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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哑然失笑:“是。” “你别说话!”小鱼儿鼓足勇气,发现对真正的花无缺剖白心意,比梦里难得多,“我中毒昏迷的时候,经常梦到你,梦到你成了移花宫宫主,还看到你和别人成家……我不喜欢。” 花无缺道:“梦都是反的。” 一旦开口,接下来的话便顺理成章。 “反正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花无缺,不管你听完之后会如何,我都想告诉你,你已经不只是我的朋友、兄弟、知己,更是我最重要的人,是……” 花无缺却忽然将他拉到怀里,也打断了他的话,“小鱼儿,我明白你的意思。” 小鱼儿愣愣道:“……明白什么?” “但你身边不只有我,还有燕伯伯,万大叔,苏姑娘,铁姑娘……甚至在恶人谷,还有很多熟悉的人。” 纵然花无缺比梦中温柔,言辞也极尽委婉,但他很清楚,这些话的本意和梦里没有半分差别,瞬间熄灭了心里的火苗。 花无缺收拢双臂,抱得很紧,艰涩地说道:“到此为止吧,小鱼儿,不要再说下去,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就够了。” 聪明如小鱼儿,一听便知花无缺拒绝了自己。花无缺一向温柔,然而对方此刻越是和善,他回想自己头脑发热说的话,只觉得难堪。他强装洒脱,重新戴上短暂卸下的保护壳,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什么这样那样的,我原本就没想说什么呀……屋里闷,我出去透透气。” 子时,意味着新的一年到来,全城爆竹声此起彼伏,身在绣玉谷都能听得清晰,夜空中朵朵艳丽的烟花,将新年的氛围推至最高点。 花无缺在灯下写寄给各派的请帖,始终无法集中精神,想起小鱼儿狼狈离去的身影,深深叹了口气。房门“吱呀”轻响,循声望去,竟然是秋华。 “姑姑这么晚来,有事吗?” 秋华道:“无事。姑娘们撑不住都睡了,我睡不着,出来走走,看见重华殿灯火还亮着,就在院子里遇见了江公子,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花无缺沉默。 秋华劝解说:“兄弟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他大病初愈,公子就别同他置气了。” 花无缺道:“我知道的。” 秋华瞥见书案上写了一半的请帖,既感怀又心疼,“现下过年,公子好好休息,不急于一时。” 花无缺抬起头,“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姑姑。” * 小鱼儿被宣判“死刑”那日,陆玄告诉他:“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简单来说就是一换一。” 花无缺道:“怎么换?” “我从头开始说吧。秋落本就无解,只能以毒攻毒,但他的身体状况绝不经起另一种毒的侵袭,所以要找一个人,将一种名为‘春生’的毒虫种入体内,养血三日,加在解毒汤药中,让他服下。但是这个方法从未有人尝试过,我……也只有五成把握。” “那个人会怎样?” “春生乃无双城百毒之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被毒虫寄生的人死后皮肉不腐,尸骨不化,而代价就是即便华佗再世,也只有千日之期。” 一千天,不到三年。 陆玄道:“你好好想一想,有没有这样的人选。” 良久的沉思后,花无缺镇静地说:“有,那个人就是我。” 陆玄震惊地看着他,“没有别的人选?” “没有。”花无缺道,“我们不能背负别人的性命而活。” “这件事非同小可,成功了,你死;失败了,你们两个一起死!” 陆玄起先并不答应,让他们兄弟二人再好好商量。花无缺却对小鱼儿撒了个弥天大谎,隐瞒了这场“赌局”的真相,独自做了决定。 夜幕时分,他再次找到陆玄。陆玄已经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说明了,再劝无益,小鱼儿的身体也不容他们百般犹豫。 “你真的决定了?” 花无缺道:“决定了。” “不再想一想?” “本就是无须的思考的事,何必费神。” “要告诉他吗?” “不用。离那一日还有很久,不要让他那么早就跟着担惊受怕。”
第21章 从很久以前开始,花无缺就在思考小鱼儿在他生命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最早,姑姑说他是他的敌人,可花无缺对小鱼儿并不在意,除却那莫名其妙的追杀,彼此之间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而今他回想过去,总能想起那片小溪流淌的花林,想起枝头晃动,花瓣飞扬,想起小鱼儿说要与自己做朋友,直至这一天,他才渐渐看清他。 小鱼儿是他的手足、是他的半身、是他生命中最无法割舍的人,失去他,花无缺不知道未来还能怎样活着,所以当他听到用一千日换五日,竟然有些高兴,随之而来的心绪,是不甘心。这么久的抗争和坚持,在命运的重压下,终难两全。 秋华得知解毒始末,抚着花无缺肩头泪眼蒙眬地看了他许久,泣不成声,“过了这个新年……你才……才刚刚十八岁呀!” 度过最初几天,花无缺已无伤感之意,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告诉她:“我已经失去父母,失去恩师,不能再失去小鱼儿。” 秋华哽咽道:“这样的事,你怎么一声不吭呢?为什么不让我来救他,我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您知道的,无论是我还是小鱼儿,都不会同意的。” 秋华心头如刀扎一般,泪水怎么也止不住,“那江公子怎么办?他要是知道你……他会心痛死的!” 花无缺起身行了个大礼,“求姑姑替我保密,不要向任何人提及,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小鱼儿的。” 木已成舟,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守住秘密,免增烦扰。秋华隔着水色凝视他模糊的脸庞,缓慢地点了点头。 花无缺缓缓站起身,用帕子为她拭泪,“您别哭了,一会儿小鱼儿回来看到,我解释不清。” 但小鱼儿并未回沧澜居,而是重新搬回了重华殿的厢房。在双方心照不宣地默契下,他们同床共枕四个多月,如今小鱼儿主动挑破又被花无缺按回原点,那么一切都要重置归零。 正月初一,他们收到了燕南天的回信,信中写明燕南天得知小鱼儿逃脱劫,甚为欣喜,盼诸事了却,方可一聚。 花无缺写明近日事宜和新年问候,待小鱼儿洋洋洒洒写满两张纸,才一起塞进信封寄出。 * 冬去春来,中原大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也是绣玉谷百花争艳的好时节。 二月时,二十三名姑娘离宫归家,移花宫只剩六十七人。 花无缺给比邻的友派下了帖子,请至移花宫一叙。说是“比邻”,其实都远在百里之外,这八张帖子里,有六张回复会按时到场,另有两张回帖表示了谢意,意思是不会来了。 三月二十五,六派大侠陆续赶至移花宫。最早来的是蜀地的青云教,青云教与移花宫极为相似,门下皆为女子,这次来赴会的是副教主邱书南,青云教素善制香,她所到之处,香味幽远,经久不散,丝毫不输于绣玉谷的天然花香。 与她同路的峨眉神锡道长首徒晁恒。峨眉派虽无女子,但神锡道长和花无缺小鱼儿素有交情,命徒弟走一趟,也能表明峨眉的态度。 接着是昆仑派疾风堂主范晔和微雨堂主岳水心,据说二人是表兄妹。恶人谷也在昆仑山附近,那里的恶人们对这样的名门正派唯恐避之不及,故而小鱼儿和昆仑派当了那么久的邻居,只听说过掌门姓甚名谁,其余一概不知。 随后到的是玄鹰派关长老、沧海门周门主和丹阳宗卞长老。 一行人中,邱副教主、微雨堂主和周门主都是女子,对移花宫最感兴趣的,也是她们。 除此之外,移花宫还迎来了最出乎意料的客人——铁心兰和十位慕容氏少女。这些姑娘们才十四五岁,花一样的年纪,天赋高底子好,将来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直言是来移花宫拜师学艺的,不学成绝不回家。 第一批姑娘都由三长老之一的秋华姑姑收入麾下,十位慕容姑娘当即行了拜师礼,齐声道:“拜见师傅!” 嘹亮的语声响彻云霄,六派子弟见到慕容氏之举,不免心向往之。 花无缺在堂中议事,小鱼儿一个闲人,又许久未见铁心兰,倒有几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人家来拜师,你来做什么?” 铁心兰哼道:“我也来学艺,顺便替苏樱瞧瞧你死了没。” 她和苏樱待得久了,语气竟越发相像。小鱼儿立刻回敬道:“那你看见了,我小鱼儿福大命大,她注定要失望。不过,你来学艺?” 几年前铁心兰就对小鱼儿说过移花宫是武林圣地,如今宫禁一开,她自然一马当先。 “技多不压身嘛——” “凭我们的交情,何必这么麻烦。”小鱼儿背着手,做出一副老成模样,“你直接认花无缺为师,喊他一声师父。” 听起来有理,但仔细一想,背后另有深意。铁心兰道:“你拐着弯占我便宜!” 小鱼儿抖抖衣袖,毫不掩饰地说:“师叔而已,怎么能算占便宜。” “燕大侠住在樱溪,我同他老人家学了几招,他还说要我与你切磋切磋,也好试试你前几个月养伤,武功退步没有。”铁心兰右手握拳,迅速向他左耳击出。 小鱼儿撒腿就跑,两人你追我赶,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段打闹的时光,眨眼间,便到了照月殿外。 从侧门进入,躲在正堂屏风后向里瞧,花无缺坐在上首,下方左右首位分别是昆仑派和峨眉派,实则论年龄资历,那些人都是花无缺的前辈。 小鱼儿心想,不愧是我哥。 花无缺的计划是,各派女弟子可以前来学艺,不必正经入门行礼,可以挂着本家弟子的名号,学艺时间最多四年,四年内学成或有别的缘由,随时可以回去,每年还有额外是探亲假。 这对青云教、沧海门、玄鹰派和丹阳宗而言,本门弟子习得移花宫的武学,实力大增,无异于天上掉馅饼。昆仑派是武林大派,本家真传已受用不尽,别家的武学对他们并没有那么大的诱惑。 疾风堂主道:“花公子决意外传本门武功,是否和邀月宫主的离世有关?” 花无缺正色道:“实不相瞒,确有关系。大姑姑之死,实乃人为,又一并害死十一位同门,去岁我已亲自手刃仇敌,告慰亡者。” 邀月死讯传出,各派暗中早有猜测,大多笃定她被另一高手所杀,人人都想知道那隐世高手的真正身份,而花无缺亲报师仇,更不可小觑。 玄鹰派关长老道:“敢问此人是谁,可是哪一方游侠?” “他不算江湖中人,用的是不入流的手段。”花无缺用一句话将此事揭过,接着道,“去年我途经一座小城,城中民生多艰,人们食粗糠野菜,却用家里仅剩的粮食供奉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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