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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闻言,喉咙哽了下。 他本来只是因为路过的人一直说“节哀顺变”,听得烦了,情绪压着,想找个宣泄口,没想到佐藤会这么说。 佐藤见状,平静地笑笑。 她和高木走了,其实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还是拿出塑料袋里的东西来吃。 率先行动的是松田,他翻了翻,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面包、饼干和白色罐装玉米浓汤。 “真简单啊。”他呢喃。 不远处的佐藤似乎听见这话,转过头,又很快转了回去。 佐藤虽然和松田共事的时间短,却还记得对方每次熬夜查案,总喜欢来罐煎焙咖啡。 但他们在“里面”没有接触,就算出去了也只可能是同事,所以佐藤没有特殊照顾。 人啊,某种程度上是靠记忆组成的。 记忆不同了,也就成了不同的人。 啃着面包,味同嚼蜡,几人间的气氛倒是活跃了些。 降谷开口,隔着景光问松田:“黑泽脚上的烂袜子和你有关吗?” 松田噎了下,面色不虞:“这和你没关系吧?” 他果然还是年轻,脸皮薄,“偷情”的证据公之于众了,觉得受不了。 降谷把头转过去,假装没看见松田的难堪:“没什么,我只是在调查,否则不奇怪吗?只穿了一只烂的袜子。” 松田这才明白是自己反应过度了,但降谷这么敏锐,真的没发现吗? 就算没有,自己的反应也说明了一切。 他有些愤愤。 降谷也是。他已经猜到唇膏、袜子还有手背上救景光留下的疤,都是黑泽故意展示出来,表明自己和几人联系的。 唯独对他,没留下任何东西。 那把刺伤了他,在教官们问讯时不翼而飞的刀呢? 明明也可以随身带,却没有。 黑泽对他的严苛还真是自始至终。 那为什么要吻他?如果想让他听话,隐瞒病情,应该有很多其他方法。 降谷又想,这世界上真有比“用感情裹挟”更简便、高效,一本万利的手段吗? 说不定黑泽阵真是个坏人。 思索间,解剖室的门打开,女教授身穿白大褂,英姿飒爽地走出来。 众人赶忙围上去,她把刚才和高明说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一遍:“我切了一部分你们教官心脏的组织去化验,结果出了会尽快告知。” 他们点点头,说“感谢”,透过铁门的缝隙,看见高明挺拔的背影。 “教授,我哥怎么还在里面?” 教授顿了下,锐利的眼眸染上哀凄:“他说要自己帮黑泽缝合。” 大家沉默。又隔了十五分钟,高明和助手推了滑轮车出来,黑泽躺在上面,被白布罩着,无声无息。 按照规定,在案件调查结束前,黑泽的尸体要被暂时保存在冰柜。 高明和目暮打了招呼,对方派个警员,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太平间。 白布掀开,他们这才见到现在的黑泽—脸和身上的皮肤都很青白,甚至微微泛紫,腹部有一条很长的缝合线,黑色的,干净整齐,不难看出,负责缝合的人对黑泽抱着多深厚的情感,才会这么珍之、重之,小心翼翼。 一时间没人说话,大家或双手合十,或低垂着头,为往生的黑泽哀悼。 过了会儿,简单的仪式结束。 黑泽被送进冰柜,阴暗而逼仄的空间,铁门关闭,上面贴了标签。 从太平间出来的路上,大家都踩到水渍,可能是里面实在太冷了,凝结的雾,也可能是有人终于忍不住哭了。 就像佐藤说的,负面情绪不该压着,要发泄出来才好,但现在不是时候,他们的考核还没结束。 * 高明在厕所隔间的马桶呕吐,声音却还很克制。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真实的人体器官,但帮黑泽缝合完毕,又接受搜一的问讯,那口强撑的气仿佛散了。 他也没吃什么东西,一早赶去法庭,等外守的审判结果,得知黑泽的死讯,又急匆匆来到东都。 高明没能吐出什么,却感觉把心、肝、肺都咳出来了。 教授在黑泽的心脏切了片,拿去化验,他自己的胸口好像也空了一块。 真是造孽,他的阿阵啊,就算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高明在隔间呆了很久,直到反胃的感觉渐渐褪去,才深吸口气,准备出去洗把脸。 他打开隔间的门,刚跨出去一步,脸就僵住了— 景光等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居然连声音都没听见,实在很松懈。 高明绷着身体,若无其事地弯腰洗脸,掬了捧水洒在脸上,冷得不禁打个哆嗦。 他下意识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没想到居然是那块和黑泽接吻后,对方用来擦嘴的,上面的血迹凝固了,暗红色,清晰可见。 怎么会这么巧呢? 高明想起来了,本来他该和黑泽谈谈“他们的关系”,所以故意带了条和对方有关的,以求“好运”。 “……” 景光看哥哥顿在那里,犹豫了会儿,递了张餐巾纸过去。 高明瞥他一眼,没接,而是随手在脸上抹了把,语气低沉地说:“这样正好,蒸发散热的时候,可以让神智更清醒。” 清醒地认识到,“黑泽已经不在了”这件事。 * 一行人回到警校,后勤的阿姨和大叔打扫完礼堂,正坐着和门房闲聊。 他们乍一见这么多人,很吓了一跳: “这是咋啦?” 鬼冢刚想说实话,被校长笑眯眯拦住: “没啥事儿,就是路上大家遇见了,顺道来看看。” 位于东京的这所警校给整个警界输送了很多人才,现在活跃在一线的中坚力量,不少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比如目暮和佐藤。 说话的阿姨快六十了,是退休后返聘回来的,一眼就认出了目暮,嘴里道:“你倒是比以前圆润了不少,刚来的时候明明瘦得像根竹竿。” 高木和佐藤不可思议,难以想象目暮还有瘦的时候。可关键是警校这么高强度的训练,谁能胖起来呢? 那些胖的,多数都在半途被淘汰了。 “我这也是中年发福。” 大家默契地把黑泽的死讯瞒过去,倒也不指望能瞒多久,至少是今天。 因为他们能忙里偷闲的日子,也只有毕业典礼后很短的一段。 可阿姨、大叔也不是傻的,在警校耳濡目染几十年,养成了敏锐的直觉。 他们看着众人绷直的背影,互相确认:“希望别是什么太大的坏事啊!” “啊,说起来黑泽那小子手术该做完了吧?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今天还特地给他烧香了呢。” “我也是,我也是。” 他们想着,打了黑泽之前留的号码。 不远处,放在真空袋里的手机响了。 * 教官办公室空无一人,忙活了大半年都各自放松去了。譬如副教官服部,这会儿应该就在为晚上的联谊做准备。 这倒省了搜一解释的功夫。大家翻箱倒柜找证物,动作更添了分轻柔。 萩原从黑泽抽屉的第二层找到那本厚厚的学生档案,翻开一看,每张照片下都有备注。 【XXX:志向交警,听觉灵敏,能闭眼识别车辆和车速,缺点:易怒。】 【XXXX:没有明确的职业规划,和善,沟通能力较好,可以尝试生活安全课。】 “……” 萩原抿了抿唇,迫不及待翻到属于自己那页,映入眼帘的是曾经青涩的笑脸。 同样地,他的照片底下也有字,之前的那行被人用笔划掉了,写上新的。 萩原举着档案对准光,依稀可以看见: 【拆弹和细节观察强,过于注重他人感受,容易掉以轻心。待观察。】 而被涂黑的那行字旁边,新的备注更加简练,只有三个字: 【磨好了。】 萩原苦笑,他真的被打磨好了吗? 明明说要追求黑泽,也没真的做什么出格的事,到头来还是【太注重其他人的感受】,显得自己无足轻重。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没这个机会了。 虽然刚才在寝室里换了衣服,萩原的头却开始晕乎乎的,叫来了同伴,把档案给他们看。果然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对黑泽的评价格外上心。 都是被牢笼困住的人呵。 几个年轻人围着翻阅档案时,高明没凑热闹。他对黑泽的严谨有更深刻的了解,弯腰继续检查剩下的抽屉,翻到最后一层时,手突然顿住。 他看见个被倒扣的相框,似有所感,翻过来时不自觉屏住呼吸。 上面果然是他和黑泽的合照,是黑泽那天去法医学课试听,被藏本拖着拍的。 黑泽的脸和白大褂一样干净,自己的却被涂黑了。 为什么? 高明在之前侦办的案件中也遇到过类似情况,通常都是嫌犯对受害人深恶痛绝。 原来黑泽对他那么恨吗?所以绕一大圈来惩罚他? 如果是这样,高明只能说,对方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搜一的人拿走了照片和相框,临放进真空袋时,他还是忍不住请求:“能让我拍一张留念吗?” 这其实不太符合规定,但高明也是同事,还是和黑泽关系很近的人,对方默许了。 闪光灯亮了下,耀眼得让高明几乎落泪。 几秒后,他的手机里总算有了张和黑泽的“合照”。 * 当晚,高明强迫自己睡觉,因为黑泽的案件没出结果,还有很多事要忙。 到了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做梦,一会儿是和黑泽的那些耳.鬓.厮.磨,一会儿对方拿着木棍,恶狠狠敲他的后脑勺。 高明被真实的疼痛感惊醒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 他确实被黑泽用木棍打过,还是对方失踪的前一天。 回想起来,他从没问过黑泽“为什么失踪,失踪后又去了哪里”,他隐约感觉这话题是个禁忌,一旦问了,黑泽又会一去不复返。 就这样,高明睁眼到天亮。 五点多的时候,手机震动。高明接起一听,是负责解剖的教授打来的。 “切片的检测结果出了,黑泽生前遭受了……” * 上午九点,除了搜一,大家重新聚集在警校礼堂。 校长把最新的检测结果一一告知,包括尸检、小木屋地上残留的J液检,弹道分析等等。 降谷、景光、松田、萩原和阿航需要在二十分钟内,结合这些证据还原黑泽死亡的真相。 他们到了走廊,即使隔着门,也能清晰听见争执声。 高明没有参与,直愣愣地坐在位置上。就在片刻前,他得知黑泽的手机密码是一串日期—即对方从学校失踪的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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