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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将身形与那日所见的牧牛人有八、九分相似,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凌厉俊颜,面色肃穆,乍看下仿若天神降世。 那人微微一笑,朗声道:“尉迟将军,咱们又见面了。” 尉迟敬德一扯缰绳,拉住胯、下不安,凌乱踏着步子的战马,遥望着那人不说话。 秦王…… 那周身的不凡气度,自信从容,一如传言般,绝非池中之物。 晨光缓缓从云层中穿透而出,尉迟敬德将端坐在马上的秦王记得很清楚。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寻相趁暗从包围中逃出,催促他赶快走,尉迟敬德拨马时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秦王,李世民正抬手阻止持弓的骑士放箭。 “放他们走。”秦王道。 “殿下!” “不急。”秦王笑道:“尉迟将军迟早都会入我大唐旗下。” …… 牧牛人,自信毫不掩饰骄傲的秦王,以及此时这位因为一杯酒就醉得昏昏欲睡,目光惺忪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秦王的真正面目呢? 尉迟敬德好奇。 也是因为这份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才敢借酒劲提出大胆无礼的要求—— 他不要一箱黄金的赏赐,只求今夜能与秦王同榻抵足而眠。 刚对他态度缓和的屈突通一听,眉头一皱就要厉声斥责他,秦王拦住屈突通,道:“好啊。” 李世民爽快答应,吩咐亲兵再去抱一床被褥放到他的帅帐中。 酒宴结束,两人在亲兵的搀扶下回到秦王帅帐,简单洗漱过后,李世民朝里,尉迟敬德朝外躺在行军榻上。 打仗劳神劳力,作为主帅,精神更是时刻紧绷。为保证精力充沛,李世民很早就养成了倒头就睡的习惯。尉迟敬德盯着帐门半晌,心中忐忑,实在忍不住翻身转过头,两眼不知为何猛瞪如铜铃。他以为秦王一定与他一样睡不着,谁知不过须臾,李世民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得很熟,习武之人身边一点响动都能惊醒,他愣是没有一点反应。 这秦王就不怕他半夜起歹心刺杀他么?还真是对他无比放心啊。 尉迟敬德自嘲,心底渐渐涌起一股暖意。他一介降将,能得秦王如此信任,要说心中没有一丝触动,那是假的。 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追随的明主吧。尉迟敬德感叹,渐渐地也阖上眼。 帐内两人安睡,浑然不觉其他将领此时正急得冒烟,已经绕了不知多少圈的秦琼、程知节等人焦虑的头发都快掉了。 殿下也真是的,就算是要表达信任也不用这样啊。要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炭头犯了王驾可怎么办?殿下的安危如何保证! 与他们一起没睡的还有李世勣。他没有程知节那样火烧眉毛,撂袍席地而坐,仰头夜观星象。忽见天上黑煞星犯紫微星,眼皮一跳,嚯地从地上弹跳起身,道:“不好,殿下有难!” 其余人一听,二话不说朝帅帐赶,不顾亲兵手按佩刀闯进帐中。 “秦王!” 焦急的呐喊此起彼伏,只下一瞬,气势汹汹的几人立刻傻眼。 黑煞星犯紫微星,半掀开的被褥,尉迟敬德一条黑黝黝的毛腿大喇喇地搭在秦王身上,两个人都在呼呼大睡。 程知节几人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尉迟敬德感觉到投注在身上的视线,倏地睁开眼,厉声问闯进来的人怎么回事。就在这时李世民也被他们吵醒了,手肘半撑起上半身,秦王眯着迷蒙睡眼,低声嘟囔道:“何事半夜吵嚷?”小小打了个呵欠,歪着头,一副半梦半醒的状态。 听屈突通踟蹰着讲明,李世民听罢勾唇淡淡一笑,挥挥手示意几位将军快下去休息。不等他们退出帐去,自己捏住锦被身体往下一缩,盖住半张脸很快继续沉入梦乡。 尉迟敬德注视着好梦正酣,毫无防备的秦王无奈摇头。笑容中漫上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宠溺。此刻的秦王在他眼中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令人不由自主想要爱护。 他刚重新躺下,熟睡中的秦王翻了个身面对他,清冷的月光透过军帐上的窗洒进来,给帐内披上一片静谧的安详。 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秦王挺直的鼻梁和浓密双睫下扇子一般的阴影。尉迟敬德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秦王的睫毛尖,随着呼吸颤动的睫毛搔得他的指肚痒痒的。 凌厉骄傲的青年此刻看起来温顺无害,真是哪家受尽宠爱的贵公子,而不是战场上勇猛矫健的秦王殿下。 这个年轻人真是奇妙,明明比他小十几岁,却能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温暖的热度,似天空的骄阳,给人光明,予人温暖和心安。 倘若他以后为天下之主,那世人该有多幸福。尉迟敬德如此感慨道。 …… 清晨鸟鸣,帐外渐起人声。 忍过半夜的浑身阴冷与刺骨的疼痛,霍去病好不容易能够安睡一会儿。被褥中本来冰冷一片,忽地他感觉到身旁一股热源,暖意源源不断涌来,舒服地他低低哼了一声,忍不住拿脸蹭了蹭。 然而被类似人的皮肤挨得痒痒的,他下意识抬手摸脸,心里觉得奇怪。 意识到身旁有人,昏沉的脑袋逐渐清醒。他在府中一个人睡,谁敢半夜爬上他的床?钝木的脑袋想到这腾地一个激灵直接坐起身,发现身上搭了很重的东西,一扯锦被发现是一条肌肉虬结的腿。转头一看,身边躺着一个肤黑如碳的男人。 素来冷静的骠骑将军少见的脑袋一片空白。 这惊吓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初醒来后发现自己壳子换了,时间还推到几百年之后。先不说这人他不认识,他昨晚明明没喝酒,怎么睡着了跑别人床上去了?? 霍去病用手胡乱一摸身上才发觉自己恐怕是跟李世民又互换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感觉怪不是滋味。 因为老刘家的优良传统,他对刘彻和自家舅舅之间的私情心知肚明。 骠骑将军很聪明,知道什么事能说,什么事就算知道也不能过问。虽然一向不在意,但穿过来发现李世民跟别人睡在一起让他依旧觉得尴尬万分。 骠骑将军一脸见鬼的表情,坐在床上环顾四周思量着把尉迟敬德的腿拿下去,自己好赶快下榻。 此时脑中响起了李世民的声音。他们最近才发现,只要两人互换,昆仑玉指环是可以把彼此想说的话传递到另一个人脑内的。 李世民见霍去病说话难得犹豫,联想到他和尉迟敬德同榻而眠,猜到骠骑将军可能误会了什么,遂笑着解释他是为了表示自己用人不疑,才欣然接受尉迟敬德同眠的请求。 霍去病嘴上嗯嗯应着,抬手捂住脸,心里暗道就算是他那个皇帝姨夫要表示对臣子的信任与他同榻而眠,骠骑将军也坚决不干! 这互换的时间简直害人不浅呐。
第13章 睡梦中的意识逐渐清醒,秦王正在纳闷今日帐外怎地如此安静。稍微晃动一下脑袋,在锦被下舒展身体,霎时只感觉到一股眩晕绕旋,无法抑制的呕吐冲动几乎冲破头顶。 咬紧牙关忍耐良久,李世民好不容易把这份不适压下去。不禁疑惑,莫非是醉酒未醒? 他对自己的酒量很了解,昨晚宴饮他敬过尉迟敬德一杯后就不再饮,便是当时昏沉,也断不会一直持续到现在。 强迫自己睁开眼,入眼是青灰色的床帐,不是在他的帅帐中。 疲惫充斥全身,仿佛整晚没有休息,头昏脑涨,连带反应都迟钝不少。 伸手往旁边一探,冰凉一片。看来尉迟将军已经起了,他应该能和其他将领好好相处了吧。秦王露出欣慰的笑,欲唤梁亢把水端进来以便他能净面醒神。但张口发觉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嗯? 李世民心中凝满疑问,察觉到周围静悄悄的,一点都不像是处在军营中。 身体奇怪的毫无气力,李世民奋力起身,好不容易撑着下床,手掌摁住额头随意抬眼一扫。 陌生的屋子,熟悉简单的摆设。 心念一转,猜到自己大概是又跟霍去病互换了,唯一不解就是这次互换的后遗症为何会如此巨大,竟会令他难受至斯。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叫不来仆人的,骠骑将军不喜嘈杂,因此他的院中并没有安排值守。一切只有靠自己。 待他打着精神将自己上下整理完毕准备出去,不想手指刚刚触到房门,胸腔内一股绞痛毫无预兆袭来,令他不得不下意识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拼命死咬下唇才让自己不痛呼出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世民瞪大眸子,怔怔看到额头汇聚的汗水断线雨珠般不停往下滴落,地面很快形成一滩浅水洼。 这股无法抑制,更无法形容的疼痛足以让见惯生死,意志坚韧的秦王都实在忍不住想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 挺直的脊背在疼痛的折磨下变得近乎佝偻。秦王浑身冷汗直冒,只要他朝屋中铜镜看一眼,就能看见此刻脸色明显煞白的自己。 惨白到几近透明的薄唇上挂着牙齿咬破的猩红,伤口外翻有些狰狞。 李世民死死把住门框才勉强让自己不要倒下。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忽明忽暗,心脏剧烈的绞痛之下,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具身体已经照着冥冥中的安排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问题。 与柏梁神君的预言有关么? 而此时,正是元狩三年的冬天。 …… 卫青近来一直整夜做着噩梦。零零碎碎的片段有如破碎羽毛般粘不成一块,那些画面只会让他从心底里产生不愿面对的恐惧。随着梦境的不断加深,他自身意识的抵触和心底深处涌起的悲凉混合交织,绝望的痛楚极为真实地刺穿颤抖的心,化作厄运降临到他身上。 他在梦中看到另一个自己,病容枯槁,在窗外涌进的冷风蚕食下咳嗽着,声音空洞,感觉他的肺就是一个破碎的风箱。 那个自己的手里紧紧捏着一枚散发微光圆润的指环,青色的,玉质通透,毫无一点瑕疵。 卫青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轻颤,他当然识得这枚指环。昆仑玉指环是去病的随身之物,玉中有魂,轻易不会取下。 应该一直留在外甥身边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他的手中,而他明显是一副风中残烛,哀莫心死的模样。 “去病……”那个自己沉痛地喃喃道,鲜血从嘴角溢出,从下颌滴落到指环上。 昆仑玉沾了血,光华隐秘地一闪而过。 眼前明暗陡转,灼目的白光刺激地他一时睁不开眼。等他再能看清时,便见自己穿着一身轻便长衫,正顶着太阳在葡萄架下摘葡萄。 卫青选的很仔细,挑最饱满晶莹的取下,每一颗都淘洗的干干净净。他刚从博望侯那里学会怎么晒葡萄干,想着多做一些好差人给在朔方戍边的外甥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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