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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笑道:“太无聊,随便躺躺。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花无缺向上指了指,“我猜他肯定不会让你住在有天顶机关的地方,所以主院之外较矮的房屋,我都……上去看过,看到了你的画。” 果然他雪白的衣袍下摆都被屋瓦染成了灰色。 堂堂无缺公子竟也有当“梁上君子”的一天,小鱼儿心里发笑,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今天在正堂说的那些话……” “若我们全部‘投诚’,势必引起他的警惕,要取得信任,像今天这般行事是最好的办法。”花无缺扫视一圈,在近旁的红木椅上落座。 “你离开城主府去哪儿了?有没有看到外面的告示?” 花无缺道:“我在祭司府,通缉令的事陆玄同我说了,我告诉他,我们……分道扬镳了。” 他们与陆玄暂时是合作关系,却不意味着和盘托出,陆玄终究是无双城的人。 小鱼儿靠着他坐下,言语间隐隐有些兴奋,“你被通缉,我被软禁,我们‘分道扬镳’,那现在算什么?私会?” 街头画本子里常见桥段,被棒打鸳鸯的小姐书生分隔两地,难抵思念之情,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墙头相会。 小鱼儿立时又想起曾经听过的杂剧戏曲,什么李千金裴少俊、张生崔莺莺都开始你一句我一嘴地唱起来。 花无缺并不知晓他的思绪飞到了何处,只眸中闪过一丝赧然,又缓缓移开视线,轻轻笑道:“我们这叫见机行事。”
第14章 的确是“见机行事”。 进城主府前他们只有一个大致计划,至于何时“决裂”,怎样行动皆是走一步看一步,却在听到乌雪草的那一刻,达成了绝妙的默契。 小鱼儿终于从一众戏曲话本中抽身,“上午来时,有个女人把孩子送给了门房侍卫,肯定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诅咒。那些被抱走的孩子不知去处、不知死活,难道就没有人怀疑吗?” 花无缺道:“我大致观察了一下,无双城中的百姓尤信鬼神,几乎所有人家门前会张贴守门神,在家中供奉神像。”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 “确实不值一提。但有些人家已经穷困潦倒,食不果腹,神像前还摆着新鲜的果子和点心,自家只用红薯野菜充饥。” 灾荒之年,常常有人为了活下去易子而食,在生存面前,人性经不得。花无缺说的那些人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自己吃糠咽菜却留下仅存的粮食做贡品,显然对神佛的尊崇已经深入骨髓。 小鱼儿思路一转,又发现一个奇怪之处:“你怎么知道别人家吃的什么?” 花无缺没有回答。 小鱼儿一愣,旋即了然,顿时乐不可支,扶着花无缺肩膀才能坐稳:“哥,你今天扒了多少人家的屋顶?真是……能屈能伸!英雄好汉!” 花无缺逃离城主府,几十名侍卫跟着追出来,浩浩荡荡大肆搜查,他初来乍到,东躲西藏时顺便查探了城中人情概况,最后误打误撞寻到了祭司府邸。 但花无缺自不会将其中曲折说给小鱼儿听,一时有些尴尬。他轻轻咳嗽一声,正色道:“若无正事,我先回去了。” 小鱼儿立刻拉住他的手,话归正题:“陆宇缙这老贼能利用莲婳害死那么多人,那些婴儿进了城主府,肯定没有好事。还有他的替身们……我们要逼他亲自现身,才好下手。” 花无缺颔首,“我会寻机细查的。”他从胸前口袋摸出一个小瓷瓶,“陆玄给的乌雪草解药。” 城主以乌雪草之毒相胁,但小鱼儿出自恶人谷,防备心极强,早已暗中将茶水倒在椅背后的缝隙处,花无缺见他如此,便跟着效仿。 “虽然我们没有真的喝下那茶,还是留一点,以备不时之需。”小鱼儿倒出几枚药丸藏在隐秘处,花无缺又给他留了份仙子香和素女丹。 临走时,小鱼儿问他:“明天你还来吗?” 花无缺微笑道:“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可以过来。” 小鱼儿心神一动,说:“明日戌时,我们商量一下该怎么编移花功法。” 他自己的武功又多又杂,将几个毫无关联的招式串起来,编上十本也不成问题。 他只是……想见一见花无缺。 * 此后三日,花无缺每晚戌时都会来到这处偏院,在子时前离开,对翻窗上房的事越来越得心应手。他还会特意早来一些,查探几间房屋,譬如昨日,他就曾见到两位“城主”,一人在花园,一人在书房。 他轻功虽好,当“梁上君子”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小鱼儿在书桌后握着笔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有什么法子可以逼他现身,不是替身,而是本尊。” 花无缺听他提起此事,就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你是怎样想的?” “授艺。”小鱼儿道,“把我们编好的秘籍给他,并且亲自引他入门,此等良机,他肯定不会让替身代他习武。” “待他习以为常,放松警惕,便是我们的机会。”花无缺侧首看着他,犹疑片刻说,“那明日……我不来了。” “为什么”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小鱼儿把话咽回肚子里,点点头道:“也好。你武功虽高,却不是无所不能的,府中侍卫也不是瞎子,还是暂避一段时间。” 语毕,屋中重归寂静。小鱼儿埋头写字,花无缺就当他的磨墨书童,也不过问他写了什么。 其实花无缺只在第一晚将移花宫所有功法简单口述,剩下的时间小鱼儿从未询问他该怎样写、如何写。 视线从纸上潇洒的字迹缓缓上移到对方的面容,花无缺望着他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小鱼儿突然抬起头,与他目光相触。 “花无缺,你就不怕我把移花宫给卖了?” 花无缺倏而一笑:“怎么卖?” “告诉他移花接玉的秘密,然后一起闯进移花宫,大杀四方。” 花无缺顺手从架子上拿下一本书,随意翻开一页,“你要进移花宫还需要闯吗?我陪你进去。” 小鱼儿掩下笑意:“你答非所问。” 花无缺转头瞧了他一眼,开始对着烛光看书。 剪过两次烛心,响起了突兀的敲门声。眼下虽未到就寝时间,但也不合时宜。 小鱼儿大声回道:“谁啊?” “我是少主的贴身侍女,奉命拜会江公子。” “这么晚了,不太方便。” “少主有重要的事告知江公子,与移花宫有关。” 花无缺躲到架子后,小鱼儿打开门,素衣简钗的姑娘悄声入内,双臂交叠胸前躬身道:“叨扰江公子,我们少主说,您初到无双城,一定有很多不解之处,明日巳时,请到少主别院一叙。” 小鱼儿道:“我正被你们软禁,如何赴约?” 姑娘说:“明天会有人为您开门的。” “你告诉她,我一定准时到。” 姑娘又施一礼,转身的瞬间,架子后的花无缺大步迈出,唤道:“莲婳。” 姑娘浑身一颤,转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了。小鱼儿急忙后退,看看花无缺又看看跪着的姑娘,“她是莲婳?” 莲婳深深拜倒,带着哭腔说:“奴婢对不起移花宫,任凭公子责罚。” 花无缺扶她起身,柔声道:“你当真是无双城主的千金?” 莲婳道:“当真。我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接着,她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 四月二十她外出采买,在集市口遇见养父王有德,随他去见了生父无双城主陆宇缙,得知城中有关双生子的传闻,而她当年意外失散是因奶娘失职,辗转流落彭华县。莲婳很想见一见真正的亲人,奈何畏惧邀月,无法离开移花宫,陆宇缙便给了她三种药。 花无缺素来对女子温和有礼,可面对害死那么多无辜之人的帮凶,再多的教养都端不出好脸色,“所以你就用药毒死了大姑姑。” “不,我不知道大宫主会……”莲婳低着头,泪水夺眶而出,“父亲说那只是让人暂时昏迷的药,大宫主出关祭酒那天,我把药下在了酒里……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死……” 和陆玄的说法一致,应当可信。花无缺轻轻叹息,接着问:“之后呢?” “大宫主去世,我实在太害怕了,想起父亲给我的另外两包药,做饭时下在了汤里,等她们毒发,父亲的人就可以趁乱带我走。” “你吃胡荽吗?”小鱼儿突然说。 莲婳抬头看他一眼,脸色惨白:“我不吃胡荽……” “那你为什么要做豆腐胡荽汤?因为你知道有人同样不吃胡荽,因为你担心那包也是致死的毒药,下在胡荽汤里,至少不会所有人都死,是吗?”小鱼儿盯着她惊惧的双眼,慢慢道,“你一边担心她们,一边给她们下药,真是矛盾。” 花无缺从未设想过这些,由于成长环境的缘故,他对人性的洞察不比小鱼儿透彻,眼下根据他的话仔细思索,觉得十分在理。 小鱼儿继续追问:“你知道你父亲说的‘带你走’其实闯宫杀人抢劫吗?” 莲婳紧咬下唇,身体微微颤抖,一双眼睛惊疑不定,等了很久才说:“起先我是不知道的,但五月十三那天他们闯进来,问我宫主居所的位置,我、我告诉他们了。然后我服下了假死药,去到藏书阁假装退敌……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便寻机逃出宫,与他们会合。” 花无缺沉着脸,甚是不豫:“他们闯宫,害死了十一人。” 莲婳呜咽一声,双手捂着脸,又跪倒在地扯住花无缺的衣袍,“大宫主死去的那一刻,我就回不了头了……公子,求您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移花宫的女子常年生活在狭小的一方天地之中,看似冷漠高傲,其实内心单纯如稚子,得知一出手就杀死了绝世高手邀月宫主,便心神尽毁,此后的行动不能用常理推断。 瞧她如今情状,日日活在自责煎熬中,生不如死,或许已是对她最好的惩罚。花无缺不会谅解她,一时也未想好对她如何,只抽出衣摆,换了话头,“你在大姑姑酒中放的是什么药?” 莲婳擦擦眼泪,回道:“我查了典籍,是‘玉容散’,溶于酒水中无色无味,呈猝死之状。” 花无缺稍稍侧身,意思是要问的话已经问完了。小鱼儿会意,蹲下身同她平视,“你约我明天去凉亭,打算说什么?” 莲婳道:“是我姐姐,是我姐姐想见你。” 小鱼儿笑了笑:“我有什么好见的?她想见的其实是花无缺。你告诉她,明日我们会按时赴约的,千万不要辜负我们的信任。” 莲婳走后不久,小鱼儿跟在花无缺身后翻窗而出。弯月羞涩地藏在云层后,府邸偏僻处漆黑一片。花无缺几次夜探城主府,不必上房就能轻车熟路地躲过守夜侍卫,小鱼儿只记得自己跟着他穿过好几个假山门洞,就站在了主院后方。紧接着跃上屋檐,从檐下年久松动的窗口翻入,是一条狭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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