 被蛊惑一般,狛枝失神地在极近距离凝视着他微笑着的脸孔,无意识地翕动嘴唇。 “你是……我的幸运。” 你之于我,幸运之于我,都是理应与生俱来的、注定如影随形的,时人常言命运总是福祸相依,那么,你一定是光明的礼赞、希望的曙光。 苗木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他稍一疏忽,失控的情绪就泛滥成灾,牵丝成缕地笼络住狂跳的心脏。 该去反驳他,哪怕是用谎言也好,这时候不该是放纵自私感情的场合。理智这么说着,但大约是一种名为魔障的力量攫获了浑身的细胞和神经,眼神动摇,他无法发出声音,语言的酝酿阻塞在喉,徒劳地张了张口,胸膛起伏,整个人差点被遽然而至的情感冲垮一切。 “和你相遇,才是我最大的幸运。” 等回过神来时,这句话已经不觉间脱口而出。到底算不算是自毁城墙的坦白呢?却分明一点也不感到后悔,会这样想的自己真是太不成器了。苗木阖上眼帘,轻轻地吻上狛枝发燥干涩的唇瓣,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唇齿贴近,温柔至极。 褪去了虚假、隐瞒、谎言和病态的外衣,返璞归真,宛如梦中的欢欣,极其奢侈而短暂的一刻。 原来由一个人来背负两人份的记忆,是这样的感觉,狛枝前辈…… 苗木托着狛枝脸颊的双手落到他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令人深陷的拥抱,站起身,将对方推倒,自己跨上床。 唇上热度沸腾,他们沉迷于彼此间的气息,清澈美丽的白月光倾洒了满屋,却驱散不去寒冷的漆黑长夜,苗木莫名地有些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苗木起身坐在床沿,紊乱的呼吸渐渐梳理得平缓下来,他低下头望着狛枝睡着的姿态,许久没有动作,逆光侧身坐着的身影很安静。 “苗、苗木君……” 不知何时出现的兔美小心翼翼地从衣柜旁探出身体,粉色的兔子看来战战兢兢的,出声的语调难掩沮丧。 “兔美,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苗木尽量维持着平缓的语气,然而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吸间的颤意还是将他努力掩饰的焦灼暴露了出来,“你知道这里的情况,没有特殊的诱因,大家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生病,而且狛枝前辈他刚才说想起来……” “呜呜呜,对不起,苗木君。”兔美哭起来,“人家打败把守第二座岛屿的黑白兽以后发现第三岛屿的黑白兽特别弱小,就想着加快收回控制权进度,调用了过多的力量用于战斗,不小心疏忽了同学们的防御模块,被黑白熊抓住了入侵的空隙。” “所以原本被彻底隐藏的那段记忆才会松动……声东击西,我们落入黑白熊的诡计了。”苗木咬了咬唇,“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已经努力在重建防御了,好在狛枝同学自身对敌人的抵触意志也很强烈,身体反馈出了强烈高烧的征兆……到早上基本就能把最危险的区域控制住,但是可能他还会有一些异常的生病表现。” 苗木“嗯”了一声,站起身,卷起睡衣的下摆脱掉了衣服。 兔美眨了眨眼睛,厚着脸皮没挪位置。 在光与影的交错间,月光若有似无地亲吻他的身躯,少年光裸的脊背线条随着伸展的动作起伏变幻,他远比同龄人的骨相生得更纤细秀气一些,但肩膀的宽度和腰身的尺度比例合适,肌理细腻白皙,腰窝下陷的弧度极为美妙,微有青涩的少年感简直漂亮得引人垂涎。 小臂上原本紧紧缠绕的绷带有些松落了下来,苗木干脆将其拆开,目光在光洁如初的原伤处停留片刻,旋后缓慢地重新用绷带覆住。 “恢复得太快了……”他没多少高兴的意味,反倒有些苦恼。 “因为苗木君是‘观察者’的角色啊。”兔美歪歪头,“和人家的‘教师’一样,是不能被‘学生’杀死的。就算是受伤也会很快恢复。” “能杀死‘学生’的只有‘学生’,能杀死‘教师’和‘观察者’的只有‘规则’。 ‘教师’只能增加‘规则’,不能改变现有‘规则’,‘观察者’拥有最高限度安全和行动自由却无法参与和干涉任何事项,而能凌驾于一切角色权限之上的,只有‘管理员’而已……” 苗木自语着,他自己会来到这世界本就是计划外的事情,但若统合一下失去意识前的线索,其实也不难推断出始作俑者的身份。一直困扰着他的其实也并非事情的经过,而是起因。为何没有堕入绝望的那个人也会选择进入这个世界?自己又为何会以这样一个特殊的身份出现在这里?黑白熊……倘若异变在程序启动时刻就已埋藏,不可能瞒过他的眼,那又是为何选择了放纵绝望? 一边思考着,一边换上了常服,苗木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兔美:“外界有消息吗?雾切小姐她……” 兔美看着他,摇了摇头。 苗木见状微微叹了口气,怎么也无法忽视心底的不安渐渐蔓延。 好不容易熬到翌日,勉强算是等来了黎明和几个好消息,绝望的记忆重新完成了封锁,第三岛屿也解除了限制,并且,新开放的岛屿上还存有医院和完善的治疗设施。 过度贴合需求的发现让苗木忍不住心生疑窦,这环环相扣的一连串发展怎么看来都像是黑白熊在暗中筹谋着什么。联想到自己被困校园期间,似乎也是结束一场学级裁判以后就新开放一块探索区域的模式……果然还是在黑白熊计划中的展开,被人玩弄掌心的挫败感越发重了。 然而所谓阳谋,就是哪怕你明明心知对方心怀不轨,现状却也由不得自己乱来,只能按捺着憋屈一步步按照对方的规划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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