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仁环顾四周,引路老人不见踪迹——他与岛外唯一的联系,突兀地消失了。 抱着猫的少年,站在道路中央,他前方左右,黑袍的枯瘦人形夹道‘相迎’,他们的面部肌肉呈现不自然的僵化,只有嘴巴与眼睛尚能动弹。他们看着悠仁,张开嘴巴,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喉咙以怪异的频率震动,面朝悠仁抬手跪拜。 他们抬起手时,悠仁看清了,这些‘人’的手指间连着一层恶心的肉膜,这种蹼状手足常见于两栖动物。 鸣叫层叠而至,将悠仁一点点压向海底。他渐感无法呼吸,正要以武力使这些‘人’全部闭嘴,那些跪拜的‘人’突然指向同一个方向。悠仁顺着他们的指引看去,突来一阵风恰好吹开前路迷雾,黑梭梭的洞口向他发出无声呼唤。 小悟挣扎着跳出兜帽,声嘶力竭地喵叫。悠仁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走过,定定迈步向洞口接近。 “喵唔!”白猫咬住悠仁裤脚,爪子在地面挠下四道深痕,洞口却离他们越来越近。 离得越近,那呼唤声越是清晰。 攻众昊xytw1011 渐渐地,悠仁分辨出了谁在呼唤他。 “太宰。” 白猫愣了一瞬,这恍神间悠仁挣开了他疾步奔向山洞深处。 “太宰!”难受,无法言说的难受在胸腔震荡。这不是他熟悉的太宰,可这又确实是他的太宰治。山洞里竟然全是水,悠仁循着呼唤传来的方向涉水而行,寒冷从毛孔钻入肌肉深处,几乎要将他双腿冻结,可是这区区疼痛并不会让虎杖悠仁停下脚步,他不顾一切地回应呼唤:“太宰,太宰!我在这里,我听到了,我来了。” “我来了。”脚下一个踩空,悠仁踉跄着向前扑倒,就着这股扑势又向前蹿出数步,冷而腥的水呛进口鼻,悠仁捂嘴憋回咳嗽,凝神细听,那呼唤声戛然而止。 “太宰?”听不见呼唤,便迷失了指引。悠仁回望来时路,洞口变成渺小的光点,再往里走,就看不见退路了。 可是…… “太宰!”悠仁一边呼唤,继续向深处行去。最后的光点消失身后,他仿若未觉,只不停呼唤太宰治的名字。 水一点点带走体温,悠仁以咒力隔开寒冷,只是减缓了体温流逝的速度。小腿猛然抽了一下,悠仁撑住石壁维持平衡。水面已经涨至胸口,再往里走,也许会没过头顶。 会死。 悠仁攥紧拳头,再次高呼:“太宰,你在哪!” 积攒下的力气一耗而空,他自己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耳边能听见的只有冰冷水声。悠仁背贴石壁,明明已经没有力气走下去了,却还不肯认输:“太宰……好累啊。我歇一会儿,还没找到你,我只歇一会儿。水面越来越高了,没关系,我还能在水里憋气好几个小时。”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若是有一束明亮光线照入山洞,他便能借水面倒影看见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即使这张纸化散于水,虎杖悠仁也决不放弃太宰治。 悠仁喘匀了起,又继续涉水而行。他的体力流失严重,只管闷头前行,反正不管他喊几声,太宰都不给半点回应。正憋着闷气,忽然听闻一丝极低的叹息。悠仁立刻停下脚步,水面渐渐平和,四周水声渐低。 某种注视温柔地拥抱了他。 虎杖悠仁若有所感,他抬起头,前方的漆黑散去,一小块陆地凭空出现。 太宰治孤身站在水中央,黑西装、白绷带,棕黑发、鸢色眸,这是悠仁熟悉的太宰治,却又不是他所邂逅的太宰治。 水面才及胸口,某种痛苦却暴涨没顶。 悠仁有万千疑虑,有无数的疑惑,可是他开口时却说了连自己都困惑的话。 “太宰,我回来了。” 此时此刻,只有这一句话,无论如何想要告诉太宰。 我听到你的呼唤了。 我来见你了。 我应该很想见你的。 我终于见到你了。 “太宰。”悠仁向那水中央唯一的陆地迈进,向水中央孤立的人伸手,极力去触碰他:“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去,我们一起回去。” 太宰治不回答,只含笑凝望。 他们明明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了,悠仁呼唤渐弱,只觉在太宰治的沉默中,好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第60章 为谁赴死 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悠仁走了近百步, 距离却没有任何缩减。四面都是光滑的石壁,顶端悬挂触感滑腻的钟乳石。 似乎看出了他的打算,太宰治终于开口:“没用的, 悠仁。你看。” 太宰治的手没入水中, 悠仁明明能看见他, 水却穿过太宰的指缝。 悠仁灵光一闪,想起在雪山别墅所目睹的太宰治的一生。那个与章鱼怪缔结所谓主从契约的太宰治, 那个赢得了圣杯战争却选择一跃而下的太宰治。 太宰治笑道:“怎么这幅表情, 终于自杀成功, 悠仁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 “深陷于这种地方,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高兴。”愤怒驱散寒冷, 悠仁猛然觉醒出用不完的力气,他孤注一掷地向前。 “你又不是别人,你是太宰治啊。你那么聪明, 难道还不明白太宰治对于虎杖悠仁的意义吗!你要是不明白,我就证明给你看!” 他这一步踏出去, 竟真的缩短了距离,连太宰治都始料未及。 有那么一瞬间。太宰生出美好的错觉。就像无数次将他从死拉回生,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如他所言,只要他在, 就会挡在太宰治与死亡之间。 可他曾经不在了。 尽管如此,不管是哪个虎杖悠仁, 初心永远不变。热爱斤斤计较又讨厌付出的太宰治亲眼见证了这一点,所有的执念忽然就不那么重要了。 他没有愧对任何期待, 沿着铺好的道路寻觅而来,所以放手之时已至。 “悠仁,你停下, 停下听我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牵扯无数人性命,悠仁已经救下我,可是悠仁不止有我吧。” 太宰治行至边缘,锁链相击的脆响回荡石洞。 “是那家伙将你困在这里的!?” “驾驭祂的后遗症罢了,现在治好了哦。”太宰治拽动手腕上的锁链,束缚他自由的枷锁早就尽数断裂。 死亡之后,太宰治的意识再度清醒。他身处于环水的孤岛,看不出材质的锁链将他困在岛中央。 黑暗深处,曾经的从者好奇道:“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怕。”太宰治双臂撑在地面,坐在岛中央仰起头,仿佛头顶不是贫瘠的钟乳石群,而是生得领域内广袤的蓝天。 “我的化身已经去救他了,现在,换我等他来救了。” “……从缔结契约起你就料知了这种局面?没用的,我所下束缚只能由我解除。难道他还能说服我亲手斩断束缚?” 嘲弄低笑无尽回荡。 “谁知道呢。”太宰治似笑非笑。 全知全能的存在深感挑衅,太宰治看似机关算尽,却将砝码都压在了别人身上。 “所以,你向圣杯许愿在所有人之前遇见他,只是为了增加砝码的重量罢了。你想变得比任何人都重要吗?太宰治。” “明明是深海生物,思考模式还真肤浅呢。你根本不会懂,我又何必解释给你听?” 重不重要本身没有意义,虎杖悠仁只需要明白,太宰治是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向他求救的。 放学路上,河岸边的青草地,如果他不伸出手,太宰治已经投身河中。 ——投河一定要头下脚上。 ——抓着你的脚也要将你拽出来。 来救我,悠仁。 早在相遇之前,在他从高楼追向地面,在他的意识戴上枷锁之际,他已经在向虎杖悠仁求救了。 纵然说过一百遍里只有一次是真又如何,虎杖悠仁会信一千遍、一万遍。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看看虎杖悠仁会不会回应你的期待。” 时间失去意义,空间也逐渐淡化。太宰治将岛上的沙石数遍,闲来无事念起虎杖悠仁的名字。 直到某一日,脆响惊醒打瞌睡的人。太宰治睁开眼睛,他的枷锁应声间断。 太宰治望着地面的断锁,低垂的眼睫掩去神色。半晌,男人掩面而笑,渐渐地,整座石洞只剩下他似悲似喜的笑声。 太宰治也好,虎杖悠仁也好,死亡都并非终点。 这一次他站在彼岸,没有再向悠仁伸出手。 “悠仁想想看,你一定在某个时间点为太宰治做过很重要的事情,以你的性格,也许不会放在心上,所以要好好回想。因为你一心想要救我,怀抱这种决心,才能抓住机会替我斩断枷锁。” 雪山别墅的争锋跃入眼前。 ——向我许愿吧,任何愿望都可以哦。 ——我希望你清除与太宰治的一切联系,结下束缚永不伤害他。 “难道是那个时候的!?”当时悠仁并不相信祂的许诺,若真的想确保什么,他第一个想起的便是太宰治,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也要争取太宰治的安全。悠仁急道:“既然愿望奏效了,太宰,为什么不能跟我回去!” “我要去找另一个你啊,那个与我邂逅的你。” 太宰治笑道:“锁链断落那一刻我就应该离开了。留到现在只是为了再见你一面,更重要的是,使你明白借助祂的力量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悠仁,不管陷入何种绝望,不要妄图呼唤衪。祂不是希望,衪是灾厄。” “我能逃过一劫,是因为你在乎我胜过你自己,而我在乎你也胜过我自己。这种情感,藐视人类的神,永远无法理解。” 其实遇见虎杖悠仁之前的太宰治也无法理解。 “回去吧,悠仁。”太宰治话音落地,那方陆地眨眼间拉远,虎杖悠仁瞒跚前行,眼睁睁看着太宰治越来越远。 “真是只执拗的大老虎啊。”太宰治莞尔,目光飘向悠仁身后,道:“你的猫落水了哦。” 悠仁步伐一顿,隐约听见猫叫。循声望去,白猫缩在山洞角落一块凸起的岩石,水面缓缓上涨,白猫左跃右跳,发出一声声低吼。 “小悟,你怎么跟进来了!” 不是说猫怕水吗?白猫浑身的毛炸起,苍蓝眼眸紧盯水面,突然望了悠仁一眼,夹紧尾巴缩着耳朵,举爪迈进水里。 “别动!” 水面还在上涨,淹至悠仁肩膀的黑水完全能将白猫整只吞没。白猫不管不顾,脊背高高拱起,却还试探着凑向水面。 突然,前爪一个打滑喵喵叫着滚入水中。 “小悟。”悠仁焦头烂额,翻滚的黑水间隐约可见一团白影艰难挣扎。 他奋力游过去,将快要沉入海底的猫托举至头顶,淋了水的猫瑟瑟发抖,猫毛紧贴肌肤整团缩水一半。悠仁顶着猫爬上山岩,再回头时太宰治的身影渺不可见,只剩最后的余音在山洞内回荡。 “回去吧,悠仁。” “不必感伤,你我之间没有离别,只有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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