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知道是自己给他们拖了后腿,虽然他们谁都没说。 就像陆小凤知道花满楼这样热爱生命的人,注定不会欣赏西门吹雪杀人的行为,所以他对这位天下闻名的剑客敬而远之。 可身处江湖,又有多少人手上没点血呢?何况他是一个剑客,剑客的剑是要用血来洗礼的。 如果可以,他一定不会带着花满楼去找西门吹雪。 同样,花满楼也不想自己的朋友为自己担心,他已经够麻烦的了,何必再让他多一件需要顾虑的事情呢?所以他保持沉默,跟着他走近那座鲜花簇拥的庄园。 现在陆小凤歪歪斜斜的躺在青竹椅上,他变得淡然悠闲,好像一路焦急地赶过来的那个人不是他陆小凤,而是什么叫陆小鸡、陆小鸭的人。 因为他已经到了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用最好的美酒招待了陆小凤,因为如果他不这样做,他那一库的美酒怕是都要遭殃。陆小凤长了一个全天下最能找到酒的鼻子,任何一丝酒气都能被他嗅到。 西门吹雪并不在意这些酒,他是一个剑客,喝了酒,持剑的手就会不稳,这些酒本来就是为了他这个酒鬼朋友准备的,可是他也怕了管家的告状,这些都是剑解决不了的。 陆小凤喝到了觊觎已久的美酒,却并没有什么快乐。因为偷来的酒和主人主动送来的酒喝着味道是不一样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更何况他还有心事,更尝不出美酒的滋味儿来。 这一路上他们想了很多主意,最终还是决定坦诚的讲,所以他在想怎么措辞来打动西门吹雪,这个几乎是无欲无求的人。 庄园内也有许多鲜花,所以花满楼和周怀瑾丢下了愁眉苦脸的陆小凤,跟着管家去赏花。生活本来就够糟糕的,那为什么不能找点开心的事做呢? 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绝世剑客居住的地方,没有清冷肃杀、终年不化的积雪,反而是充满了鲜活美好的鲜花。花是一种很脆弱的东西,一阵风都能使它破败,但它又很坚韧,一年四季风雨无阻的绽放着。一个杀人的人很难养好花,因为他的心不静,周身的杀气太凛冽,这都会让这些娇弱的小家伙们郁郁寡欢。 也有人会用鲜血和尸体养花,这样养出来的花带着说不出来的妍丽,靡靡荼荼,引人走入黄泉地狱。 但西门吹雪只把杀人当做是很神圣的事,他不弑杀,他只是在磨练自己心中的道。所以他每年只出门四次,杀的也都是罪大恶极的人,这就是他的剑道。 所以花满楼才进来了,因为他讨厌的是不尊重生命这件事本身。 等到陆小凤和西门吹雪一起并肩走过来的时候,他俩都知道这件事一定成功了。 花满楼是听出来的,陆小凤的脚步轻快的像是要起飞一样,他可以想象,这个人的脸上一定充满了骄傲快活的神色,眉毛高高地挑着,另一双“眉毛”也快活的翘着。
但恰恰相反,陆小凤不自在极了,光这一路走来,他就摸了嘴唇上方那个原本长着胡子的地方十多遍,他小心地觑着周怀瑾,看他噗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周怀瑾发现他视若珍宝的两撇小胡子不见了,那个地方光滑极了,明明有着那样的胡子才叫滑稽,可偏偏长在陆小凤身上就无比妥帖,如今没了胡子才叫一个不顺眼。 所以周怀瑾眉眼弯弯,十分不厚道的笑了。他不仅自己开心,还把这份快乐分享给了花满楼。 于是花满楼也笑了,在陆小凤颓唐的妥协中拍手,倒有些遗憾自己看不见这样有意思的一幕了。 这里只有一个人能把胡子刮得如此漂亮,也只有他才能提出这个捉弄一样的要求而不被他拒绝,谁叫陆小凤有求于他呢? 西门吹雪是个看上去很平和的年轻人,个子高挑,身材紧实有力,身着白衣,站在那里端的是清清淡淡,疏风朗月,像是来自月亮的公子。这其实很不应该,他少年成名,至今未尝一败,是有高傲的资本的。他可以放肆,像骄阳,像孤峰,他也确实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你在他身上看到的是近乎于道的圆融。 就像梅花的香,那是冬雪的静谧。 他是一个属于初冬的剑客。 他见到周怀瑾的第一眼不是先注意到他的脸,而是那把看上去华丽而没用处的剑。 他赞叹道:“好剑。” 这话说得周怀瑾很羞愧。 当然是好剑:轻如虹,身如影,铮铮淙淙,微光粼粼。 这是一把华丽到极致的剑,美得像是件艺术品,和它的主人相得益彰。 这也是一把没见过血的剑。 西门吹雪也有一把剑,这是一把漆黑古朴的剑,和他的截然相反。两把绝世神兵的相遇引起了共鸣,飞珠溅玉,洋洋盈耳。 没有哪一个剑客会不爱剑,西门吹雪也是剑客,自然不能免俗。所以他肯赏脸见一见剑的主人。 他不是一个剑客。这是他对周怀瑾的第一印象,太弱了,这样的人的手是持不稳剑的。那双手苍白柔软,随便拿点别的什么都很好看,唯独不适合持剑。 陆小凤很紧张,因为他确定自己的灵犀一指绝夹不住西门吹雪的剑。 但他并没有拔剑的意思。 理由也很简单,他是个有原则的剑客。 但是他请求看一看周怀瑾的剑。 没有哪一个剑客能拒绝这样的机会。 周怀瑾很痛快的解下剑。 “他叫琅琊。” 周怀瑾之前试过自己拔剑,不过什么也没发生,似乎那样开天辟地的威力只有在他师父的手里才能展现。 但这把剑仍有着自己的魅力,他是一把有灵性的剑,也是一把有着大爷脾气的剑。 比如擦拭它的帕子必须要是顶级的云锦做的,这还只是让他勉强满意;放置他的架子也要是没有一点瑕疵的梧桐木,不然就只能一直由周怀瑾抱着它;周怀瑾的腰间既然悬挂了他,就不能再佩戴别的饰品,哪怕是一同来自于他师父所赠的香囊都不行,诸如此类的事迹数不胜数。 如果不是周怀瑾走路走多了就要累得气喘吁吁,汗流不止,看他照顾这把剑的样子,只怕是要被人以为是一个痴剑客。 这样的人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捍卫自己的剑。 西门吹雪没想到他会把剑这样轻易的交给自己,所以他蹙起眉,但又很快舒展开。 因为他沉浸在这把剑的美丽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剑身上,即使是看不见的花满楼,在听到那清越的铮鸣后都忍不住侧耳。 周怀瑾刮了刮脸提醒道:“你最好对着空地试它。” 刮脸,这是他见到陆小凤时不时摸胡子时染上的小习惯。 西门吹雪便对着一棵梅花树轻轻一挥。 青云出岫。 梅树轰然碎裂。 陆小凤忍不住往后一跃,避开碎片,然后苦笑道:“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你家里人敢放你自己出来行走江湖了。” 剑气外放,谁能想到这把剑竟然会有这样的威力呢? “你要看好这把剑,最好不要随便用它,否则这世上厉害的人很多,小偷也是。”比如他就有一个妙手空空的朋友司空摘星。 “啊,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这把剑是认主的,离开了我,它只会是一把普通的剑。”周怀瑾理解陆小凤的谨慎,这样的法器在他原来的世界也不多见,只能说他的师父真的好厉害。 “即使是这样,它也足以让人心动。”西门吹雪叹道。 “认主”,一个听上去很玄妙的词汇。 “看来你师父是个真正的高人。”陆小凤情不自禁的摸摸原本有胡子的地方。 他们只以为他来自什么隐世家族,没人想到他会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这样的事过于惊世骇俗,即使是原来有神仙有妖怪的大唐,也没听说过。 西门吹雪带着惋惜将剑还给了他。 事情既然已经办成功,又见了这样一场堪称梦幻的画面,便也没了多赖在这里的理由,何况金九龄已经和他们约好了在山西见面。 西门吹雪选择和他们一起出发,他们坐上来时的马车,下山了。
第九章 马车真的很大,坐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不过陆小凤自告奋勇的接过了马车夫的工作,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靠在车厢上,腿悠闲的晃着。 他不仅要用鞭子骚扰那几匹温顺的马儿,还要用歌声折磨车里的乘客。 他唱歌不但不在调上,还只翻来覆去的唱两句。 因为他就会这么两句。 最开始他只是简单的哼哼,赶路是件很疲惫的事,不过陆小凤就是有一种把一切事变得更加有趣的魔力,所以他自在的赶着马车,没了陆小凤的骚扰,花满楼和周怀瑾也终于能好好的下一盘棋。 起因是他们在赶路的时候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少女的歌声,带着一种飘渺哀伤的感觉,连周怀瑾都隐约的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句。 这个时节听到歌声并不奇怪,在江南,整日整夜都是丝竹声,少女们打扮着自己,三五成群,和春风一起奏乐。 而在这里,西门吹雪也不是什么夜止婴啼的魔头,在万梅山庄附近有人居住也很正常。有人的地方就有人间烟火气,喜怒哀乐,生活百态,这就是人生。 这样的悲伤本该与他们无关,只是这歌声叫花满楼想起了一个少女。曾经这样的歌声也回荡在小楼里,和花叶摩挲的声音一起飘摇。 他们的声音很像,对于花满楼这种听觉灵敏的人来说,达到了难以分辨的地步。那个燕子一样的少女在飞走后真的又飞回来了吗? 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她有什么苦衷,这段时间过得怎样…… 这一切都是他所不知道的。 上官飞燕真的是一名顶顶级的大盗,偷到了司空摘星都得手不了的东西。 任谁都看得出花满楼是真的动心了,即使那只是一道浅浅的叹息。 歌声渐行渐远。 陆小凤难得的保持了沉默。因为这是花满楼自己的事。 但是陆小凤也可以唱歌。他凭借自己难听的歌声成功的搅乱了所有气氛。 花满楼哭笑不得,他已经不为那个飘渺神秘的歌声所困扰,却又陷入了新一轮的苦恼中。 周怀瑾为了解放自己,倒是想起了在家的时候听到墙外面的歌声。于是清了清嗓子。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有一把好嗓子,浅唱轻吟,低眉敛目,一下子把人带到了泛舟的水乡。 他只唱了一会儿,就被马车的颠簸弄得头晕恶心。 于是一直闭目养神的西门吹雪睁开了双眼。 很少有人知道西门吹雪除了是一个绝世剑客,还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医生。 此刻他在给周怀瑾把脉。 周怀瑾的脚步虚浮,鼻息微弱,脸色是常年见不到阳光那样的苍白,哪怕是什么都不懂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个病秧。何况西门吹雪不仅懂医术,还自负于自己的医术和他的剑一样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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