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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梅长苏捏着手上的纸笺,狐疑地道,“这......” 那纸笺只是一张白纸,若不是纸笺的左下角有一只隐约可见的蝎子,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场闹剧。 “宗主,属下见到纸笺的时候,就是一张白纸。”陈坤见梅长苏神色有异,忙道。 “我不知殺翎盟为何往江左递上一张白纸,但他们不服江左盟令亦在我预料之内。”梅长苏捏着纸笺,淡淡地道,“今日起,天机堂须与聚义堂一起,盯着出入江左的各路江湖人物。如有身份不明的江湖人物进入江左,须立刻报给我。” “是!”陈坤躬身回道。 “要请出殺翎盟为其做事,价格不低,且需先行支付一大笔银两,普通的平民百姓,定是请不起。而江湖各路帮派亦有自己报仇的法儿,故,能有钱请下殺翎盟杀手的定为达官贵人。”梅长苏将纸笺放入拢袖,揉着手指慢慢道,“万堂主,你任清辉堂堂主多年,在江左地头的这些显贵们,你该比我熟。他们中间有哪几个平日里处事咄咄逼人、不肯相让却又不自知的?” “宗主,有十来个呢!”万韦苦笑道,“您记得不,上个月我还受您之命,亲自调解了两家。” “是为争夺盐号而大打出手的张家和赵家?”梅长苏冷声问。 大梁盐铁由朝廷掌管,每处州县的盐号皆由官府在各大商行中择定,这是个肥缺,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水患舞弊案后,其中一商户恰为官府择定的盐号。在官府依律将盐号收回后,其知县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把本该属于知县的事儿推给了江左盟。 梅长苏思前想后,让万韦招来盟下几家大商行,由他们自行举荐。他并未亲临,却知晓其中有两家商行互不相让,并当众开打。 当然,这两家很快就被请了出去,事后他亦听说两家明争暗斗了好一阵儿。万韦在把前后因果上报他后,他便让万韦出面进行调和...... 一开始这两家自是互不相让,但万韦在商行行事多年,诚言晓以利害,加之两家因争斗俱损,终让张赵两家在一顿饭后握手言和。 “正是张赵两家!”万韦抱拳回道,“自属下调解后,场面上的争斗止了,但暗地里的比攀却仍不停。” “比攀?”梅长苏无趣地耸肩,“是比出行的排场,新纳的小妾,还是比请了哪个大厨亦或是自家娃儿的功课?” “......”甄平、陈坤及万韦面面相觑:这都没说,宗主怎么就知道了? 把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梅长苏暗叹:往昔景禹哥哥在时,萧景宣和萧景桓比的就是这些。 识破人心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前两样,我这辈子都比不过了,但后两样,他们这辈子都比不上我!”梅长苏笑笑,自信地道,“吉婶的手艺天下无双,清儿的功课在廊州地头,就算排不进前三,前五是绰绰有余的。” 这话一出,尝过吉婶手艺的三个汉子不禁咽了咽涌上舌尖的口水:宗主说得对! “让天机堂的弟子多留些心,若不是咄咄逼人,让人没了活路,谁会去请殺翎盟的杀手!”梅长苏叹声道,“令,陈坤,注意江湖各类消息,若有江湖人士被人一路追杀,遁入江左,马上通报到我这儿!” “是!”陈坤恭敬地回道。 “甄平!”梅长苏沉思片刻后,猛然道,“前几日杨员外送来书信,希望江左盟能给季布安个差事。季布是行走江湖的大侠,悉知各种江湖规矩和黑白两道的路数,你回头去和南宫泽说一声,让季布先到聚义堂,和他一起接洽江湖的各路豪杰。” “是,宗主!”甄平躬身回道,“属下记住了。” “就这样吧!”梅长苏点头道,“今日的事情,你们都处理得很好!江左盟日益壮大,以后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诸位还需同今日一样,对所做之事,三思而后行。” “是!”甄平、陈坤与万韦齐声道。 但殺翎盟作为一个江湖组织,为什么不将帖子投到聚义堂,而是将其投到了天机堂?梅长苏暗自忖道:莫非这并非战书?若非战书,那,又为何? 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小憩后的梅长苏在沐浴后焚香操琴。 琴,是十三叔亲斫的,是在赤焰一案发生前,就为他斫下的。 他斟酌一番与十三叔相认后,十三叔依着他如今的腕力,与江左斫琴名家刘氏把那把琴做了修整。 那琴,叫做“枯木龙吟”。 前往梅岭一战前,他陪着太奶奶和娘去进香时,见一老僧用此琴弹奏了《普庵咒》。他见此琴款式简朴,声音沉稳,便喜欢上了。而后,十三叔便...... 初抚此琴,他悲喜交集,他知道正因此琴少见且难寻,十三叔才会离开金陵去向那老僧求教,从而逃过一劫。 “枯木龙吟”,他从老僧处知晓了那琴的名字,却不曾问过那名字的由来。 直到他拔毒后,蔺晨领着他去了琅琊阁的琴坊,他再一次见到了相同款式的琴。 蔺晨见他眼瞅着“枯木龙吟”不肯离开,想当然地以为他没见过这款琴,便解释说,“枯木龙吟”是属于佛家的琴,意思是“髑髅无喜识,枯木有龙吟”。即,“大死的人”才能够大活。灭除妄念,将相对的知识彻底抛弃,才能导致般若智慧的觉醒。修行到了枯木、髑髅的地步,即是妄念灭尽。 下意识的,他的目光从“枯木龙吟”上移开,大死的人,才能大活。说的不就是他吗?灭除妄念,将相对的知识彻底抛弃,才能导致般若智慧的觉醒。他如何能办到? 如今,走出琅琊山已两年有余,从十三叔手中接过“枯木龙吟”时,他想,如今也只有“枯木龙吟”才能和他相配了。 他不知道皮相对人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当他在杨府决定与十三叔相认,卫峥领过来时,十三叔在看了一眼蔺晨后,就把目光锁在了他的身上。 瞬时,老泪纵横,当头拜下。 他的本意是让十三叔与他一起回廊州,可十三叔却不肯。 十三叔说,他曾为晋阳长公主的乐师,在金陵也算是名人,若突然出现在江左宗主的府邸,定会引起旁人的好奇,这种好奇必然引来无端的探问。时日一长,难保蛰伏在廊州的赤焰旧部不被旁人察觉。 “小主人!您该把我放在最合适的地方,而不是留在您的身边!”十三叔如是说。 他不舍,虽知道十三叔的话在理。 故,他让十三叔去了鄞州,他从杨员外那儿要来的画舫:怡人画舫。 “宗主!”一曲作罢,梅长苏捧起香茗,一旁的黎纲躬身道,“清儿下课回来了,在门外候着,您现在要见他吗?” “让他进来吧!”梅长苏收了心绪,把目光投向案头的□□,淡淡地道。 “宗主!”班卓清被黎纲领了进来,依制向他行礼。 “......”梅长苏搓着手指,看着那孩子抱着书册恭敬地站在他面前,不由暗叹一声,轻声道,“清儿,今日我不问你的功课,把书册放一边,坐下吧。” “是,宗主!”班卓清再次行礼,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案桌前的草蒲上,怀中的书册放在了案头。 “清儿像是长高了些!”梅长苏微微一笑,撇过头,对一旁的黎纲道,“黎纲,明日请个师傅给清儿做几套新衣。” “是!”黎纲在一旁躬身回道。 “......谢过宗主!”班卓清在席上行了半礼,道。 虽说年幼,但过往的经历,让班卓清远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通透,心思也更沉静。 起初,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只是知道这人与晨叔不仅年纪相仿,且同样的优秀与心善,于是依着这人的要求,唤作“苏叔”。 后来,他到了江左,到了廊州,他才知道被他叫做“苏叔”的人,是江左盟的宗主梅长苏。 于是,他亦随着他人,将称呼由“苏叔”改成了“宗主”。 “清儿,在廊州可还习惯?”梅长苏问。 “习惯。”班卓清轻声地道,“清儿喜欢廊州,这里的人都很和善。” “呃?”梅长苏低眉轻笑,是与璇玑的手下相比吗? 这? “清儿!”梅长苏淡淡笑道,“不是廊州的人很和善,而是你父亲舍命让你离开坏人后,你所遇到的每个人都很和善。” “......”班卓清低头不语,但逐渐加重的呼吸,却暴露了他的心绪。 “你遇到的晨叔,晨叔铺子里的伙计,”梅长苏徐徐地道,“以及而后遇到的每个人,他们都很和善。” 班卓清犹豫了一番后,抬头鼓起勇气道:“宗主,他们是,是因为您和晨叔的关系,才对我好的吗?” 梅长苏轻轻摇了摇头,清澈的眸子看向班卓清,道:“那些对你好的人,并不是因为我或者你晨叔的关系而对你好,他们......一直都是好人,只是你之前,一直被关着,没遇到他们罢了。” “真的吗?”班卓清眼中透着晶亮,“他们都是好人?” “对!”十来岁的孩子,还是让他保持着该有的清明,梅长苏未加思索道,“所以坏人才要把你和你爹关起来不让人发现。” 班卓清点点头,道:“宗主的意思是说,清儿之前遇到的都是坏人,从晨叔把我从坏人身边带走后,清儿遇到的就都是好人了?” “嗯!”梅长苏点点头,陷入沉思,他十岁的时候,眼里的坏人是谁?是侵犯大梁国土的敌军?是祸害百姓的宵小?还是抢他玩具或吃食的景琰? “清儿!”见班卓清缄默不语,梅长苏笑着问,“在学堂开心吗?” “嗯!”提到学堂,班卓清的脸上笑意融融,“夫子教清儿很多学问,学堂里还有很多小伙伴。” “清儿有和小伙伴一起玩吗?”梅长苏又问。 “......没,没有。他们玩的游戏,清儿不会,清儿也不能回来太晚,回来晚了宗主会担心的。”班卓清垂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沮丧。 他十岁时,同龄男孩会玩的游戏,他哪一样落下?回家晚怕爹娘担心?他没那么想过,他只知道回家晚,需先进宫去找太奶奶护着。 “清儿如果想和小伙伴玩,提前和黎纲叔叔说一声就好!”梅长苏拿起案桌上的弓(弩)道,“不会玩小伙伴的游戏也没关系,多玩几次就会了。” “真的?”班卓清惊喜地道,“清儿可以晚一些回来和小伙伴去玩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梅长苏扣动着无箭的弓(弩)道,“清儿的手很巧,能做很多小玩意,就说这弓(弩)吧,小伙伴见了都会佩服清儿的。” “不,这是清儿做给宗主防身的!”班卓清突然道,“这弓(弩)用很小的力气就可以射出羽箭,可以让很多人死!” 班卓清说出这话的时候,异常的冷静且不容置疑,这让梅长苏为之动容的同时,也心头一紧:十来岁的孩子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怎么能把“死”字挂在嘴边?他,无论如何都要让清儿回到这个年龄该有的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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