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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朱永贤毫不客气地打断:“我和你说话,你找陛下做什么?说不过我,就找家长告状吗?” 朱永鸿听弟弟提到“家长”二字,心中不禁一动,想起自己这么多年辛苦将他抚养成人,怜爱之情油然而生,心已经偏了大半了。 戴权悄悄观察着圣上的脸色,便知这次的事怕是要遂燕王的意愿了。 朱永贤见詹沛无言以对,阴阳怪气地说道:“詹尚书如此阻挠补考一事,莫不是因为自己的儿子死了,便想让别人也不好过吧?” 詹沛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双手在袖中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确实是这个心理,幼子惨死,凶手逍遥法外,那些看热闹的学子们却有机会重考。凭什么他们能有机会重来,而自己的儿子却只能躺在冰冷的殓房里,连入殓下葬的日子都遥遥无期。 既然自己不开心,那就让大家一起不开心。这种阴暗而自私的心思,自然不能当众承认。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大声喊冤:“陛下!臣冤枉啊!臣为官多年,处事一向铁面无私,绝不敢徇私舞弊,更没有半点私心。臣只是担心处置不当,引发学子们的非议,有损朝廷威仪啊!” 朱永贤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詹尚书,你真当你做过的事没人知道?詹明蔼在外鱼肉乡里,欺压百姓,不都是你替他擦的屁股?” 詹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从反驳。 只听朱永贤继续道:“皇兄,詹明蔼劣迹斑斑,坊间尽知。如今詹尚书却口口声声说自己铁面无私,怕是三岁小孩都不会信吧?” 詹沛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色厉内荏地辩解道:“陛下,臣确实痛心爱子之死,但臣今日谏言,无非是替天下学子请求公正二字。” 朱永贤闻言,眉头一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詹尚书做过调查问卷吗?还是你是他们肚里的蛔虫?知道天下学子怎么想的。” 詹沛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朱永贤乘胜追击,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詹尚书,你可曾听过‘易牙烹子献糜’的典故?” 詹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内心一片慌乱。 朱永贤似笑非笑道:“爱子之心乃是天性,牛马尚有舐犊之情。如今詹尚书称自己毫无私心,实在违背人伦纲常,让人不禁想到易牙。” 易牙当年为了讨好齐桓公,竟将自己的儿子杀死,烹煮成美食进献。管仲曾提醒过齐桓公提防易牙这种违背父子天性的人。可惜齐桓公并未听对方的劝告,最终易牙叛乱,将齐桓公活活饿死。 詹沛嘴唇微颤,想要辩驳,却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朱永贤将他比作易牙,这是要他的命啊。他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一下,几欲昏厥。 朱永贤看向哥哥,情真意切道:“臣弟自幼承蒙皇兄悉心抚育,皇兄在臣弟心中亦父亦兄,此等深情厚谊,纵是粉身碎骨亦难报答。若是皇兄受伤,臣弟恨不得以身代之,手刃仇人,万死不辞。” 朱永贤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番话并非是裘智事先教他的,而是有感而发,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朱永鸿感受到弟弟浓浓的孺慕之情,心中无限感慨,看向弟弟的眼神越发柔和起来,仿佛看到了当年整日里黏在他身后的孩子。 肃王见了,恨不得冲上前摇着朱永鸿的肩,咆哮道:“清醒些!别信他的花言巧语,去年底他还为了裘智和你冷战呢!” 可惜,朱永鸿听不到肃王的心声,而且他就吃弟弟这一套。即便听到了,恐怕也会左耳进右耳出。 朱永贤接着说道:“而今,詹尚书面对亲子惨死,竟能无动于衷,此等行为,实难让人相信。若真是如此,只怕更令人齿寒,枉为百官之表率。” 陈百安见状,正准备帮腔,只见朱永贤扫了自己一眼,沉声道:“怎么,你是竖刁吗?要帮着易牙求情了?” 竖刁和易牙都是齐桓公的宠臣,这俩人关系亲密,还有个叫开方的,三人狼狈为奸,一同犯上作乱,害死了齐桓公。 此言一出,陈百安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发一言。 裘智给朱永贤出主意的时候,知道男友未必都记得住,于是告诉他了核心内容,没必要一一反驳对方的论点,不能跟着对方的逻辑走,而是要创造自己的逻辑。 想要让詹沛无话可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朋党。历朝历代的皇帝,没有不忌惮臣子结党营私的。只要这顶帽子扣下去,对方便再无翻身之地。 裘智说这番话的时候,吕承奉也在场,闻言不免高看了裘智一眼。 在吕承奉看来,裘智聪明过人,为人正气,又擅长揣摩人心,最难得的是,朱永贤肯听他的话。当今对这个弟弟极尽宠爱,从不猜疑于他。若朱永贤当差办事,有裘智襄助,定然如鱼得水。 吕承奉心中暗暗惋惜,无论二人私下是什么关系,只要朱永贤结婚生子,他与裘智定能君臣相宜,留下一段佳话。可这二人偏偏非要搅合到一起,还不知他日青史如何评价。 不过,当事人都不在意,自己一个太监,又何必王爷不急,太监急呢? 詹沛和陈百安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抖着说道:“陛下明鉴,微臣绝无不臣之心!” 朱永鸿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二人:“没有不臣之心?那结党之心呢?朕记得,陈百安是詹尚书的侄女婿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大臣,一边点名,一边道出此人与詹沛的关系:“李侍郎,是你的同窗。王御史,是你的门生。还有张郎中,是你旧部的儿子。这些人,今日都与你同气连枝,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詹沛闻言,心中一片冰凉。他没想到,朱永鸿对自己的姻亲故旧了如指掌,显然早已盯上了自己,只是之前未曾发作。如今时机成熟,自己怕是难逃罢官除爵的命运。 朱永鸿除了不满詹沛结党营私,也是听说了詹明蔼调戏裘智一事。虽然他对裘智并无好感,但毕竟是弟弟的人,因此对詹家的厌恶更深了一层。只是朱永贤一直未曾提起此事,他就没有急着动手。 詹沛自知大势已去,又心疼儿子惨死,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 他阴森地看向朱永贤,嘴角勾起一抹老奸巨猾的笑意:“陛下,燕王一向养在深宫,从未办过差事,可今日对朝政了然于心,又得三位重臣支持,可见早已与大臣有所勾结。” 王府尹看火烧到自己身上了,心中一紧,正欲跪地请罪,却见朱永贤毫不在意地笑了:“皇上是我亲哥,我俩一家人,我的不就是他的?我的党就是他的党。” 詹沛瞬间傻眼,没想到朱永贤非但不反驳,反而痛快应下,甚至一句话就勾起了皇帝的保护欲。他心中暗恨,自己真是小看了这个逍遥王爷。 陈百安没有詹沛那般硬气,早已吓得脱帽叩首,连连求饶。他们这些当官的,私底下谁没点龌龊事?只是看皇帝想什么时候收拾他们罢了。 朱永鸿冷冷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几人,挥了挥手,命人将他们押下去,并下旨令百官弹劾,有司彻查罪证。 处理完詹沛一党,殿内众人早已吓得汗流浃背,站立不稳。如今哪还有人敢提什么意见?皇帝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办。 赵泉意身为主考官,旁人能往后缩,他却是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出列,躬身请示:“陛下,这三十名考生,不知该如何安排?” 朱永鸿慈爱地看了弟弟一眼,然后一锤定音:“就按燕王的意思办吧。” 朱永贤脸上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心中暗喜:回去可以交差了。 肃王气得鼻子都歪了,詹沛曾找上过他,请他帮着说话。肃王知道朱永贤家的小宝贝牵扯其中,他本就不愿看到朱永贤事事顺遂,又想拉拢詹沛,便一口应承下来。 如今倒好,不光朱永贤家的小宝贝可以重考,还折进去一个詹沛。现在看来,只有朱永贤是皇上的亲弟弟,其他的兄弟不过是路边的野草。 朱永鸿冲着弟弟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朱永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中满是欣慰:“果然长大了,能替朕分忧了。” 朱永贤笑得眉眼弯弯,嘴上却谦虚道:“都是皇兄教导有方。” 朱永鸿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如今礼部无人主事,你先替朕管着吧。”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让朱永贤一愣,他没想到自己竟一步登天,当上了礼部尚书。震惊之下,他张大了嘴,半晌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说道:“皇兄,我、我没经验啊。” 朱永鸿笑得风淡云轻:“朕当年登基时,不也没什么经验?全靠满朝文武辅佐,才勉强应付。你向来聪慧,又有礼部官员和王府的佐臣帮衬着,朕相信你能胜任此职。” 众臣闻言,纷纷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高呼:“陛下天纵英才,臣等愚钝无能,全仗陛下英明神武,方有今日之盛世!” 朱永贤心里半点底气都没有,刚才那些话全是裘智教的,现在突然让自己接礼部的差事,简直是小马拉大车,随时要翻车。 朱永鸿看弟弟犹犹豫豫的样子,浅笑道:“朕知道你素来喜欢躲懒,只是现在年纪大了,马上又要成亲,是个大人了,不能一直靠别人护着你,要学会替别人遮风挡雨了。” 除了少数几位心腹重臣,其余大臣闻言皆是一惊。去年圣上大张旗鼓替燕王选妃,闹得沸沸扬扬,哪知最后不了了之,怎么现在又要成亲了? 他们回忆了半晌,似乎没听说有人中选。而且王爷纳妃乃是皇室的大事,尤其朱永贤这么得宠,礼部、宗人府居然没有半点动静,实在不合常理。 众人虽是满腹狐疑,但无人敢开口询问,只能在心中暗自揣测。有些胆大的官员,偷偷抬眼觑向燕王,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却见燕王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朱永贤听哥哥提起裘智,心头猛地一跳,脸上露出纠结之色。他权衡再三,最后一咬牙道:“要不臣弟先试试吧。” 他明白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礼部主管一应科举事宜,裘智若是中举,将来还要参加会试、殿试,自己能为他提供一些便利。 朱永鸿见弟弟终于应允,脸上笑意更浓:“你先回宫吧,等过几日吏部的任命文书到了,再正式上任。” 朱永贤领命退下,一路小跑返回延福宫,迫不及待地和裘智报喜:“皇兄同意补考了。” 裘智心中一喜,捏了捏他的鼻子,表扬道:“你真聪明,老公最厉害了。” 朱永贤之前撒娇耍赖,软磨硬泡了无数次,想让裘智喊他老公,裘智死活不肯松口,没想到今天竟然主动开口,让他整个人都快乐得找不着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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