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只学医术和剑术这其中一样,想要达到他现在的高度,便足够费劲其全部心思,这也未必就可以,毕竟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西门吹雪。而他两样全精,就不得不让人道一句天纵奇才了。 但周怀瑾的病是无数名医异口同声断定治不了的,西门吹雪也只能得出一样的诊断。他的经脉细的像是蚕丝线,颤颤巍巍的连着,只是一点的冲击都可能让它断裂。 他的五脏六腑如同新出生的婴儿一样脆弱,任何稍微强烈的药力都只会让他的情况更加糟糕。 然而就是这样蒲柳一样的身子被一股奇异的生气默默地温养着,吊着他的命。 西门吹雪也开不出比寻常的、温和的补药再高明的方子了。 对于这个结果,周怀瑾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吃药,因此注定要做一个不讨医生喜欢的病患,可眼前这个医生他不太敢撩虎须,这是直觉。 他可扛不住来自剑神的凝视。 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鉴于周怀瑾的娇贵和西门吹雪一点点的洁癖,他们都尽量在有城镇的地方停靠。 就这样紧赶慢赶,终于进入了山西的境内。 山西的风景和江南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都是干燥粗糙的,仿佛一开口就能灌进沙子,这里的人具有着强劲粗犷的力量,洋溢着生命的活跃。 周怀瑾羡慕的看着往来的行人,看他们高谈论阔、嬉笑怒骂,那是一种不同于江南的风情,也是他所向往的快活。 他们一进城就收到了来自阎府的请柬,刚刚好好四张,送到了他们落脚的客栈。这里可是山西,人们不一定知道这里父母官都有谁,却不会没听过阎铁珊这个名字。这是他的大本营,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那个好管家霍天青的眼睛。 请柬正是霍天青写的,浓墨重笔,连花满楼看不见的情况都考虑到了。他邀请他们赴宴,简直是贴心,省了他们想上门拜访借口的功夫。 宴席就在今晚,请了极具分量的陪客——独孤一鹤的高徒“三英”里的师兄苏少英和关中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云里伸龙"马行空。就连主人阎铁珊听了来客的名字后也跟着凑了份热闹。 阎铁珊真的很有钱,他的院子修得很漂亮,仿的是江南的九曲回廊,花叶相映,碧波悠悠。这样的景色足以让主人骄傲的和每个来客炫耀,这里每一处细节都是用钱堆砌出来的。 所以宴席就摆在水阁上。 在见到了大金鹏王府的模样后,再看到阎铁珊的挥金如土,很难不对那个老人产生更大的同情。陆小凤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帮他讨回一个公道了,所以这注定不会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宴会,他陆小凤就是今天的恶客。 阎铁珊是个白胖白胖的男人,他说话很粗鲁,那是一种刻意而为的野蛮,他的声音很细,皮肤白的像处子。 能让一个男人极力掩饰的只会是他身体上的缺陷,因为他是个太监,是大金鹏王朝的内库总管。他不想让别人察觉他曾经的身份,也想掩盖这种耻辱一样的身体缺陷。所以他故意这样说话,似乎这样就能欺骗自己和旁人。 他很亲切的拉着陆小凤说话,“你倒是完全没变,跟上次俺在泰山观日峰上看见你时一样,可是你的眉毛怎么只剩下两条了”他说话带着浓浓的山西腔。 陆小凤目光闪动,也用山西腔答道:“俺喝了酒没钱付帐,好在俺这胡子还可以抵账。” 阎铁珊大笑道:“那你今天可以放开了喝,一顿酒俺还是请得起的!” 他也不忘招呼其他的客人,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说上一两句,谁也不冷落。 他左右逢源的样子让周怀瑾感到一丝亲切,因为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合格的商人,而周家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商人之一。 士工农商,商人本是不入流的行业,但无论什么行业,你做到了最好,都能为自己赢得尊敬,周父如此,阎铁珊也如此。 但眼前这一切却是建立在压榨别人的基础上,因此这上好的汾酒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气。 周怀瑾不喝酒,便有千金难得的西域葡萄榨的果汁,连他面前的菜色都是清淡健康的。 阎铁珊还感慨:“他奶奶的,俺活了这么久,竟头一回见到周公子这样的神仙人物。”他啧啧称奇,因为周怀瑾这样的人看上去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是他是陆小凤的朋友,要知道,只要陆小凤愿意,就没有他交不到的朋友。 “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士子打扮的苏少英拈着酒杯,眯着眼透过琉璃杯子去看他,人道灯下看美人,却不知这琉璃美人的煌煌之姿。 酒杯在他手里打了个转儿,他挑起眼角,风流英气,他笑着又念了一句:“朱城九门门九开,愿逐明月入君怀。” 这回的话有些轻佻,可苏少英的面色看上去却又正经无比,仿佛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夸赞一样。 “哈哈哈,他奶奶的文人的诗就是好听,俺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阎铁珊高兴地抚掌,搂过花满楼的肩道:“你一定就是花七童了!你几个哥哥都到俺这里来过,你三哥五哥那酒量才叫人佩服,他奶奶的,能喝酒的那才叫男人!” 花满楼微笑:“七童也是可以喝几杯的。” 阎铁珊话完家常,又开始给他们介绍山西本地的特色,还殷切的给他们布菜。 陆小凤举起杯向他敬酒,不经意地问道:“大老板是山西本地人?” 阎铁珊痛快的一饮而尽,笑道:“俺就是个山西土生土长的老土人,这些年来也只出过一次山西,他奶奶的泰山的太阳和俺们山西也没什么两样,忒没意思!”
陆小凤也笑了,放下酒杯,又问:“那不知严总管又是哪里的人呢?” 马行空哈哈大笑:“陆老弟怕是记错了,这里没什么严总管,只有一个霍总管。” 陆小凤收敛了笑意,手指不紧不慢地扣着桌面,盯着开始流汗的阎铁珊道:“我说的不是这位珠光宝气阁的总管,而问的是当初大金鹏王朝的内库总管。”他看着阎铁珊的笑脸逐渐僵硬,接着道:“他叫严立本,想必大老板一定认识。” 阎铁珊已经笑不出来,陆小凤却还在步步紧逼。 “我来就是想请大老板转告他,有一笔几十年的旧帐,现在已经有人准备找他算一算了。” 阎铁珊脸色已经铁青,面皮紧绷着,忽然道:“霍总管!” 霍天青还是那样一副不为任何事所动的可靠模样,上前一步:“在。” 阎铁珊全然没了笑模样,只冷冷道:"客人们已经不想在这里耽搁下去,还不快去为他们准备车马送客!"
第十章 阎铁珊看上去怒气冲冲地想要离开,但是他却没能真正地走出水阁,即使这是他的地盘。 因为坐在门口的是西门吹雪,这就够了。 一把剑拦住了他的去路,甚至没有出鞘。 但阎铁珊还是顿住了脚步,不仅如此,还被西门吹雪那不含任何情绪的一瞥看的不由自主的倒退,明明他才是主人,可这一刻他却漏了怯。 这样的发现使阎铁珊恼羞成怒,但仅凭他一个人是没有底气和西门吹雪叫板的,于是他喊道:“来人啊!” 他在山西纵横这么多年,自然是底气十足,这样一喊,便飞身出来许多的高手,呈围攻状扑了上来。 阎铁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蚁多尚能咬死象,何况西门吹雪只是个□□凡胎的俗人?他的笑里带着惬意的狠辣,他不在乎人命,因为只要他活着,他就什么都不在乎。 钱能解决的事情都不叫事儿,阎铁珊有的是钱。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但西门吹雪动也未动,连一个眼神都没分出去,冷冷道:“我的剑一出鞘,必要有人丢了他的性命,你们还要逼我拔剑吗” 听了他的话,出来的这五个人里有的人面露犹豫,自然就慢了下来,停在那里踌躇而不敢近。有的人把名看得比钱更重要了,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可就这一条。 不过比话音更快的是仍然冲上前的数点寒芒,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几乎封锁了西门吹雪的所有动作。 可他仍能拔剑出鞘,所以死的人就不会是西门吹雪。 其余人都没有动,陆小凤安安稳稳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从没发生过任何闹剧一样,一点也不为西门吹雪担心,于是盯着他的霍天青也没有动。 周怀瑾不愿意见到死亡,偏偏来到这个世界,死亡好像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所以他在低头数花生米,圆圆的,红红的,撒着晶莹的盐粒,那是最细腻、最洁白的上等雪花盐。 花满楼也不喜欢死亡,但人生常常就是这样十有八九的不如意,所以他在叹气,不仅叹气,还挥了一下袖子。 这是一门叫做流云飞袖的功夫。 因为马行空拍案而起,用他手中的武器刺向了周怀瑾。 “霍总管请你们喝酒,没想到你们不识好歹,竟还要捣乱!” 就算他想为主人家出份力,他也不该挑一个不会任何武功的病秧子下手,在场的人在心里摇摇头,为这样一个英雄好汉的堕落感到叹惋,他现在谄媚的像条哈巴狗,主人还没赏骨头,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咬人了。 只见那条鱼鳞紫金滚龙棒迎风一抖,笔直的奔着要害袭来,且棒刺出之后,“咯”的一声,前面的龙嘴里又弹出一把剑来。 原本这该是一把很好的武器,现在这里面的暗器毁了它,也让人对他的主人更加不屑。一个需要小手段来为自己赢得胜利的人,终究胜不长远。 花满楼的袖子再长,离周怀瑾总有一段距离,但他也不需要一定够到周怀瑾,他只要赶在刀伤到周怀瑾之前卷起那根棍子就可以。花满楼轻轻一送,马行空被这股力道推了出去,压塌了整个案几。 周怀瑾后知后觉的抬起头。 马行空从一地狼藉中爬起来,他看上去十分的狼狈,这让他面目更狰狞,额头脖颈绽出青筋,然而花满楼只是再轻轻一挥袖子,就把他扔出窗,掉进了湖里。 苏少英是个很正派的人,所以很不齿马行空对周怀瑾下手的这种行为,平素他也不怎么待见马行空,因此刚刚并没有跟着他动手,仍稳稳地坐在那里吃菜,直到他见到了花满楼这一手高妙的武功后,眼睛一亮。 “好功夫!” 他起了讨教的心思,因此扬声道:“我也想请教请教花公子的本事!” 他以筷为剑,内功路数精纯古朴,霎时间,接连刺出七剑,浮影联翩。光看着一手便知他的确当得起那句少年英才的称赞。可在座这几位谁不是年少成名的呢? 他的每一式剑招都被花满楼轻松化解。 两边都在战斗,好在没有血光四溅的场面,可即使这样也再没有人有吃饭的心思。 不止马行空一个人盯上了周怀瑾这头好下手的小肥羊。 抱着杀一个立一功的心思,先前犹豫着的人就慢慢地绕了上来,突袭没有半点防备的周怀瑾的后背。在他看来,这人已经是必死无疑了,所以他露出了自信又畅快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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