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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都说大将军对外甥比亲儿子还宠,可惜那臭小子只会任性妄为,闯下大祸让他的舅舅难堪伤心。 别人怎么说卫青管不了,悠悠众口不是光凭权势就能堵住的。皇帝亲口告诉他派去病去朔方只是为了让他暂避风头,等他安抚处理好李家的人就寻个由头把去病调回来。 外甥临行前吵着闹着要跟他一块睡,卫青还笑外甥都是骠骑将军万户侯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那小子眼珠一转,露出幼时撒娇耍赖的表情挨着最亲的舅舅低声呢喃道:“舅舅,去病宁愿永远不会长大。” 不长大就能一直待在舅舅的身边,做一个心无烦恼的稚子,不会离开他住了十几二十年的家,不会去往远方,不会…… 再也不回来。 他还固执地问卫青,要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舅舅会来接他回家么? 会。卫青爱怜地摸着外甥的头,他垂眸凝视着身旁这个已经比他还要高大的青年。记忆回溯到十二年前,他的长子卫伉出生,霍去病不知听谁乱嚼舌根说舅舅有了亲儿子就不要他这个外甥了。伤着心的外甥一气之下牵着卫青给他买的小马驹离家出走,卫青急得寻了他一天一夜,差点把整个长安城都翻过来。最后他在渭水纷落的桃林边找到哭得一嗝一嗝的外甥,少年一见到他就扑到他怀里委屈地嚎啕大哭,呜呜咽咽道他会好好用功读书,舅舅别抛下他。 卫青又急又气,眼睛都红了。一听外甥哭得肝肠寸断,亦是心如刀割,焦急都化作满心的疼惜。听霍去病抽噎着讲清为何要离家出走的来龙去脉,哭笑不得道:“舅舅怎么会抛下你呢?你是舅舅最喜爱的孩子啊。” “是不是去病一直是孩子,舅舅就会一直在去病身边?”霍去病仰头大睁着漆黑晶亮的凤眸看着卫青认真道。 “说什么傻话,你总会长大的。”卫青给了霍去病一个脑瓜崩。 “那去病长大了,舅舅就不管去病了吗?”霍去病嘴角一撇,神情哀伤至极。 “怎么会呢。”卫青展臂把外甥圈进怀中,就像霍去病很小的时候那样。 那时卫家还是平阳侯府上的奴仆,刚从平阳回来的浑身是伤的少年紧紧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外甥,坐在马房外的干草堆上看着天空中飞翔的鸟。 “舅舅会保护去病,不管你去往何方,舅舅都能找到你,带你回来。” 小少年听后破涕为笑,一抹脸上泪痕,说他再也不会随便乱跑惹卫青伤心难过。 启程去朔方的那天早上,霍去病跪在卫青身前郑重道:“舅舅,去病走了,嬗儿和霍光就托付给舅舅您了。” 他话说得很奇怪,似有决绝,未等卫青开口询问,霍去病已经骑上乌孙名驹,头也不回离去。 碧青的天空少见的出现一只雪白的海东青,盘旋着,凄厉地尖啸着。 卫青放下装葡萄的滕篓,鬼使神差朝海东青伸出手臂。 海东青似乎明白他的意思,盘旋而下,收翅最后栖在他的手臂上,利爪深深嵌进肉中。一股剧痛袭来。 血液浸透了青色的广袖,往下蔓延,最后盛不住往院中的石砖上滴落。 卫青感觉这股疼痛并不来自手臂,而是心中。 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越演越烈,直至拦不住的洪水倾泻而出。他浑身不由自主哆嗦一下。伸出修长的手想要抚摸海东青的头,雪白点缀黑羽的海东青睁着两颗乌溜的眼珠注视着他。 明明是只畜牲,却十分通灵性。海东青歪歪脑袋,主动用头顶去蹭卫青的指腹。让卫青不由想起外甥小时候顽皮闯祸时,只要他一冷下脸,外甥就会乖乖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撒娇卖乖。 十足惹人怜爱,叫他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肠化成水,不忍心再责怪半分。 去病又闯祸了? 卫青脑海中不合时宜冒出这样一句。随即摇摇头,看来他是真的年纪大了,去病都已经是当爹的人了,早就不是需要在他的臂弯中躲避风雨的孩童了。 他用眼神安抚住看见他受伤惊叫的仆从,吩咐人去厨房拿两块生肉喂给这只海东青。 那只海东青拍拍翅膀,飞起来,利爪带起一片血腥。 海东青时常就歇在霍去病小院中的房檐上。 自从霍去病单独开府搬出去后,除了仆人日常打扫,这里已经少有人烟。 卫青每日喂海东青时只能在这里找到它,他养了海东青十来天,直到有一天海东青忽然不见踪影。他四处寻找,正要出府去寻的时候,听到有人哭着来报说…… 卫青记不得了,一直萦绕在心口的丝丝缕缕的疼痛终于忍不住勃发,带走了他全部的意识,周围变得漆黑寒冷,如坠深渊。 卫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清醒过来的。等到意识回拢时,已经身处在临时搭建的寒室门外。刘彻用力一把拉住他,帝王往日不辨喜怒的深沉双目含着热泪,沉痛地劝他不要去。 卫青第一次粗鲁无礼地甩开刘彻的手,快步走进寒室。 亲眼见到他最重要的孩子寂寞的被封在冰中。俊美略带稚气的面容苍白而僵硬。飞扬的剑眉和睫毛上都挂着冰霜,安静的闭着,永远也不会睁开。 卫青转了转头,俯下身,手指缓缓抚上外甥僵冷的俊颜,冰凌顺着手指直刺入心脏。 震颤的瞳孔,目光接触与霍去病一齐被封入寒冰中的佩剑,「不如归」。 呵,不如归。 他张了张口,里面尽是苦涩。刘彻紧跟他进来,昏暗的灯火下,只能看到重叠阴影下卫青半张不真切的面容,眉头紧蹙颤动着,空茫茫的黑眸沉寂,没有流泪,神情不悲不喜。仿佛他就是一座未完工的塑像,工匠并未赋予他喜怒哀乐的自由。只有透过他的眼,才能看到汹涌的,无尽的哀恸。 卫青有好几次想开口,声音却哽在喉间出不来。他抬起头看了眼黑压的屋顶,又低下头闭上眼,压抑多时的表情逐渐龟裂。 想到那只海东青,如梦初醒。是了,是了,原来是这样。 沉默了许久,他哑声反复道:“去病回来了,陛下,他回来了。” 霍去病之前也对卫青认真说过,就算舅舅不来接他,他自己也会回来,他是舅舅的牛皮糖,甩不掉的。 …… “去病!”卫青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急速喘着气。 后怕不停涌上心头,卫青分不清梦中所经历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 窗外漆黑一片,长平侯府尚沉浸在温馨静谧中。他睡不着,披衣而起,独自走到霍去病以前居住的小院中枯坐到天明。 早朝上朝时,他等着霍去病的车架一起去承明殿。青年骑着乌云盖雪,一见到他,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冬日骄阳一样灿烂的笑。 “舅舅。”霍去病下马,繁复厚重的朝服阻挡不了青年矫健的身姿,他几步来到卫青身前。 “舅舅是特地在等去病?” 卫青笑着点点头,只一眼已看出其中端倪。 大将军平和道:“是世民啊。” 李世民眨了眨眼,微微咬住下唇露出颊边两只梨涡,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果然还是瞒不过大将军。还请大将军保密,这次不知道多久能换回去呢。” 卫青点点头。观李世民面色不佳,联想到梦里所见。 “去病、世民、你,身体如何?”卫青换了几次称呼,犹豫着。 一听卫青这样问,李世民知道霍去病肯定是什么都没告诉卫青。骠骑将军一直掩饰的很好,出于这是霍去病自己的意愿,李世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暂时先不把早上发生的事告诉卫青。 他故意不看卫青,侧身遮住自己唇上咬出的伤口,捏住左侧衣袖盖住不正常泛白的手腕,神色十分泰然。 “肯定好啊,就是上朝的时间太早了,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困呀。”
第14章 灵魂互换,跨越几百年的时间,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用着别人的皮囊生存下去,这种匪夷所思的经历从举步维艰到得心应手只需要多互换几次的经验。 离定下的出征漠北的时间只剩几个月,这次互换来得毫无预兆,李世民和霍去病事前都未来得及准备。 仓促之下,骠骑将军官署的军务堆成山。李世民毕竟不是霍去病,此前也一直是在养病,偶有几次互换时间也很短,他自己出于尊重一直自觉避免接触核心事务,因此对汉军的具体情况并不熟悉。见此,卫青再一次将重要的军务揽过来,丝毫不在意在别人眼中这种做法就是大将军专权,心胸狭窄连自己的外甥都不放过,也要一并打压。 不管其他营的将领怎么想,霍去病帐下的虎贲军里一片风平浪静。 他治军极严,手腕铁血,将令一出,令行禁止。不过他最是拿大将军的将令马首是瞻,虎贲军中都知道,只要是大将军的将令,骠骑将军一定尊崇,皇帝的诏令对他可能都没有大将军的将令有用。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卫青的崇敬,这导致虎贲军上下对卫青从无异议。 在他们看来,大将军的一切做法背后都是有理可循。对自己的外甥能有什么坏心思?人家舅甥两人关系亲着呢。 管那么多干嘛,当军人的,心中只要有听令二字就行了。 李世民对于连累卫青风评变差的事感到抱歉。卫青笑笑,用手捻起一块糕点塞进李世民听了那些人传过来的闲话,不高兴撅起的嘴里,道:“我都不在意,你就别多想了,好吃吗?舅舅再去做点。”看着外甥委屈苦恼的样子,总是会忘记此刻在自己面前的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霍去病。 李世民点头,他常年领兵在外,军中的伙食当然不比宫中。秦王就是不挑嘴也不是不知道食物的美味,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改善生活,可得抓紧时间多吃点。 皇帝赐给霍去病的冠军侯府修得特别气派,处处透露着他对这个门生的喜爱。府中有几个宫里特派来的庖厨,每日准备的膳食虽好,到底也只有李世民一个形单影只。霍光进了期门军做郎官,平日里都住在军中,冠军侯府里比之长平侯府中到底是少了人烟。 这个地方,跟它的主人一样贵气,同时也拥有与它主人身份迥然的寂寥。 李世民暂时搬回长平侯府小住,也用行动堵住了那些嘴碎的人再乱嚼舌根。 这日他去校场视察士兵训练的情况,马仆刚牵乌云盖雪来,纷白雪花从天空飘落而下,落在他的眼睫上,贴在鼻头化成水,更多的悠悠落在地上。 快要过年了啊。 汉承秦制,以往一年都是十个月,刘彻继位后下令改了历法,将一年分为十二个月,李世民略略算了日子,确实快到正月了。 武德二年正月,他奉李渊敕命出镇长春宫。 武德三年,领兵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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