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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知‘后悔’二字怎么写!”小鱼儿斜着身子,搭着花无缺的肩膀喝茶,“我看你精神好得很,一点都不像快死的人。” 陆宇蓉秀目圆睁:“谁说的!” “你爹。他说他要移花接玉的秘籍,是为了给你和你娘延寿。” “我确实体弱,巫医占卜说难过而立之年,但我娘一向康健,很少生病。” 巫医?小鱼儿眉梢一挑,说:“手伸出来?” 陆宇蓉犹豫一瞬,心想他不敢做逾矩的事,便伸出手,露出细白的手腕。 “就冲你对我们说的这些话,鱼大神医就勉为其难替你瞧一瞧病。” 小鱼儿探过脉象,又问了日常饮食、睡眠,下结论道:“没什么大病,就是虚。让你手下想办法出城一趟,找本《五禽戏》跟着练。” 陆宇蓉:“《五禽戏》?” 小鱼儿露出惊讶的神情:“见多识广的蓉少主竟不知道五禽戏?” 陆宇蓉微微一愣,面色飞红:“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戏法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花无缺解释道:“五禽戏是华佗参考虎、鹿、熊、猿、鸟的动作编纂的养生之法,勤加练习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陆宇蓉眼神一亮,“真的有用?” 小鱼儿漫不经心地回答:“试试不就知道了,看你能不能活过三十岁?” 陆宇蓉很高兴,让厨房给他们送了一大盒当地特有的凉糕和威宁荞酥。小鱼儿乐得收下,分了一半给花无缺带走。二人分居两府,再次见面是七月初七。 无双城常年凉爽,自六月末起一直阴雨绵绵,直至七夕前,天空终究放晴,百姓们着手庆祝乞巧节,将一切苦痛掩盖在这天的欢愉之下。 十几日间,小鱼儿教授武艺颇得城主信任,总算讨得在城里自由行动的权利。初七授课结束,他便出门闲逛到祭司府,府中侍女忙忙碌碌,摆好了拜织女的祭台。 陆玄将一个牌位放在织女神像前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差点站成第二个石雕。回过神,他跪下虔诚地拜了三拜,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手掌。 小鱼儿觉得奇怪,跃上旁边的老树看个仔细。 陆玄把自己的血滴入盛着朱砂水的金碗里,用朱笔描画牌位上的字。 “哎,你在干什么呢?” 陆玄吓了一跳,四下张望,发现站在树上的人。 小鱼儿跳下树梢,朝他扬了扬下巴,“你家这么穷,买不起金粉?” “这是我们城里的古老传说,用鲜血描摹逝者的牌位和墓碑,真神就会感知到生者的心意,保佑来生续缘。” 小鱼儿:“真能灵验?” 陆玄:“但愿吧。” 小鱼儿:“那是谁的牌位?” 陆玄:“我妻子。” 想到自己曾说他们“伉俪情深”,小鱼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歉,又说:“看不出你还是个痴情人。” “若此生完满,谁还会把希望寄托在来世呢?” 转世之说,虚无缥缈亦无从查证,小鱼儿向只听不信,从未当真的,可当他看到廊下逐渐走近的身影,忽然觉得来世能再和花无缺相遇,就很不错。 许久未见,思念之情顿时翻涌上心头,花无缺赶至近前,双眸不错眼地望着他,展颜微笑:“小鱼儿,我正要去找你,你怎地出来了?” 小鱼儿笑道:“那自然是我神通广大。正好外面热闹得很,你陪我出去逛逛,不过你得换个样子。” 通缉告示没撤,花无缺这样走在街上必然引起骚乱,他们倒不怕那些百姓和府兵,只是麻烦。 花无缺问:“换成什么样子?” 那边陆玄放好牌位,用帕子随意包扎了伤口,轻声打断他们:“恕我冒昧,你们一定见过少主了,还不打算离开吗?今日节庆,是个好时机。” 花无缺:“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城主不是那么容易杀死的,你永远不知道他身后藏了什么。”陆玄望着台上的牌位,露出哀伤之色,“我上书支持少主的开路之策,没过几日,我夫人被城主夫人叫去说话,回来的却是一具尸首。” 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旁人也许会止步于此,但他是小鱼儿,他是花无缺,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全力一搏。 “花无缺提出跟你一同来无双城,你答应得那么爽快,现在又劝我们回去?” 陆玄叹道:“人非草木。经过这些时日,我知道你们是侠义之人,再劝你们一次,就当日行一善,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二人俱是一笑。花无缺拱手致礼,谢过他的好意,又道:“陆兄正直坦荡,身在异乡,有你照拂是我们的幸事。” 陆玄忽然眼眶一热,害怕自己在两个异乡人面前出丑,赶紧带上妻子的牌位跑了。 身后小鱼儿高呼:“陆兄,我还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第16章 小鱼儿向陆玄借的东西,是衣裳。彝族人的衣服,底色漆黑,袖口衣襟裤脚都有红线和金线的绣纹,他又在花无缺脸上擦了层黑粉,再戴上俄帖包头帽,与画像上判若两人,却依然耀眼夺目。 小鱼儿在城主府待遇不错,今天穿的是一身雪青色衣衫,浅紫的底色搭配团鹤纹样,腰带边缘也有精致的绣花,像极了富家公子。 他们并不十分在意自己的衣衫外表,自然也不知道并肩走在街上有多么引人注目。 阳光明媚,暖意融融。无双城的七夕与中原、江南的七夕一样热闹,因民族较多,可以瞧见形色各异的打扮,路过小摊时,还能听到异族语言,但终究是汉人占大多数。 无双城的习俗和中原略有不同,异族人也更加活泼热情,街上四处或有男女嬉笑打闹,或有执手相依,他们一路走一路看,被姑娘们扔了不少花瓣和手绢。 花无缺正看着摊子上雕刻精细的木鸢,忽然被一位彝族姑娘拦住去路。 她梳着两根麻花辫,眼睛大大的,甜甜地笑道:“七夕乞巧,小郎君怎么是和朋友一起出来玩的呀?我家就在附近不远,要不要来我家喝壶茶,歇歇脚?” 花无缺还未开口,小鱼儿就已伸手拦在她面前,“这位姑娘,我们家少爷已经有约了。” 把姑娘打发走,小鱼儿抹了下花无缺的脸颊,捻着指尖的粉末不满地嘀咕:“涂成这个样子还能招蜂引蝶?” 花无缺微微挑眉:“涂成什么样不都是你干的?” 很快,小鱼儿就体会到何为“风水轮流转”。 姑娘捧着腰带,羞怯地笑:“望公子不嫌弃。” 腰带纹样是蛟龙出海,针脚细密,可与绣坊最好的绣娘一较高下。 小鱼儿:“不嫌弃……” 姑娘又说:“我还会绣凤栖梧桐、鸳鸯戏水、并蒂连枝……” 小鱼儿眼睛一转,说道:“姑娘心灵手巧,我当然不嫌弃,只是家中老母疾病缠身,赌坊还有几千两的债……” 话未说完,姑娘就提着裙子逃之夭夭。 顺着人流向前百二十步,场中央有座巨大的织女像,面目温和慈祥,栩栩如生。年轻男女纷纷在神像前虔诚叩拜。花无缺对着那座织女像赞叹一番,未有上前之意。 小鱼儿望着他的侧脸,低声道:“花无缺……你要求姻缘吗?” 花无缺转首注视他,浅浅一笑:“不需要。” 小鱼儿心头漾起一丝涟漪,同时又夹着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我们不过去了。” “你也不去?” 小鱼儿摇头。 花无缺忽然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讨老婆啊,整天有个人跟着我,多碍事。” 花无缺点头,过了会儿又说:“那我呢?为什么愿意让我跟着你?” 小鱼儿此时听到花无缺这么说,立即应道:“那怎么能一样,你是我哥啊。” 绕过织女像,祝祷声似乎仍在身后回响不绝,小鱼儿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忘记问他“为什么”。 小鱼儿一直都不太明白花无缺究竟想要什么。初次交锋,花无缺口中念着移花宫主强加给他使命,后来彼此成了朋友,在决定一生的时刻,他选择牺牲自己。花无缺似乎总活在别人的希冀之下,总在替别的人做些什么,那么他真正的愿望呢? 无欲无求,是神仙,是圣人,唯独不像活生生的人。有畏惧,有私心,有苦乐悲愁,这才是人。 如果说小鱼儿曾经看见过他的私心,现在,又看不见了。 小鱼儿驻足停步,拉住花无缺的手,在对方询问的目光中问道:“花无缺,你究竟想要什么?” 那话显得他已苦思琢磨良久,才会用上“究竟”二字。花无缺稍稍忖度了他话中意指为何,回答:“我想要报仇,想要移花宫平平安安,想……” 话音渐弱,最后几个字未能听得真切,小鱼儿凑近些道:“想什么?” 花无缺抿住唇角笑了一下,“想吃你做的菜了。” 巧妙地化解了此刻的进退两难,也将彼此的距离守在了界限之内。 不远处就有一家酒楼,两人点了当地特有的圆子莲渣闹,是由豆腐、白菜、肉丸搭配成的小锅子,外加一品豆沙窝和回沙酒;小鱼儿又借后厨食材做了白炸春鹅、韭花茄丁和红油云丝,菜上齐时,心想:“这个愿望太容易实现了。” 酒足饭饱,再向东行两刻钟,是无双城最大的绣坊。绣坊门口桌椅摆得满满当当,年轻男女各自拿着一幅绣品,几乎占满整条街。 小鱼儿向旁边摆摊子的老伯打听,原来无双城的习俗是男子赠女子荷包,女子送男子腰带以表心意。绣坊每年都在这儿办刺绣比赛,只要五个铜板,就能拿到一块画好纹样的料子。 小鱼儿以前夸下海口说没有他学不会的本事,当下付了钱,挑了并蒂莲花绣样的蓝色布料。花无缺没听到那老伯说了什么,以为他只是兴起凑凑热闹,“你还会绣花?” “不会,但我补过衣裳,应该差不多,都是拿针从这边穿到那边。” 他此时说得轻松,结果等花无缺在邻街听完一出戏,排队买了时新点心回来,看到的成品与原本描出的花样大相径庭,红线和绿线各分两头,怎么都瞧不出是莲花的样子,最后的缝合收尾还是拜托绣娘帮他完成的。 小鱼儿只觉这奇丑无比的荷包是他人生的一大败笔,顺手丢给花无缺,“替我处理了。” “怎么处理?” “随你,最好扔了。也可以用来放些东西,比如白马寺和尚给的那串珠子?” 回想起初入城时的不安感,花无缺就一直将那珠串戴在左腕,不曾取下,至于这个“别具一格”的荷包……毕竟是小鱼儿亲手做的,替他收好便是。 城里热闹的也就这几处,逛完了就该回程。街头隐蔽一角,小鱼儿问起他准备何时动手。花无缺沉吟片刻,说,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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