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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与疾病,总会先于它拦截在大限降临之前的路上,走到这一步,降谷零的朋友早已为数不多,疾病夺走了风见裕也,此刻意外又夺走了另一位。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登上飞往美国的航班的,一切颠倒、失序而混乱。他耳边始终混杂着轰隆隆的雷声,幻听与死亡的通知一同降临,从此彻夜回响。眼前忽明忽暗,只有他一人能看到的幻觉里,雷蛇般狂舞的电光闪烁扭动,轰隆隆的风暴无休止凄厉呼啸。 等降谷零回过神来,已经踏上了加州境内。 这是赤井秀一的遗言。 每一次行动前他都会对着录音笔这么交代,一旦意外身亡,就让他长眠在这片洒满阳光的土地。FBI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这个愿望,尽管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尽管没有人料想到,赤井秀一居然会离世的这么突然而轻易,他本该英勇殉职,或是长命百岁才对。 这一片墓园风景秀美,丰沛的阳光无休止地泼洒在富饶的黑土地上,无边的玉米地卷着波涛。行走其中,人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长风掀起的浪潮间,降谷零一路跋涉,来到那一座孤零零的坟前。 他在这里与工藤新一见了一面。 平成的名侦探,日本警察的救世主。安室透对这一双剔透的蓝眼睛印象深刻,在那段并肩作战的卧底生涯,侦探的中立立场,让工藤新一绝佳地胜任了一个调和与沟通的桥梁位置。 可在秩序形成之前,总有先来后到之说。于是在自己与FBI之间,男孩永远偏爱赤井秀一居多。 对了,那时候的他还是个男孩。 眼前的工藤新一,却俨然已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剿灭组织的那一年,降谷零29,而工藤新一17。在那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恢复身份的男孩考入大学,挥洒侦探的天赋与才智,按部就班地声名鹊起。 这个在日本警察间如雷贯耳的名字,也理所当然地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自身的机敏与智谋令他屹然无惧,可工藤新一却并非毫无弱点。他有不可触碰的软肋,而这块软肋的名字叫毛利兰。这对青梅竹马在大学毕业后步入婚姻的殿堂,生活和睦平顺,直到工藤新一身边的人一一成为凶徒的目标。 工藤新一,毛利兰、毛利小五郎……妃英理。 为了保护前妻,毛利小五郎死于枪下。 这个终日醉醺醺、泡在烟酒与赛马里的男人,终于在死前的那一秒爆发出平生最大的果决与勇气。毛利小五郎飞扑而上,将妃英理拥在怀中,随后而至的子弹穿透了大动脉,却死死卡在了肋骨的位置,再不能前进丝毫。 妃英理毫发无伤,胸前却被大片的血染红了。 所有人都记得血花喷溅而出的形状,深红的液体干净而炙热,是一个糊涂侦探一生再没有开口过的告白。 那个时候,他怀中的妃英理却突然停住颤抖。惶惑和无助退去了,盘着头发的女律师用最后的平静,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 她扶起毛利小五郎的脸,在他尚未灰败的瞳孔中俯下身,给了他一个离别的吻。 工藤一家从此离开日本。 多年后降谷零与工藤新一在加州的墓前再会,褪去了青年的张扬与稚气,他变得越来越像自己的小说家父亲工藤优作。犯罪现场出生入死的经历锤炼了他处变不惊的神态,身形与年少相比,却更多了一番矫健与沉稳。 降谷零注意到,工藤新一的右手中指上多了一枚老茧,而那是长期伏案所带来的。 工藤新一说:“坠毁前的五分钟,他给了我一个电话。” 其实本该接到这通电话的人是降谷零,可他却困在一场冗长而枯燥的会议里无法脱身。等他匆匆离开信号的屏蔽范围,看到来电记录时已经晚了,回拨的另一头只剩永恒的忙音。 想必是发现自己的电话打不通,这个倒霉的FBI才会转而去找工藤——离开日本前降谷零曾经说过,希望从此不要再见。 没想到他们真的就没有再见过,他甚至错过了对方最后的只言片语。 说到这里,工藤新一忽然噤声,眼前的金发男人明明神色如常,却给了他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足足用了二十秒,降谷零才克制住那种目眩神迷的颠倒感。他竭力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狰狞,再挪移面部肌肉,以期能露出一个完美的笑。 这是他卧底时保命的本事,却在时光流逝中慢慢锈蚀了。 降谷零用一种闲谈的轻松语气说:“哦,那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一些……遗言,”工藤新一睨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我看过他的遗书,上面都已经写过了。” 降谷零又想嘲笑这个FBI了。 最后的五分钟,赤井秀一浪费时间,还是只说了重复的话。难道他已经枯燥至此,都没有其他的想要转达吗? “有的,”工藤新一说,“他托我转告你一声,对不起。” “——还有,不要再熬夜了。” 这句话跨越时空,仿佛有熟悉的低沉嗓音响在耳畔。降谷零的表情瞬间僵住。 其实熬夜以后,本该跟随着更多嘱托。可急剧的俯冲下降,机身与气流的摩擦,让他们像燃烧的导弹般直扑地表而去。骇人的火光淹没一切,爆炸与高温产生的电离让信号彻底断联,来不及再出口一个单词,剩下的话语便隐没在一片沙沙的寂静里。 普通的人体大概能接受5G的重力加速度,美军最训练优良的飞行员也只能承受9G。可在飞机坠毁前,瞬时的加速度甚至能高达上百G,没人知道赤井秀一为什么还能够保持清醒。 “我知道。”降谷零慢慢说。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维持住僵硬的表情的,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还是很讨厌他。” 就像十几年前,组织还未覆灭的时候那样。 他与赤井秀一之间的夙怨有一箩筐,三天两夜也数不完。即使后来站在同一立场,两人间也很难气氛和平地说完一整段话,夹在中间的男孩顿时成了个跑腿的传声筒。小小的波洛咖啡厅里,安室透在吧台,赤井秀一在角落,柯南跑来跑去,正事的商量间夹杂着几句幼稚的斗嘴。 眼下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赤井秀一托男孩带话,理所当然地,自己也应该回怼过去。 于是降谷零对工藤新一这么说,托他把话带回去。 可是再也没听见的人了。 工藤新一瞬间理解了他的意图,了然地笑了笑,转眼看向墓碑。碧绿瞳孔的男人,遗照的神情依然锋锐,裹挟着一身刀锋出鞘的气场,屹立不动地凝望着墓园外的玉米地。 工藤新一说:“我想他知道。” * 忙完赤井秀一的葬礼,降谷零飞回日本。生活陡然变成了一条单调的直线,家与单位的往返中,唯有工作贯穿始终。 案件、案件。案件层出不穷,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找到了生活的目标,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准备杀人的路上。 伏案中他抬起头,窗外是一片深黑的夜色,等到新一天的朝阳喷薄而起,恍惚间降谷零甚至会想:他真的活过吗? 他真的、鲜活过吗? 横平竖直的狭窄公寓,毫无人情味的空白装修让它像一个冷气四溢的冰箱。生活其中的降谷零是排在里面的生鲜,在四散的冷冻白雾里,一点点失去生命与活力。 那些翘课、打闹、恣意飞扬的岁月,就像是上世纪发生的事,记忆在时间的流逝里逐渐面目模糊,午夜梦回时,他发现自己居然记不清hiro的脸。 降谷零一瞬间惊醒了。 赤井秀一的嘱托有了效果,现在,至少他开始养生。 降谷零不再熬夜,他降低加班的频率,保温杯常年泡着枸杞。岁月和职场,将他打磨成和自己以前的上司千篇一律的模样,皱纹密布的、冰封的脸,和天塌下来也始终平淡的表情。万幸他还没一个发福的肚子,如果不是降谷零注重健身,可能离那一天的到来也不远了。 又过了几年,射杀毛利小五郎的凶手落网。 一颗走火的子弹,终结了“沉睡的小五郎”的传奇。凶手之所以流窜在外,是因为他们除了妃英理外还有许多人质,警方投鼠忌器,只能目睹他们逃之夭夭。 天罗地网的通缉绵延三年,几人终于在圣玛利亚大教堂附近的失业救济站被举报落网。这时警察已快要不记得这号人了,层出不穷的恶性案件对比下,死了个名侦探的绑架案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 凶手最终被判无期,这还是一个身居高位的日本公安极力运作推动的结果。 “我知道了,”跨洋电话的那一头,工藤新一的声线沉稳,“兰知道了,应该会很开心的。” ——那你们要回来吗? 降谷零的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最后他咽下了这句话。 距离毛利小五郎身亡、工藤举家迁至美国已逾三年。三年时间,不说国内还有没有他们的位置,他们在美国也应该站稳脚跟了。 自己不应该因为贪图旧交……就做出这么不负责任地劝说的决定。 太自私了,他想。 时光如白驹过隙,当降谷零再回想年轻的事,惊讶地发现能听懂一切的人只剩下工藤新一。 基尔在组织覆灭的当晚被杀;朱蒂、卡迈尔早已在赤井秀一去世后也渐渐断了联系,阿笠博士在去年死于糖尿病导致的肾衰竭。 人如星散,最后一个可以说上话的远在大洋之外,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与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降谷零选择在自己的深夜告知他这个消息,于是美国的那一端还是白天,他能听到电话中脚步走动的声音。一个人轻轻来到身侧,俯下身,用气音对工藤新一说: “工藤先生,这一批签名,出版社急着要——” 紧接着,那头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水杯砸在桌面,工藤新一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远离话筒:“我一会处理!先放一下。” 对话寥寥几语,却已经让降谷零拼凑出了他生活的全貌。那一刹电光照彻脑海,灰蓝的瞳孔因惊讶彻底瞪大。 ——工藤新一不再是侦探了。 就像父亲曾经所做的那样,他也开始写推理小说,而降谷零原以为他会在FBI当一个挂名顾问。 职业的彻底变更,不知是一种明哲保身的胜利,还是在命运面前的彻底投降。 “是——是的,偶尔也会给FBI提供意见参考。”声音再一次回到话筒前,不知为什么,承认自己现在的职业让工藤新一有些窘迫。“降谷先生好奇我现在的书吗?改天我寄给你。” 降谷零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除了这个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的一个故人,也不会再回日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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