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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莫要忘了,我那宅子原先住有女眷、老人和孩子。 可如今那院落的尸首皆为正值壮年的男子。 如烟亦在那院落抛头露面过几次,以她一人换取其余人的安宁,亦算是她的“功德”。 您做不到杀伐决断,那么…… 我来…… 最终,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 吕祺走的时候,带走了如烟,其结局是什么,他不用问也知道。 恍惚中梅长苏突然明白,明白了为什么在最后甄选时,聂真叔叔会选卫峥做他的第一副将,而把武艺胆识远超卫峥的吕祺放在了第二。 命若浮萍的女子,可悲亦可怜,若得一死,也算是解脱。 蔺晨曾这么形容紫韵。 紫韵、幽兰、如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没办法把握自己的人生。 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远在金陵的璇玑公主手上。 如果璇玑不在,这群滑族女子会有自己的人生吧。 “咳咳。”梅长苏咳了两声,“现在搜城的是景琰吧,他可曾发现疑点?” “是,本来靖王是想领着他的亲兵去城外,让谢玉的手下搜城,可不知道为什么,谢玉非要靖王搜城,他的手下去城外搜查……”黎纲躬身道。 “如我所料!”梅长苏轻笑一声,“谢玉这会儿头正大着呢。也好,若换成景琰去城外搜查,怕是真瞒不过去了!” 除去如烟,从义庄另弄了几具尸首弃于城外,能骗得过谢玉的手下,骗不过景琰的眼。 “宗主,谢玉的手下亦是身经百战,为什么……”黎纲不由地问。 “谢玉心中已判定匪首是殺翎盟的人,这种先入为主的概念迫使他会担心他的秘密被其他人知道,所以他才会让自己的亲信出兵灭口,而他的亲信因为得到格杀勿论的命令,就会以砍杀多少人来邀功,也因此不会对死人太过留意。” “……这也是吕将军一早考虑好的吗?”黎纲惊讶地问。 “你以为他把流寇留在城外做什么?”梅长苏无奈地苦笑,“有他在流寇还能安分,他不在,守在城外的流寇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只能烧杀掳掠。” “烧杀掳掠……”黎纲随口道,“呃,这样原先住在宅院里的人……脱身了?” “对。”梅长苏颔首,“简单粗暴却最直接的办法。” “……”黎纲。 “咳咳……”梅长苏咳两声,正想继续说下去,方管事急急地跑来。 “宗主,靖王殿下来了。您看……”方管事拱手行礼,“您看……” “就说我是主人家的客人,其余事您斟酌着说!”梅长苏回了一礼淡淡地道。 “是!”方管事说着便行礼告退。 “宗主,您不见见靖王吗?”黎纲低声问。 “见了说什么?”梅长苏反问。 “……”黎纲。 “回房吧。”梅长苏平静地道。然,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一个磕绊、整个人向前跌去。 “宗主。”黎纲眼明手快,一把挽住梅长苏,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不到旬月的时间梅长苏又瘦了一圈。 “我没事。”梅长苏推开黎纲的手,“只是站得有些久,腿脚麻了。” 湖心亭内摆放了炭炉,今早还添了一件棉袄,可为什么宗主的手还是这么冷,是不是新做的长靴羊毡垫不够厚实? 跟在梅长苏身后的他,没发现梅长苏阖上了双眼,眼角有水光闪动。 他什么都做不了。 梅长苏慢慢地走着,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眺望远处,彼岸近在咫尺…… 回到客房的梅长苏刚喝上一口热茶,甄平携一人匆匆赶来。 “宗主,廊州派人来了。”甄平行下一礼后便将身后一人引至梅长苏面前。 “李赟!”梅长苏认出了跟前精瘦的男子,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梅长苏忙道,“别急,你先缓缓,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宗主放心,盟里的事情陈舵主暂且压得下,只是很多事发生的太过偶然,陈舵主让我给您报个信,想问问您的看法。”李赟毕恭毕敬地行下一礼,方从肩上取下行李,在一叠信件中取出五封信,“陈舵主已按各堂口发生的事情分了类,请宗主过目。” “你这趟要跑几个地方?”不同于其他盟下弟子,李赟早年为一镖局的镖师,两年前在一次走镖途中受了重伤,而后被镖局寻了个借口逐出门,从此流落街头。梅长苏知道这一情况后将其收入江左盟,安排于盟里日常送信,天机堂在暗中观察他一年后,认为其忠实可靠,将其推荐给廊州各大商行。 类似李赟这样的人,江左盟收了不少,有他们充当信使,江左盟便不用安排人手去做这个活儿。而这些人因有江左盟做依托,不少商行、百姓也会寻上门去、托付其给远方的亲人送信。他在知道这个情况后,便让万韦在清辉堂下设了个专门用于传送书信的分堂,把那些人统一收编。有了稳定的收入,李赟这些人自然安于本职,对江左盟及他更是忠心不二。 “柳州是我这次出行的最后一个地方。”李赟躬身回道,“但柳州境内还有三个地方要跑。” “我这里是第几处?”梅长苏揉着手指问,“剩下三处离这里远吗?” “回宗主的话,这次盟里给我安排的活儿都是顺道的,宗主这里是柳州的第三处,还剩下三处,离这里不算太远,来回一日即可。”虽说赶了几天的路,但李赟还是精神抖擞,这一趟跑的太值了,二十封信没有一处需要他绕道。 世上哪有巧合之事?难为陈坤费心了,梅长苏暗忖,浅浅一笑:“你先去送信吧,明日来这里取我给陈舵主的回信。” 甄平领着李赟走了,黎纲忙将温在炭炉上的紫砂盅端到案头,撇着嘴,冷声道:“宗主,属下这里还有个消息要告诉您呢!” “哦,什么事?”梅长苏抽出第一份信札,不以为意地问。 “今儿个一早,万堂主身边的万铭前来传讯,晏大夫明天就到!”黎纲瞥了梅长苏一眼,悻悻地道。 “这件事我还没问你呢,你们几个什么时候学会嚼舌根了。”梅长苏不悦地瞪了黎纲一眼,若非手中的信札没有看完,还真想照着黎纲的面门砸去。 “属下没有,是宗主您自个儿信用不佳,陈舵主才十万火急地把晏大夫派来……”黎纲说了一半就捂住了嘴:完了,怎么能把这事说出来呢。 果不其然…… “还说没有嚼舌根。我这头的事情,陈坤是怎么知道的!”梅长苏冷笑地问。 “这还不是您既往的信用一直不佳!”黎纲试着狡辩,却在嘀咕了一句后,当头拜下,“黎纲知罪,请宗主责罚,只是……宗主您得先把药粥喝了……” “不对,陈坤或许会派晏大夫过来,但你……以你的脑子是想不出这招的。”梅长苏瞟了一眼黎纲,愤恨地道,“说,给了蔺晨多少银子?” “五两。”黎纲红着脸,支支吾吾地道,“就是您和蔺公子去药王谷之前让我买酒喝的五两银子。” “好!”梅长苏颔首,面无表情道,“我会把这五两银子再要回来的。” “宗主……”黎纲见梅长苏的颜色稍有缓和,忙将案头的紫砂盅往梅长苏面前推了推,“您先喝点药粥吧。” “黎纲。”梅长苏抬首,示意黎纲起身,搅着药粥长长一叹,“有你们在我身边真好。” “宗主……” “但那些人……那些原本在吕祺手下的赤焰旧部绝不能知道我真实的身份,甚至不能让他们知道还有其他赤焰旧部的存在。”看到甄平折返回来复命,梅长苏微微顿了顿,示意甄平坐到他身边。 “吕大哥说他不得不死,大半是因为我……”梅长苏自嘲地笑笑,“其中缘由聂铎和卫峥跟你们说了,这事的始末详情就到你们为止,其他旧部那里……” “黎纲绝口不提。” “甄平绝口不提。” “甄平,分散于江左十四州的旧部,你应了如指掌吧。”梅长苏揉着手指问。 “是!” “该在四境布置我们的眼线了。甄平,你即刻启程回江左与聂铎、卫峥会合后,挑出合适的人选让他们前往四境待命。北境那里……我会和员外说,可在他的商铺住下,其余各处让他们相机行事。”让聂铎和卫峥先行一步,一是怕他们与吕祺离别伤感,二是需要他们联合陈坤将吕祺手下的赤焰旧部一行人的举动完全监控起来。 关于吕祺的事,梅长苏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对陈坤等人瞒下这群人的身份。就如吕祺所说,这群人的心已经散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知道梅长苏就是林殊,他能预见到的场面绝不会是泪流满面的相逢之喜。 “这十余人给我查清楚,但凡与原来在江左的旧部中有旧识的,要避免他们接触。”他信一早跟着他的旧部会忠于他,但在见到另一部分旧部已阖家团圆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梅长苏不敢深想,只能把各种可能掐灭在萌芽状态。他思忖片刻,冷言道:“原在江左的旧部但凡与他们有过接触的全部安插到……北境去。” “北境?”甄平微怔,“您这是?” “除去你们,旁人并不知晓我和员外的关系。在我的人手尚未培养起来时,员外会替我盯着在北境的人。而吕祺救下的旧部对北境定是唯恐不及,故而……” “宗主,您能不能先把粥喝了!”黎纲捧着紫砂盅直接推到梅长苏面前,“像您这样熬法,谁都会熬出病的。” “好好好,我喝!”梅长苏不再多话,接过紫砂盅按捺住胸口的沉闷及袭向五脏六腑的寒意,将温热的药粥慢慢喝完。期间他没再说一字,只因他知晓,若是停下、他是不是还有能力把药粥喝完。 饮罢药粥,梅长苏又细细嘱咐了几句,方才道:“你先走吧,我手上这些信札待我看完批复后,明天让李赟带回去。” “是。”知道事态的重要性,甄平不敢多留,行下一礼后匆匆作别。 “黎纲,去泡一壶枣茶。”梅长苏指着饮尽的紫砂盅,揶揄道,“你这手艺,我不敢恭维。” “等着!”黎纲收了紫砂盅,愤然离去,而就在他关上门的刹那,梅长苏再也忍不住,哗啦啦地把刚刚喝下的药粥全数吐了出来。 “宗主……”正欲合上门的黎纲听到屋内的声响连忙折返,一见梅长苏的模样心痛地道,“您是想把我支开后自己用巾帕收拾了,再装作若无其事给我看吗?” “我没事……”梅长苏挤出笑容,安慰道,“我不是说了吗,你的手艺我不敢恭维……” “宗主……”黎纲流泪道,“您真觉得黎纲手艺不好,黎纲再去炖,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但您不能骗黎纲啊,您不舒服得和黎纲说,黎纲这边带着蔺公子给的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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