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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那一日是个雪天。 那人,就如今天一样,带着纯银打造的半截面具,怡然自得地在楼阁之上,守着炭炉,用上好的花雕酒炖着鲫鱼,笑着看他跃上楼阁。 那一日的惩罚是什么? 他已经记不清了,他不太喜欢去记那些事。 他只记得,那一次“回归”他在床上躺了小半年,以至于...... 脚,触到木桩上便是穿透心肺的痛,每一次他出言不逊后都会换来惩罚,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人对他永远“感兴趣”。 又一次凌空飞跃,再一次落下。偶尔,月影也会落在空地上,于是,木桩与尚未融化完积雪的空地上,便有了朵朵梅花。 至少,他还活着。 他一定要活着。 活着才能看到那人是怎么下地狱的。 虽然他也是个该下地狱的人。 “怎么了?”见月影只喝了一口汤便搁下碗盅,男子淡然地问。 月影没有说话,拿着汤匙舀出一血块。 男子击掌,一黑衣人无声地出现在男子身后,在浅施一礼后又悄然离去,不多时,黑衣人手捧乌木托盘折回,一双离了主人的纤手静静地躺在一片血水中。 “桂香不得力,你直接处置了便是,何必委屈自己?”男子拿着铜勺,撇去油沫,舀上一碗汤水后,把碗搁在了月影的案头。 “爷,她是你的人,我怎敢动她分毫?”月影冷哼一声,“我这条贱命还仰仗着她在您面前说些好话而活呢!” “小影!”男子略带愠怒地道,“我不许你这么说,你身边是有我的人,但他们是服侍你的下人。你要打便打,要杀就杀,何须有所顾忌?” “呵呵,是吗?”月影抿嘴而笑道,“今日刚好是诛猎之日,爷要真舍得,就把她扔进丛林里去。” “这种事何须小影开金口呢?”男子笑意浅浅,“失了一双手便是废人,留其有何用?” “......!”月影。 “解气了吧!”男子轻笑道,“我说过,只要你从我,你所有的心愿我都会满足!” “但人心永远不会有知足的那一日。”月影垂下双眸,淡然地道。 “是啊!”男子颔首,“但今日我很知足,小影,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知道!”捧起乳白色的汤,汤内飘着的米粒已爆开了花。 “小影!”男子突然问道,“上次幽溟是在鄞州失手的?” “嗯!”月影应声道,“折在江左的地头。” 男子皱眉,道,“江左盟的人出的手?” “是!”月影冷笑一声,“今年年后开市,江左盟向江湖黑白两道发了帖。” “怎么听小影的语气,殺翎盟也接到帖子了?”男子问道。 “是啊,投在殺翎盟收取买卖的暗桩里了。”月影无所谓地道,“殺翎盟江左境内的五处联络点都被递了帖。呵呵,真没想到,这江左盟还有些能耐!” “......”男子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江左盟? 缄默片刻后,男子沉声道,“去年幽溟失手后你派出两路人马进入江左查访,年前你曾回复我,幽溟及‘货’,在鄞州地头失了踪迹,而那段时日江左宗主也在鄞州。” “对!”月影冷声道,“梅长苏在鄞州堂口住了一日,便去尚春堂做客并留宿尚春堂数日。我亦曾怀疑江左盟是不是把‘货’藏在尚春堂了,但探子几度查访都没发现尚春堂留有外客!” “梅长苏是因身体不适前往尚春堂,从而被尚春堂留宿的吗?”忆起杨府那位身板单薄的青年,男子摸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淡然地问道。 “不,探子的回报是,梅长苏从一游方郎中手上得了良方,手持良方前往尚春堂讨问,与尚春堂少爷沐蔺晨一见如故,从而留宿尚春堂。”月影冷笑一声地道,“也不知道那郎中得罪了什么人,竟在江左地头被人掳了去!” “哦?”男子饶有兴趣地道,“小影,听你的语气,似认定了那郎中是名庸医呢!” “借着探子的回报,这,该是江左盟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月影不屑一顾地道,“不过这场戏,演得真好,不仅成功除去了飞虎帮,震慑了江左上下大小帮派,更是借此入了琅琊帮派榜。” 男子思忖了片刻后,又道,“关于梅长苏你还查到了什么?” “梅氏长苏,徐州杨府杨夫人的外戚,少时家族突遭变故,父母双亡,其自身也在那场剧变中深受重伤。故而,身体羸弱,习不了武,再多的补药也只能让其苟延残喘。杨氏夫妇怕再遭变故,便将其安置在外宅,数年来只派心腹前往照顾,为藏其踪迹,据说这些年用的名字都是假的!” “灭门案?”男子沉声道,“这些年,江湖的灭门案共有多少?” “殺翎盟做下的共十件,不是殺翎盟干下的,爷要想知道个明白,得去琅琊阁求问!”月影笑靥道。 “琅琊阁阁主生有一张巧舌,总能把江湖人对其的质疑反驳得无懈可击,他的话只能信三分!” “呃?”月影一愣,突然说道,“爷,您难道又想让小影去查?小影不去,虽然殺翎盟无畏江左盟禁令,但小影我可不想去做杀鸡儆猴的‘鸡’。” “小影是怕进入江左后会被识破了身份?”男子轻蔑地看了眼月影,道。 “小影可以亲查十年间江左之外的灭门案,半年内必能给爷一个答复。”月影黠笑道。 “可我就想让你去江左!”男子深邃的眸子投向月影,轻声道,“放心,我会派人护你周全!” “爷,您只是要我查十年间在江左被灭了门的命案吗?”月影垂下眸子,冷笑地道。 “如果在九月份前你没有办法接近梅长苏,办法便由我来想!”男子起身,挥了下衣袖,冷然道,“才过子夜,你我也来一场诛猎吧!” “......诛猎?爷,您有没有期待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猎杀?”月影起身道。 “小影,你可知捕食了螳螂的黄雀,下场是什么吗?”男子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捕食了螳螂的黄雀,逃不过猎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月影。 江左廊州。 时值三月,江左盟的新宅院,在廊州近郊修缮完毕。 梅长苏习惯了原本入住的旧宅,便将那宅子重新修整规划,把议事堂和会客堂迁去了邻近的新宅院。 按着他的吩咐,工匠推倒了原先各宅院的围墙,搬来假山,挖下沟渠,引来流水,又架起石桥,移来香樟、菩提等观赏树木,很好地分割了各个院落。 属于梅长苏的旧宅院落,只是在议事堂搬出后,空出的房间被改成了他的书房,而原本他的书房则成了蔺晨和晏大夫共用的书房。 原先留宿于旧宅院落中的盟下弟子悉数搬出院落后,梅长苏终于有了相对私密的空间。 在这旧宅院落中出入的人,每一个都是他信任的人。 卫峥、聂铎、黎纲、甄平。 吉嫂、吉伯。 蔺晨。 以及从没在这院落里住过一日,每次见了他都吹胡子瞪眼的晏大夫。 还有,卫峥、聂铎两人共同挑选并训下的数名影卫。 在“虚心”向蔺晨讨教后,梅长苏终于把这事放手给了卫峥和聂铎。 卫峥负责选人把关,传授影卫要点。 聂铎负责训练实战,示范武艺布局。 在二人相互配合及戈盛的补缺下,第二批暗卫在改名影卫后正式成立。 虽然在蔺少阁主的眼里,新训下的影卫还是不合格,但在梅长苏看来,假以时日,这些人就会发现蔺晨对他们的嘲讽实为善意的提醒。 随手一扬,平静的水面上荡起阵阵涟漪,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鱼,探出头来,争先恐后地啄取着梅长苏撒下的鱼食。 养肥了好喂猫! 蔺少阁主如此说。 没错,在蔺晨的徐徐引导下,阿虎已成了捕鱼高手,而他,在黎纲、甄平等人的连声抗议中站在了蔺晨这一边。 可惜,阿虎不在,阿虎被蔺晨抱回了琅琊山。 再不舍也得放行,春季,万物复苏,对于他亦是个麻烦的季节。 柳絮飞,花粉飘,阿虎要换毛。 于是,认蔺晨为半个主人的阿虎,被蔺晨抱回了琅琊山。 数十条锦鲤鱼游至池塘边,小嘴在水面上一张一合。 梅长苏笑了笑,又撒下一把鱼食,瞬时,更多的鱼儿向荷塘边聚拢过来。 他赢了与蔺晨的赛马,赢下两个马身。 蔺晨翻着白眼,认下了他可向琅琊阁借阅书册。然,在他得意之际,蔺晨也给了他一个哑口无言的回击。 书,由晏大夫转送。 蔺晨的解释是,由晏大夫送交到他手上,可掩人耳目,但他知道真正的缘由是蔺晨要晏大夫管着他的起居。 卫峥是同蔺晨一起离开廊州的,不仅因素谷主在琅琊山上等着他,亦因蔺晨有心教授卫峥更多。 “宗主!“黎纲在亭子外行礼道,“刚刚收到消息,太子受赈灾一事牵连,被梁帝罚了一年的俸禄。” 梅长苏撒下最后一把鱼食,拍了拍手,冷讽地道,“负责赈灾的是誉王,但却在皇命下被太子讨去了‘汤羹’。这会儿太子被扯到明处,誉王该笑得合不拢嘴了。” “......”黎纲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但据属下所知,太子真的没有参与其中啊!” “是没有!”他做好安排后把所有事情告诉了杨员外与蔺晨,蔺晨笑笑没有说话,直接走人,而杨员外却给他提了一点,要他把本该誉王担下的事儿,推到太子萧景宣身上。他曾想如果这是蔺晨口中的故事,那么在把事儿推到萧景宣身上后,又会发生些什么? 不眠的一夜,他有了很多答案。 今日黎纲的回报,证实了与他其中一个答案所想无差。 “萧景宣在赈灾一事中获取的远不止这个数!他一旦认下,梁帝便会下旨不查,若他狡辩,不仅让自己陷得更深,还会把更多人牵扯进来。” 梅长苏俯身掬起一把水,洗了手,讽刺地道,“从明面上看,萧景宣是失了势力,可被他护下的那几个官员,却会对他心存感恩,指不定就弃了萧景桓而成为萧景宣的爪牙!” “......”黎纲。 “虽说正值春天,那也不能让誉王就这样春风得意!”梅长苏揉着手指,轻笑道,“束中天上贡给太皇太后的寿礼该做得差不多了,依着去年我给他的提示,他会亲自去拜访接洽贡品的官员。以他的谨慎是不会多嘴的,但接洽贡品的官员是何等眼色,多少会探听出问题,又皆为太子麾下。灭门,哼,我倒要看看,萧景桓头上的五珠冠还能戴几日?” “皇上会怎么处置?”黎纲一听,不由窃喜道,“会严惩誉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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