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中泛黑的色泽猛地刺痛了他的双眼,苗木怔怔地,抬手拧开水龙头,看着血迹随着流水缓缓消失。 绞痛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从腹部传来,他用力地捂住肚子,冷汗顺着鬓角淌到下颌,整个人一下滑落跪坐到地上,眼前一阵阵晕黑。 怎、怎么回事…… 心跳声咚咚咚地回响在耳畔,急促异常得令人心烦意乱,不安的感觉席卷而来,苗木忍耐着痛苦睁开眼,从身后延伸而来的黑影渐渐接近。 “谁——唔!” 从上方罩下来的什么东西遮蔽了视野中最后的光明,紧接着脖颈上猛然被什么东西勒住。无法呼吸,甚至发不出呼救的声音,脖颈上隐现青筋,过度的疼痛彻底地剥夺了苗木挣扎的力气,他徒劳地用手指抠住绳子,张了张口,鲜血却从喉管中溢了出来。 又是自相残杀——这种只能散播仇恨与绝望的行为究竟何时才能真正终结?明明没有任何人因此感到快乐,也没有任何人因此得到救赎。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荒诞的理由对他产生了杀意呢? 好痛……眼泪忽然夺眶而出,这究竟是由身体所遭受的苦痛而流下的泪水呢?还是由于内心承受了强烈的悲恸而忍不住流泪呢?抑或者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苗木已经分辨不清了。 然而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所想的,却还是被他孤身一人留在病房里,至今安危不明的狛枝。 希望和绝望,其实就与天空和深渊之间的关系没有分别。 人们总是追寻向往着天空的寥廓与高远,却常常忽略了深渊是同样的幽深无底,一直抬头追寻天空的人终将从岩壁上摔落坠入深渊,一直低头凝望深渊的人又何曾片刻感受到属于天空那自由与无畏的欢愉? 分明大家都只是想要坚守着自己内心最正确的道理,无论是花村辉辉对母亲的思念,还是九头龙一族对亲人的守护之心……越是深刻地认知到这一点,苗木就越希望能够找到拯救大家的方法,将绝望的链锁与过去彻底斩断。 但是,过去又怎么能够轻易抹消的东西呢?铅笔的字迹被擦去了,纸张上还会留下书写过的痕迹。哪怕熄灭了火焰,空气中残留的烟气却还昭示着燃烧过的事实。无可挽回,无法触及,过去正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一厢情愿地选择了强行抹除大家过去记忆的自己,是真的做错了吗?那他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找不到答案。 单调但规律的水滴声渐渐唤醒了模糊的意识,苗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手指支住地板的砖面,撑起身体。 “现在是几点了……” 他发出虚弱得接近死去的干涩声音,手指伸进口袋,打开了自己电子手册。 屏幕的冷光幽幽地照亮了苗木的脸孔,他凝视片刻,身体的不适还很强烈,不止是胸腔里肺腑的位置传来撕扯般的疼痛,从胃部逆流反呕到喉腔的胃酸鲜明地烧灼着脆弱的黏膜,苗木咳了几声,手背拭去唇边干涸的血迹,闭上眼开始整理思绪。 自己是被什么人所袭击了,这点毫无疑问。他的手指轻抚脖子上已经青紫的勒痕。但先前所发生事情的疑点还有很多:对方是蓄谋还是临时起意?到底是选定了杀害人选还是由于自己偶然落单?而且在被袭击之前,倘若没有特殊角色的程序保护,其实先一步使他丧命的应该是自己吃进去的什么东西才对吧?这就产生了新的问题,这两步谋杀究竟是一人所为还是两人分别下手的?他又是在什么时候吃下了足以致命的东西…… “原本总是苦恼自己的身份受限重重,现在看来还真是幸运啊,差点就真的死了……”他费力地扶着墙站起来,说着就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哈,明明现在不该是慢悠悠感慨这些的时候。” 窗外的月光比霜雪和百合更加洁白,地上残留的血迹像溶解的罪恶一般鲜红,在这样劫后余生的时刻,偏偏他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单纯的生的喜悦。 苗木微微喘息着撩开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手指抵着额头,不安、痛苦、讽刺、难以释怀,充斥胸臆的感情几乎没有任何正面的色彩,差点被同伴所杀的人应该都是这样的吧?只是现在还不是轻易认输的时候,绝望与希望本就是连接天空与深渊的桥索两侧,这时候放任自己就这么坠落下去的话,又怎么能令他甘心—— 苗木咬着牙,扶着走廊的墙壁一步步挪回病房的方向。 “咔嚓。” 房间门并没有上锁,苗木不可否认他在旋动门把的那一刻心里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发颤的掌心分泌出湿滑的冷汗,从推开门到抬起头的瞬间,精神像是做过一次最惊险的过山车。 好在,命运似乎从来对他都不算太坏。 被月光亲吻着的恋人安静坐在床边,流辉将他苍白的肤色映照得几近透明,有些宽大的病号服松垮地套在身上,隐约可见瘦削挺直的脊背,还有领口下形状精致的锁骨。 我所爱着的你美好得恍若天使,如果把这样的想法说出口,说不定会被其他人笑的吧。 苗木松开了把手,无法移开目光地向前走了几步,眼神深深地凝视着狛枝的侧影,忽然感觉一切负面的情绪就像在月光下融化的轻雾,就那么轻易地弥散而去。 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令他无法不放任心中的天秤倾斜失衡,比起世上任何一个人、一件事都更珍惜和重视。 至于理由,其实早就了解了。 因为,他是比自己更重要,重要得多,重逾生命的人。 “狛枝君。” 牵挂的情感在血液深处奔涌沸腾,心绪越是激荡,他表露在外的神情反而越发平静下来,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在狛枝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来的那一刻,他如同往常一般温和地微笑起来。 “抱歉,出了点意外……你等很久了吗?” 摇了摇头,狛枝在苗木坐在床沿的时候就微微侧过身体半靠了过来,他探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苗木脖颈上已经变得非常浅淡的痕迹。 “没有。”他眨了眨眼睛,温柔地凝视着他,不知道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简直令苗木陷入了人生十几年来最动摇、最懊悔的一刻。 “我没有等很久。” 苗木蓦然紧攥的手指用力到刺破掌心,心里潸然与酸楚交织,刹那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从不觉得现状的不幸有多可怕,真正令苗木进退维谷、害怕不已的,是他可能会一败涂地,甚至连过去的幸福也都将一去不复返,而他们之间,更是再无未来可言。 这样的结局,这样的末路,他怎么可能不会意难平。
第33章 Chapter32 渴望 相比于自己在希望之峰的地底下,那个同样劫后余生的一晚,这一夜其实并不算太难熬。 苗木有心尽快查出意图谋害自己的人,这种事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回头,他担心接下来还会发生性质更恶劣的事情,只是实在不放心离开狛枝的身边,只好强自按捺着忧虑,悉心留意着其他病房是否夜里有发生什么异动。 一夜无眠,所幸什么事件也没有发生,连身体上的异状也都彻底恢复如初。 昨天那个猩红的黄昏里发生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令人不愿回忆的噩梦一般。 等到日向来送早餐,苗木才知道他和罪木两人夜里都没有留在医院。出于某些不可人说的缘由,日向笑说他猜到了苗木大概不会走开,干脆就没邀他结伴回去。 苗木咬着塑料勺子觉得有些没胃口,但他没有表现出来,闻言也笑了笑:“我只是有点放不下心来。” “我理解。”日向飞快应道,“有你照应着我也放心点,而且澪田终里她们是女生,九头龙我也不好打扰,没办法了才回去的。至于罪木……”他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古怪了一瞬,“她、她应该也是太累了。” 日向没说的是宿舍的门锁前两天被澪田她们不小心撞坏了,平时只能虚掩着,因此夜里被罪木误闯也只能说是无奈……但这情况实在太尴尬了,他心想还是没有与人分享的必要。 苗木闻言点了点头,他安静敛眸的时候周身萦绕着一种和狛枝很相近的气场,这给日向带来的观感其实是很矛盾的,信任、欣赏,还有些许克制不住的在意。 “你在想什么?”与苗木相处并不需要绕太多弯子,他想到就问了。 苗木顿了顿,忽然抬目看了他一眼。 “说起来,日向君有探索过第三岛屿的所有地方吗?”对方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的样子。 “差不多吧……除了电影院。” “电影院?为什么?” “总感觉黑白熊会放的电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像是之前那个恶劣的游戏一样。”日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苗木瞧着他,想了想,忽然失笑:“所以说,日向君为了不看电影,就买了黑白熊强制推销的那个价值150万的徽章 ?” “喂,别笑啊。”日向懊恼,“我这不是为了大家着想……” “黑白熊的电影确实是有成为动机的可能。”苗木低声喃喃,“但是同样的把戏耍两次,事情会有这么简单吗?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的细节被遗漏了,非常致命的细节……” “苗木?” 苗木沉默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坦诚以告:“昨天夜里,我被人袭击了。” 哪怕早有警惕,最终事情的发展也还是不尽如人意。
谁也没料到会是所有人当中个性最为懦弱的罪木蜜柑成为了第三名杀人凶手,一向胆小却总是默默为大家治疗病痛辅助调查的她应该可说是最不可能选择杀人的人选之一。但若是追究理由,其实也并不令苗木太过意外。 因为,她想起了那段绝望的记忆。 究竟是系统排查的漏网之鱼,还是他和兔美再度被黑白熊声东击西的伎俩所迷惑的结果,其实苗木已经不太想追究了。他的目光透过遥远的裁判场,与对面席位上的黑白熊相互对视,对方挑衅一般地捂住嘴噗噗地笑起来,眼神中透出恶意。 就像在说着:你的作为都是徒劳无功,只要我愿意,大家迟早都能想起来。 这样暗藏着威胁与炫耀的话语一样。 “喂,苗木君。”在离开裁判场之前,一直在哭泣的女孩忽然抬起头来,眉眼凛冽,“明明你也杀死了我最爱的人不是吗?杀人凶手,被大家赞誉为希望的你为什么不原谅我呢?” “杀……杀人凶手?”其他人诧异地重复。 苗木微有动容,但他还未开口,罪木就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捂住脸,又哭又笑:“不对啊,不对,这样罪孽深重的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你呢?一旦沉入池沼,就注定了再也没有被救赎的可能,只会把岸上试图伸手的你往污泥里拽得越来越深而已,我……真是愚蠢,事到如今还在妄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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