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的话似乎与他理解的教义背道而驰,信徒出现一瞬间的恍惚。悠仁目光一凛,起身道:“看来你不信我的话,你们宁愿去信不知道谁编纂的教义,也不愿意相信代表神意的我,你们既然不肯信我,就去信你们的教义吧,教义里也许有治愈‘眼病’的办法。” 眼见圣子离席,高台下的信徒们议论纷纷,岩村朔见现场有失控的隐患,欠身挡住悠仁,向茫然地信徒喝道:“圣子的话自有用意,要你来揣度神的旨意!?你还愣着干什么,等死何必千里迢迢跑来这里。” “啊,是!”信徒忙道:“我,我家里略有薄产,愿意以圣灵教的名义捐赠一笔钱用于改善福利院。” “既然是你自己的财产,自然是以你个人的名义。”悠仁返身坐回,向信徒招招手,道:“过来,我宽恕你。” 食指轻点信徒的额头,这个动作除了拉近距离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近距离下,悠仁看清了,兜帽之下是张年轻的脸,名册之中他排在外围教众,他看见的圣灵教,也只是一具‘光鲜’的壳子。 还没接触完整的世界,已经误入歧途。悠仁道:“我宽恕你,愿你从此斩获新生。” 祂听得到吗。 应该是听得到。 话音刚落,虚空之物无声应允。年轻人面容上的眼珠望着悠仁弯成月牙,渐渐阖目,渐渐消失。他若有所感,抚上面孔,就像之前的两百七十五个人一样,拜谢而别,欢呼而下。 “连信徒生命都漠视的神,也有信仰的必要吗?” 岩村朔摇头,道:“如果神真的漠视我们,又怎会指引我们找到您。更何况,只有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才配称之为信仰啊。” 悠仁认真道:“祂指引你们来见我,正是出于漠视。‘眼病’并非是那三人召唤失败引来的神罚,只是所谓之神的恶趣味罢了。” 用信徒的命作威胁,换来一个圣子。信徒所遭受的病痛折磨,以及虎杖悠仁的厌恶,对于祂来说,只是给无聊的时间簪几只花。 “圣子,您是累了吗,要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下面还等着那么多人,继续吧。话说,看到小悟了吗?就是我的那只白猫。” “圣猫大人正在用饭,您放心,我们紧急招来四名专业的宠物护理人员,现在正服侍圣猫大人用餐。” 一口一个圣猫叫出了鸡皮疙瘩,悠仁挥手打断岩村朔那大河剧风格的用词,道:“等它吃完了带过来吧。算了,还是我去找它吧,顺便见识见识四人环伺是种什么待遇。” 人与猫仿佛忽有所感一般,悠仁刚念起小悟,就听后方一声高昂猫叫。白影轻踩椅背,一个纵跃稳稳落在悠仁肩头。目睹这一幕的教众无不高呼“圣猫,真的是圣猫!”,嘈杂低语之中,白猫脊背躬起,苍蓝眼眸锁定远方重重树影。 “小悟,发现什么了?”悠仁顺着白猫的视线望去,他凝神间,只见树林间隙似有人影穿梭,当即喝道:“人群散开!岩村朔,疏散人群!快!” 几乎同一时间,枪声打乱了唱祷的节奏。无数枪口从树林里钻出,荷、枪、实、弹的黑西装包抄而至。信徒们乱作一团,其中携藏武器者不在少数,借着人流掩护射击闯入者。 岩村朔拿着喇叭指挥作战,尖叫、枪声混杂在一起,仿佛变了调的祈祷词。 “下面的人听着。” 众人抬头望去,半空降落一架直升机,披着西装外套的少年臂弯勾住舱门,举着喇叭喊道:“降者不杀!行动小组所有人听令,集中火力扫射持武器者,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话音一落,悠仁劈手抢过岩村朔的喇叭,向信徒道:“手无寸铁者不要乱跑,原地抱头蹲下!所有人听令,优先保全性命!” 下方信徒矮下去大片,以人流作掩护的持枪者暴露在行动组眼前,数百枪口齐齐指过来。岩村朔吹胡子瞪眼,指着悠仁“你”了半天,悠仁沉声道:“我说了,保全性命优先!” 手无寸铁者的性命是保住了,信众的武装力量也在转眼间瓦解殆尽。这次集会场地选在深山老林,这些闯入者怎会得知!?岩村朔的目光落在悠仁身上,然而下一秒,高空传来的命令立刻打消了他的疑心。 “行动组听令,转火高台,一个也不许放过!” 扫清敌方武装,行动组如入无人之境,听令冲向那高高在上的九层石台。岩村朔慌了神,一把拽过悠仁,招呼其他人顶上去,低声道:“圣子,跟我来!” 大概是信仰之力作祟,岩村朔一把老骨头硬得不行,在崎岖山路健步如飞,一路连拉带拽,绕过几片山林,在藤蔓丛里钻进钻出。即使是作战经验丰富的悠仁,也给他绕晕了路。 正晕头转向间,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跑下了山。岩村朔四周逡巡一圈,挥臂扫开堆积河畔的落叶。这落叶堆下竟藏着一艘木船,他是早准备了退路。 岩村朔将悠仁拽上木船,白猫紧追主人跃进船体。 军刀割开系船的绳子,木船离岸淌入湍急河水,不过眨眼已从水路驶出去数里。山上的乱象,渐渐掩于林后。 听说猫怕水,悠仁抱紧了紧随自己的白猫。 从船离岸这一刻起,太宰治以及他所率领的行动组远抛身后,剩下的事情就靠他自己了。这条船会停在何处,他这个圣子又能做到何种地步,都藏在了夹岸而生的水雾之中。 岩村朔见少年将脸埋在猫毛里,又见那只‘弱不禁风’的猫崽子冲他龇牙咧嘴,仿佛他说一句重话就要跳过来挠人。他本有一肚子气,转念一想这猫、这人还不是随他揉捏,放软了态度,以长辈口吻嘱咐道:“圣子大人,我知您心地仁善,但是我们早就有为信仰牺牲的觉悟,你不必替我们惜命。你让他们蹲地求饶,是以保全性命折辱他们的灵魂。” 悠仁:“……”我也没逼他们求饶啊,你怎么还拦着人保命呢?只要他们卸去威胁,太宰治不会伤他们性命。 “今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希望圣子能见证我们的忠勇!您不要怕,我们都会挡在您身前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又来了,这种胃疼发言。悠仁蹭了蹭自己的猫,喃喃道:“小悟真好,只会安安静静地陪伴我。” 吵吵闹闹的岩村朔:“圣子,这个心理准备你必须有。” “喵!”白猫冲岩村朔喵了一声。 苍蓝眼眸美丽至极,岩村朔凝眉不满,坠入那双神迹般的无尽天空,竟生出渺小之感。这种渺小感,他只在凝视木雕圣象时感受过。此时此刻,这种感觉更加清晰直白。他禁不住打起寒颤,脑中灵光一闪——这只圣猫,真的是猫吗? 如果他不是猫,那他的真身是什么? 还有谁,亲近着圣子,也为圣子所亲近? 岩村朔屏住呼吸,眼神渐起狂热。只见白猫从圣子怀中一跃而下,他落地时优雅轻灵,远非寻常猫可比。犹如高山之雪一般洁白蓬松的毛发随着扭身的动作抖动,岩村朔只觉他连抖毛都与众不同。 啊,有什么东西从猫毛里抖落了,是什么!?一定是神迹! 噗咚。 噗咚,噗咚。 五颜六色的糖果掉在船底,橙色的橙子糖,粉色的草莓糖,还有散装的果汁软糖,竟然还有一袋喜久福!? “小悟,哪里来的糖!?”悠仁也惊了,他接住扑过来的白猫,道:“是让我吃的意思?” 白猫将叼着的喜久福递向悠仁,还体贴地用爪子划开了袋子,看看喜久福又看看悠仁,蓬松长尾摇得比犬科还欢。 听说猫能察觉人的情绪,悠仁紧紧抱着猫,将脸埋入小悟的肚皮狠吸了两口,幸福道:“好猫猫,小悟你真是猫中五条悟!啊,有种五条老师在身边的感觉。” 明明只是几颗糖过而已,可是…… 悠仁咬着喜久福,笑道:“我好开心啊,小悟。谢谢你!” 收好猫送来的糖果,悠仁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岩村先生,年纪大了还是少吃点甜食,我就不分给你啦。话说,岩村先生你在干什么?” 岩村缩在船尾,念念有词,闻言狠狠瞪了白猫一样,紧接着就被悠仁挡住了视线。 “忏悔!”岩村转过身子,背对着一人一猫。太罪过了,他怎么会以为那只猫是神的化身。必须要忏悔,要彻夜地忏悔。
悠仁耸耸肩,回头发现小悟正撕咬糖纸。白猫身边已经散落了三、四张糖纸,悠仁从猫嘴下夺过糖,正色道:“你也是,不可以吃太多糖哦。” “喵喵喵!” 不行,悠仁!我要证明我还很能吃糖,我没有年纪大!放开我,让我吃,我还能吃! 悠仁一只手按住猫,另一只手拿高糖。这猫劲儿还挺大,悠仁怕他挣进河里,无奈吻了一下猫咪额头,安抚道:“小悟乖,不是不给你吃,是不能多吃。糖我帮你存着,明天给你。” 白猫僵住,半晌,又将额头拱向悠仁,软声撒娇。 不要糖了,还要亲亲!
第59章 所谓‘伊人’ 宛在水中央 船只从河入海, 再想回顾便连山脊林影也尽数抹去。孤船载着两人一猫穿越重重迷雾,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参照物,悠仁探头看向船外, 海水呈现不正常的深黑,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潜在船底与他们同行。 这并非常识认知中的海域, 以至于船只靠岸后悠仁没有半分脚踏实地之感。 “小悟,不要乱跑。” 海域一望无际, 目力所及之处, 岛是唯一有别于海水的存在。 在人类认知以外的角落, 它也许已经存在于此, 与无数航海家擦肩而过。 沙细腻而冰冷, 是所有猫主人的噩梦。悠仁可不想给小悟刷脚,扶着猫屁股将他团在肩膀上。 他们走出去一截,悠仁再回头时, 又不见了来时的海。雾气陡然浓烈,走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岩村变成白画卷上的黑色墨迹, 那种不真实感愈发强烈。也许是岛上气温偏低,小悟环住悠仁脖颈, 迎面而来的海风塞了悠仁满腔猫毛。 “咳……咳咳!” “嘘,噤声!”岩村朔神色惊慌。 迷雾深处隐隐传来歌谣, 乍一听闻能分辨出人声,仔细分辨这种喉咙震动的频率异于常人, 悠仁恍然大悟他听见的并不是歌声,迷雾深处有一群人模仿着深海巨兽的鸣叫。 他们的喉咙难道已经发不出人类的声音了? 悠仁将猫塞进兜帽护好, 紧跟岩村朔身后。雾几乎斩断了所有视线,他深陷于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从现世进入了某种存在的梦境, 在迷雾之中,人类的感知渐渐融化。若非长期与咒灵打交道,早习惯了迎击各种负面情绪,悠仁只怕已经丧失了理智。 就在悠仁渐渐对时间失去概念时,前方突然显出数十道黑影。他们分立左右,齐齐回过身来,数十双无神的眼睛审视虎杖悠仁。 “岩村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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