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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天气闷热,不碍事。”李世民疲惫道,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尉迟敬德的手刚触碰到他时一抖,然后抽了开微微扯开一点领口通风。 “我热得有些烦,你替我吩咐下去,若无要紧事暂时不要来打扰。”说罢快步进入书房所处的院落,尉迟敬德停在院门外,盯着秦王背影直到他转过假山看不见。 “殿下……”尉迟敬德叹了口气。秦王的苦苦挣扎他们这些人都看在眼里,可没有一个人能替他开解。李渊的出尔反尔对秦王打击甚大,此事传出去也会让秦王沦为笑柄。 这偌大的朝廷谁人不知道,只有在出现要紧事时皇帝才会想起他那个能干的二儿子,而每当李世民立功归来,李渊只会猜忌日盛。 ……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李世民摸索着前进,他面对无边的黑暗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无限的悲凉。 前方突然照射下一束暗淡的光,他后知后觉僵硬抬头,努力凝清视线。只看见一个穿着精致生得玉雪可爱的孩童蹲在地上哭泣,而一个人正在慢慢接近那孩童,大掌轻轻抚上孩童稚嫩的肩膀。 李世民认得那个孩子,那是小时候的他,而那只手掌的主人正是与他离心多时的父亲。 这个李渊比现在的李渊年轻很多,正直壮年,他抚着孩子的肩膀一把将之抱在怀中用胡子亲昵地扎着孩童幼嫩的脸,痒得孩子破涕为笑,嘴里极近疼惜宠爱地说着:“二郎不哭,阿耶接你回家,回家一起去找阿娘。” “阿耶!”李世民跄踉上前几步,伸长手臂想要抓住抱着幼时的他准备离开的男人,哽咽不成声,他哭求着:“二郎在这里,二郎在这里……” 男人嫌恶的避开他的手,一脸陌生警惕地盯着他,语气冷漠:“阁下是谁?” “我……”李世民结结巴巴,“我是世民啊。”他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喉间像是被人用力扼住,吐不出字也喘不过气。 “世民?”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摇摇头,紧了紧怀中抱住的安静孩童道:“世民最听阿耶的话,也不会陷害他的哥哥,你……”他的目光锋利如刀,“满肚子的阴谋算计,你不是我的儿子!” “不!”李世民霎时惊恐,他被男人一把推开,身后不知何时变作万丈深渊,脚步不稳当即踩空栽了下去,只来得及使劲抓在凸起的岩石上。他仰起头无助地看向站在崖边的李渊,突然发现李渊怀中幼时的自己正在如瓷器破碎般张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阿耶,救我……救救二郎……”李世民呼吸不过来,腹中突如其来一股剧烈绞痛,抓住岩石的手指发酸,他乞求着李渊救他,可李渊始终不肯对他施以援手。 汗珠流进眼眶,涩得双眼酸胀无比,李世民看了眼无尽深渊的脚下,复又抬头,发现李渊的身后出现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以及裴寂、尹张二妃等许许多多的人。 这些人都在盼着他倒台,都在盼着他去死! 李世民嘴唇翕合着露出惨笑,最后问:“阿耶,您也想要二郎去死是吗?” 李渊没有答话,只是无动于衷看着。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李世民喃呢着点点头,手指立松。 高挑的身躯犹如残枯的落叶直坠下去,他沉沦进渊底,寒透彻骨的冰水吞没了他,将他拉入永夜的黑暗中。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带走了他全部的知觉,甚至快要忘记自己是谁。 额头传来一阵温热,紧闭眼帘照射进一阵昏黄,有人在呼唤他回来,那道声音温柔,沁润了他魂灵,就像额头上的温度,回暖了他整个身体。 李世民极不情愿的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卫青担忧的双眸,以及霍去病紧皱眉头凝重的神情。 “舅舅……”李世民哽咽着,泪水不自觉顺着眼角汩汩而下。 “唉。”卫青应了一声,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他亲耳听到李世民在昏迷中痛苦地求救,令他不自主想起自己的外甥,他们两个都是那样年轻。同样的天之骄子,也同样叫人忍不住疼惜。 就算这是他第一次见李世民的本来面目,他也分得清这个年轻人就是当初陪伴他为他排忧解难的那位。 他们对彼此的称呼如此熟稔,就好似从来都没分别过,隔了几百年,比那唐廷的深宫里,多了许多温情。
第42章 霍去病站在榻边瞅瞅舅舅,再瞧瞧在卫青怀中委屈饮泣的李世民,抿了抿唇。 二十多年被惯坏的霸道性子,他小时候都能把跟他抢舅舅的公孙敬声揍一顿,半点不客气说得卫长公主大哭。可想而知在他心中舅舅只是他一个人的舅舅,谁抢他揍谁。 刚刚一听李世民自然而然喊卫青舅舅,又泪流不止,他觉得不爽的同时又觉得李二凤这家伙实在可怜。看样子是被他那边的老爹兄弟欺负得惨了。 看他面目苍白无血色,干裂的嘴唇上还有些未消退的乌紫,霍去病不忍。 压下要把李世民从卫青怀里挖出来的冲动,抱臂皱眉道:“你怎就混成这幅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卫青用指擦着李世民脸上的泪痕,听到外甥粗声粗气讲话,知道他的霸道又犯了,抽空瞪了外甥一眼。 李世民哭得浑身大汗,此时低头抽着气,努力平复情绪,手摁住腹部有气无力道:“我中了鸩毒。” “弘义宫出了内奸?怎会突然中毒?”霍去病拧眉。 从来都只有秦王给别人安插细作的份,乍一听到铜墙铁壁的秦王府进贼还下毒,霍去病真有些惊奇。 不过很快他就没那心情了。冲天的怒火让他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觉得自己当初看人的眼光真是奇差,竟然能认为李渊和李建成只是脑子可能有点问题。但不至于荒唐,现在想来,真是猪油蒙了眼。 李渊对李世民本就不满,之前他听信朝中的庸才之言想要烧毁长安,重新择地建都。如果不是李世民极力劝阻,李渊最后迫于无奈,这从汉来建造的几朝都城可就真付之一炬。 虽然听到自己为例出现在李世民的谏言中感觉有些脸红尴尬,但足以可见当时情况危急。 这些人只顾着维护自己的利益,何曾真正关注国家百姓安危。 李渊既然能够晋阳起兵建立一朝,想也不是庸碌无能之辈,怎地就越老越糊涂! 霍去病与卫青对视,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无法理解的惊诧,谁都想象不到,一群掌握国家命脉的人会赞同这样荒谬的建议。 而更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 一味的偏见只会在一件件事情的积压下愈演愈劣。一位父亲,要凉薄冷漠到何种地步才能对自己的儿子产生这样的厌恶。 李建成以李世民善于骑射的名头故意交给李世民一匹胡马意欲害他性命。若不是李世民自小驯马经验老道,立时从马上跃下,恐怕就命丧当场,成了马蹄下的一滩肉泥。 他心中燃起一股火气,既然是胡马,就偏要驯给那作为腌臜的两人看。跟在一旁的宇文士及看秦王驯马心惊胆战,抡起衣袖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李世民余光见他一脸后怕,回过头来安抚道:“人的生死自有天命,这畜生伤不了我。” 李建成唯恐李世民以此事去向李渊告状,便与李元吉私下提前与尹妃通信,尹妃在李渊面前扭曲李世民话中之意,对李渊说秦王大言不惭,道是上天授命于他,要他成为天下共主,怎会白白送死。 李渊一拍圈椅扶手,叫来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当面对质。 李元吉明明听过李世民原话,面对李渊却道自己并未听见。 李渊听信他们的片面之词,觉得这个二郎实在越来越放肆,将之狠狠责骂一顿。 李世民屈膝跪地,面对父亲的指责心如死灰,自己摘下王冠和腰间玉带请求李渊将他下狱,派人查证他是否真说过此话。 李渊怒气不息,气极反笑,连说几个好字,吩咐左右侍卫将秦王拖下去交由大理寺查办。结果还未走出猎场,朝中就快马传来急报称突厥扰边。 “不想是老对手阴差阳错救我一回。父皇前一刻还骂我大逆不道,后一刻就和缓唤我二郎……可我已感觉不到父亲对我一丝一毫的情谊。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战时一件最趁手的兵器吧。”叹了口气,微垂的眼睫遮住落寞和无奈。 李世民用计使突厥退兵,本该赏赐,李渊有意忽略。东宫和齐王的手下有人专门造谣说秦王与突利可汗结为兄弟可不只是一时的缓兵之计。李渊听到耳中虽不信,心里却有些发憷,只是面上压下不表,李世民亦闭口不言。 李世民原意是不想因为一些无中生有的事与李渊再起冲突,可惜事与愿违,李渊对他耐心耗尽,私下派人监视弘义宫,只等抓到确实的把柄,一举收回李世民手中所有的权力废掉他的秦王之位。 太子和齐王一见机会到了,更是按捺不住,邀李世民前往东宫宴饮。 他们兄弟之间的恶劣关系已经众人皆知,这个时候请李世民去喝酒,不用想也知道准没好事。 李世民进入东宫时碰巧遇见东宫的宫人似乎正忙碌的将已经装进酒壶中的酒全部撤换掉。而魏征沉着脸快步走出,应该是刚面见过太子,估计不欢而散。他深深看了眼李世民,莫名叹息一声。 因为这情形和魏征古怪的言行,李世民暗暗留了心眼,席间不曾对面前的饭菜动过筷,以袖掩杯把喝进去的酒都吐了出来,之后装醉借口提前离席。 这已是极险境地的最好应对之策,可没想到酒中没毒,毒是提前涂在他所用酒具的杯沿上。而这毒如此厉害,只接触一点就透过皮肤渗入体内,令他腹中绞痛,在秦王府的侍卫搀扶着刚上马车就开始连连吐血。 所幸中毒没有深入脏腑,加之一直吐血已经将体内的毒吐的差不多,才保住了命。 李渊前来探望他,不问缘由,只对左右吩咐秦王不擅饮酒,要太子以后不要再请他去喝酒了。 李世民躺在榻上,泪水滴落瓷枕。没错,他的确不擅饮酒,但也没到喝一口酒就弄成这样的地步。他知道李渊不愿追究,他无话可说。认清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要说争过太子,已经是痴人说梦。 好在唯一让他有些安慰的,是李渊尚念在父子情分上答应要将他分封到洛阳去,从此东西分治。 “父皇、父皇……”李世民半撑起身,手指攥住李渊的龙袍衣袖,泣不成声道:“儿臣不舍离开父皇……” 李渊拍拍李世民的手,语重心长道:“天下都是一家,长安离洛阳不远,父皇要是想念你就可动身去看你,你不用悲伤烦恼。”他摸了摸儿子惨白如纸的脸,“走吧,走吧。” 李世民垂头,咬紧牙关不再说话。罢了罢了,等父皇百年之后,他照样有机会再夺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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