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说得有趣。灯姑娘、倪二之妻等人想起先前徐三奶奶逞凶的模样,身后的下人们可不成了泥胎雕塑的摆设了么,想到此处,皆忍不住偷笑。 胡长忧笑道:“姑娘看得仔细。正是这个道理。还有一样,她身为正室嫡妻,竟为了一个尚未入府的姬妾争风喝醋,贸然闹出这一档子事来,实是乱了章法,有违妇德。若细论起来,却有不是。常言道,妻贤夫祸少,如今徐三奶奶这般做派,由此可见,牛家、徐家早晚大祸临头了!” 胡长忧这话的份量甚重,众人欲要驳时,竟无从驳起,欲要赞同时,更是不好接话。灯姑娘忙笑着打圆场道:“胡先生说笑了。我等皆是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许多。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无论是牛家还是徐家,皆是得罪不起的呢。竟是莫要提这些的好。”又道:“幸亏胡先生出面解围,那起子恶人才退去了。等到我家姑娘她哥哥回来,少不得治一桌酒,好好感谢胡先生的。” 平哥儿忽然插嘴道:“治酒就不必了。这厨房却是要借我们用上一用。”又向众人解释说:“实不相瞒,这位胡先生是厨道高手,我仰慕他甚久,早想向他请教一番,偏他事多,今日才得了空,我这才邀了他家来。” 胡长忧笑道:“平兄弟言重了。无非切磋一二,互相印证印证平生所学罢了。哪里谈得上请教。”又向晴雯等人说道:“今晚我二人将借用宝地切磋厨艺,共治一桌酒席,请诸位品尝。到时候还请诸位为我二人从公而论才好。” 众人见他说话谦逊有礼,兼之两人借酒席较量厨艺之事又颇为新奇,更何况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品尝好菜,何乐而不为?于是都答应了,欢欢喜喜等着夜里开吃。 灯姑娘随着晴雯到里屋,正想嘱咐她几句时,却见晴雯重又拿起针线,忙叫道:“哎唷唷,我的姑娘,这都到了甚么时候了,你不忙着梳妆打扮,偏在这会子拈针穿线,是甚么道理?” 晴雯诧异道:“平白无故的,如何要梳妆打扮?又不是要出门见人。” 灯姑娘面上满是焦急之色,无奈道:“虽不是出门见人,但眼睁睁看那贵人已是自家上门来了。又去哪里寻这般好的机缘?姑娘若是连这个也错过了,只怕老天爷都要笑话你呢。” 晴雯这才明白灯姑娘的意思,沉下脸道:“你是说那胡先生?” 灯姑娘道:“不是他还能又谁?难道还能是那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平小子?” 又压低声音细细同晴雯说道:“前些时候京城中有人传,说有位胡先生在城外施粥,最是忧国忧民,体恤百姓的。想来便是这位胡先生了。又有传闻影影绰绰说,这位胡先生才是当年义忠亲王的遗孤。先前我听了这传闻还不大信,只当他们又在以讹传讹。如今见了真人,这谈吐,这气度,除却龙子凤孙之外,还能有谁,只怕这传闻竟是真的了。若你长相平平,咱们也不会动这攀附的念头,偏生你除了出身,别的竟是样样出色的,难道你竟甘心被徐三奶奶那般蠢笨的人物奚落一辈子吗?” 晴雯涨红了脸道:“我早说过贫贱不能移的,难道徐三奶奶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自打嘴巴不成?” 灯姑娘急道:“如今也算不得咱们攀附他。我看先前他说话那模样,竟是对你格外关注。如今你只消略加打扮,仍旧如平时一般行事,若他看上你,自是一件喜事,若是对你无意,那便罢了,这怎么能算得上自打嘴巴?” 晴雯一边用双手捂耳朵,一边远远跑开了去,摇头道:“要打扮你自己打扮去,我是万万不能的!” 灯姑娘原是看在吴贵面上,一心替晴雯筹谋出路,虽有盼着她得了富贵好攀附之意,但也是为她谋划之心,谁知晴雯竟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不由得气得柳眉倒竖,道:“好,你不打扮,那我打扮!” 到了傍晚时分,灯姑娘早早将两盏马灯挂在正屋门口屋檐上。马灯将整个宽阔的走廊照得通明,廊上摆了两张八仙桌,如今上头已放了几样菜,皆用小盖碗盖着。 那倪二夫妻早过来了,倪二和吴贵、王短腿等人坐了一桌子,倪二之妻带着女儿过来寻灯姑娘,刚打了个照面就惊叫道:“哟,吴家嫂子今日装扮得好生华丽,这吊坠晃得我都睁不开眼睛了!” 众人听了这话,不由得都往灯姑娘这边多看了一眼。倪二、王短腿尚不好说甚么,那吴贵见了灯姑娘这般模样,眼神却是一黯。晴雯不由分说,就将灯姑娘拉到一边,劈头问道:“你跟我哥哥过了这许久的日子了,如何竟还改不了这毛病?” 灯姑娘自从知道吴贵心意之后,深感愧疚,早金盆洗手不做那档子事了,一心一意只为吴贵的衣食前程考虑,固然有算计晴雯之意,却也是为了吴贵好。她本意是想装扮得富丽一些,激起晴雯争胜之心,逼着她好生装扮,谁知晴雯先前竟未留意,倒是被倪二之妻嚷将出来,反引得吴贵不自在了。 灯姑娘见得吴贵神情,心中已微觉后悔,但见晴雯这般疾声厉色,眼珠一转,倒装腔作势起来,笑着向晴雯道:“怎么了?我早说过,咱们家必得有一个人细细打扮过了,这才不失礼。偏生你不肯装扮,少不得我厚着脸皮出来抛头露面了。” 晴雯一时气结。 灯姑娘又道:“如今姑娘若想我恪守妇道,原也容易。只消姑娘回房换件衣裳,细细装扮一番便是。” 晴雯愣了愣,突然一阵心灰意冷,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又有甚么法子。只是如今这世道不比从前,坑蒙挂骗者最多。先前那假王孙之事沸沸扬扬,连贾府都着了道。又岂知这人能保你富贵呢?你眼睛要放亮些,莫要似先前赵侍郎的女儿和袭人一般,被人骗了才好。若是这番被骗,只怕再回不了头了!”一边说,一边竟自顾自去了。 灯姑娘被晴雯这般教训一番,顿感无趣之至,有心洗去铅华,换身装扮,又恐太露行迹,反而不美,何况竟似怕了晴雯一般,故而硬着头皮,不曾换妆,只装作泰然自若的模样,同倪二之妻闲聊。 谁知灯姑娘这般做派,早被平哥儿看在眼里。平哥儿素知晴雯从前因此事郁郁不乐,同灯姑娘吵过几架,如今见灯姑娘如此,忙暗中向胡长忧嘱咐道:“胡兄,我如今赁着晴雯姑娘家里的房子居住。她表哥亦是我朋友。若她表嫂有甚么不妥之处,还望胡兄看在我面上,包涵一二,只当没看到罢了。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欺,千万莫要做出甚么事来,我岂不是夹在中间难做人了。” 胡长忧笑道:“放心,我志不在此。”又打趣平哥儿道:“我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竟不是为了朋友的缘故。只怕你当初交吴贵这个朋友,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那位姑娘罢了。” 平哥儿大窘,满面通红道:“胡兄说笑了。” 胡长忧兴致盎然,摇头晃脑道:“少年人知好色而慕少艾,亦是一段人间佳话。若你果真有意,我情愿当个月老,与你二人挑明的。” 平哥儿忙道:“胡兄万万不可。晴雯姑娘心气最高,我如今一介白身,怎能得她青眼?岂不是自取其辱。此时若贸然开口,不但她为难,连我也觉得惭愧。” 胡长忧心下了然,道:“怪道你一心想参加那饕餮宴,只怕也是打着在饕餮宴上搏出身的主意。只是我既然已经来了,却由不得你打算了。仔细想来,却是对你不住。” 平哥儿忽而抬头,满脸俱是不服气的模样:“饕餮宴要到下个月呢。到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只要他们只凭厨艺定高低,我便仍有机会。” 胡长忧见他这般不肯服输,胸中也激起些豪情意气来,大笑道:“口说无凭,比过才知。不若咱们先问一问这席间众人,谁的饭菜更可口?”一面说着,一面向平哥儿做了个相请的手势,两人一起入席。
第173章 年龄 众人伸长了脖子, 等着胡长忧和平哥儿一一掀开盖碗,桌上满当当的尽是各类荤素菜色,琳琅满目, 菜香扑鼻, 更有许多鸡鸭鱼肉, 皆是平日无福吃到之物, 不由得齐齐叫好。 平哥儿心中,却微微有些遗憾。原来这日他和胡长忧各自做了两素四荤一点心一汤羹共计八道菜,又分了两桌。寻常人家哪里有这许多碗碟, 少不得左邻右舍相借, 仍是不够用,后来竟将那瓦罐、面盆等物一起拿来充数。厨道讲究一个色香味, 但如今如此敷衍, 摆盘无论如何也不能称得上赏心悦目了。 众人却浑然未觉。除却晴雯因荣国府的缘故整日跟着主子锦衣玉食外,余者诸人皆是吃惯了粗茶淡饭的,哪里能这般讲究?见这许多菜肴, 吃一口赞叹一回, 倪二王短腿等人大快朵颐自不必说,连倪二之妻和灯姑娘都吃了许多。 菜过三巡,倪二挺胸凸肚,满面油光道:“据我看来, 两位大厨竟是不分高下, 来日少不得在饕餮宴中大展其才的。倪二何其有幸, 竟能品尝两位的手艺, 想来做神仙亦不过如此了!” 胡长忧道:“倪二爷谬赞了。急切之中寻不到上好的食材, 只将就做一回罢了。” 王短腿咂舌道:“这还算将就?若果真如此,那皇上他老人家每日吃的用的, 竟是天上的蟠桃宴不成?” 吴贵本业也是厨子,这方面的见识却比倪二、王短腿等人更为高明,此时见胡长忧和平哥儿皆年纪轻轻便是刀工出众,菜品色香味俱全,不由得由衷赞道:“虽是仓促之间做成的菜品,但这刀工,这火候,色香味竟是样样没话说的,显见功力深厚。就这般送到我们致美楼去卖,便是现成的名厨招牌菜,再略微做个花样摆盘,任那再挑剔的老饕都挑不出错来的。” “虽是如此,但也要分个高下才好!”平哥儿于胜负上得失之心甚重,他刚尝过胡长忧的菜便知道,就算公平比试,対方仍旧是他的强敌,只不知道谁更高上一筹,心中甚是忐忑。 吴贵微一迟疑,笑道:“这却是难说了。从公论来,胡先生的菜品偏鲁菜风味,平兄弟你却仍旧是淮扬菜系,那饕餮宴上尽是些郡王公侯,他们的喜好哪里是咱们能分得清的?” 胡长忧微笑道:“晴雯姑娘久在荣国府贾家做事,深得主人之心,想来必然知道这些世家高门的喜好。不妨说来参详参详?” 胡长忧这般说,众人自然而然都朝晴雯这边看。晴雯不由得慌张起来。 若论贾家人的饮食喜好,自然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吃点莲叶羹都要用专门的银模子,熬那上好的鸡汤,再借了莲蓬的清香细细熬了出来,平日里吃的茄子,亦要又腌又晒,从地里摘下的茄子到最后上桌的茄鲞,不知道要用多少只鸡来配它。 饮□□致本是贾家颇为自豪之事,只是在胡长忧面前,晴雯竟觉得不好说出口,总觉得胡长忧似是不待见这个一般,生怕一时说出,被胡长忧品头论足一番批驳,自己一个姑娘家不好驳斥,反倒辜负了贾家平素厚待她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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