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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卞长老摸着半白的胡须,缓缓说道:“对神明有敬畏之心固然好,可家里人都快饿死了……一味敬神,愚昧至极。听公子口气,□□,也是人祸。” “的确是人祸。城中土地不宜种植,生存命脉都在氏族大户手中,百姓们不能出城,外人也难进入,米价竟高至三四两一石,他们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往大了说,还有我朝实施海禁,走私出海屡屡不绝,劳民伤财。可见长期蔽于一处,有害无益,对移花宫来说,同样如此。” 晁恒道:“请公子尽言。”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我的本意只是保护宫中女子,大姑姑离世,移花宫已受侵扰,不如我们主动开门迎客,天下大同,风轨齐一,各派弟子学成回家,来日提及移花宫也是一桩美谈。二来,姑娘们久居宫中,秉性单纯,贸然入世恐遭小人哄骗,相信有各派精英协助,万事顺利。而且长久地偏安一隅,极易蒙蔽心智,只有见过天地众生,才能知道短缺在何处,看似是各位前来移花宫学武,实则是帮助移花宫众人参悟世俗人情。” 小鱼儿躲在后面笑道:“我哥还挺会忽悠人的。” 铁心兰疑惑道:“忽悠?我觉得花公子的话很在理呀。” 小鱼儿解释说:“你别听他掉书袋,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拉别的门派下水。以后她们都到移花宫来学武,那些盯着移花宫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他们惹得起昆仑派、惹得起慕容世家吗?会的人越多,那些姑娘越安全。” 微雨堂主道:“花公子大义。可移花宫功法从不外传,一旦开了先例,将来移花宫的正统传承怎么办?” 花无缺微笑道:“华山、武当、少林,他们的功夫虽不算广为外人所知,但四方豪杰都有能使上几招的,毫不影响本门传承。移花宫不敢与六大派比肩,但道理总是一样的。” 微雨堂主又道:“求学之时,各派自会同心协力,但回到本门后,公子不怕她们将移花宫所学授予旁人?” 花无缺回答:“若能教与旁人,说明技艺高超,是移花宫的幸事。” 这回不需要铁心兰发问,小鱼儿就抢先说道:“他根本不在意移花宫能否传承百代。” 铁心兰小声问:“什么意思?” “我刚才说了,他的目的只是保护现在这些姑娘。况且他师傅都不在乎,他何必费那个心思。” 铁心兰想了想,道:“我更不懂了。” 小鱼儿盘腿而坐,徐徐说道:“移花宫主是我家的仇人,对不对?” 铁心兰点头。 “那花无缺就是仇人之子,对不对?” 铁心兰似有所悟:“如此说来,二位宫主却将花无缺定为继承人,其实是将移花宫拱手让给仇人?” “这是其一,但不是最关键的。”小鱼儿说,“她们让花无缺杀我,如果我死了,真相大白,花无缺还愿不愿意当少主?如果他败了,移花宫没了少主,她们还能再培养一个‘花无缺’吗?真不明白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诸位客人低声议论片刻,荷露呈上契约细则,晁恒看过便道:“公子竟不担任宫主一职?” 花无缺的回答和先前告诉小鱼儿的一样。 武学一直是青云教的短处,如果习得移花宫武学,会让她们实力大增,邱副教主对此行甚为满意,将整篇细则通读两遍,问道:“这‘束脩’是什么意思?” 花无缺笑答:“字面意思,中原开封的私塾有多少束脩,诸位也交多少。” 是真话,听起来又像玩笑,让这场议事变成寻常交际,场面轻松不少。各派长老收好文书,随宫女回客房休息。 晁恒同花无缺见礼,“公子的好意我已知晓,回到峨眉告知师父,他老人家会尽力劝说蜀地各派。” 花无缺回礼道:“多谢,替我向道长问安。” 不一会儿,微雨堂主去而复返,实则她并未走远,只待众人离开,单独问了花无缺一个问题。 “我知道,公子今日说这么多,都是为移花宫寻求庇护,假如无人答应,你会怎么办?” 昆仑乃六大派之一,不可能瞧不出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的心思,未在人前挑明,想来会认真考虑花无缺的条件。 花无缺拱手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即便无人相助,晚辈相信移花宫也能凭真本事立足。” 微雨堂主笑了笑,语气和缓:“有公子你在,移花宫永远不会有孤立无援的一天。” 她走后,大堂重归静谧,似乎能听见屋外落花的声音。花无缺对着屏风后映出的影子,叹气道:“别躲了。” 铁心兰双颊薄红,歉疚地笑了下;小鱼儿一脸坦然,混不在意听墙角是不好的事。 “燕伯伯教了她几招,我们正比试呢,打着打着就到这儿了。”他说,“你们移花宫上下,还有我不能听的事吗?” 花无缺说:“当然没有。” 小鱼儿推了铁心兰一把,“你徒儿。” 铁心兰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别听他乱说。” 花无缺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何必麻烦,铁姑娘需要什么,直接开口便是。” 铁心兰无须格外优待,见他们郑重其事的样子,哭笑不得道:“我来学艺的,什么都不需要。” “那你快去挑房间,去晚了向阳的房间可都被挑走了。” 小鱼儿把铁心兰“请”出去,着实有几分私心。只因一瞧见她,就会想起花无缺拒绝自己的事,忍不住猜测花无缺是否对铁心兰余情未了,毕竟他们同行两年,怜星宫主也曾暗中帮助他们,在外人看来,那二人确实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铁心兰离开,大堂只剩他们两人。先前花无缺总在忙,彼此相见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心事了却大半,一种奇怪的氛围突然萦绕在二人之间,小鱼儿抓耳挠腮,问道:“他们会听你的吗?” 花无缺道:“别的都好说,我对昆仑派实在没什么把握。” “放心,你想做的事都能做成的……好兄弟。”小鱼儿以为能装作洒脱,殊不知,这般只会让彼此更添愁思。 花无缺苦笑道:“谢谢。”
第22章 各派长老回到本门传达了移花宫的意愿,很快定下正式书契。 五月时,弟子们陆续抵达绣玉谷,安静了几十年的移花宫犹如新生,一切有条不紊、按部就班。要数最清闲的人,全宫上下非小鱼儿莫属,但弟子们有早晚课,他不好随意打搅人家,栽满了果子树的后山也不能再随意玩耍,因为那儿改成了校场,总有姑娘在练武,花无缺说他去了会扰乱军心。他只好外出散散心,请铁匠打了那把锁。 那锁精巧繁复,纵有图纸,做起来也是很磨人的,小鱼儿日日去老铁匠家看他的手艺,两人折腾了十来日才将钥匙和锁全部配齐。 小鱼儿骑着马儿慢慢踱回绣玉谷,将马儿牵回马厩,路过校场,几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在那边吵吵嚷嚷,四个暗花浅紫衣裙的姑娘围着两个穿枣色衣裳的,是昆仑派和青云教发生了争执。 小鱼儿听了半晌,大约听明白起因是青云教姑娘走路撞到了昆仑派的,而昆仑派为首的那位前天比试败给了青云教的,趁机发作,胡搅蛮缠。 “什么不入流的小门小派,竟然遣了二十人来学武,拾人牙慧,不觉得无耻吗?” 受邀的五门派只有青云教全是女子,又不以武力见长,实力最弱,来的人也最多,余下的昆仑派八人,丹阳宗和玄鹰派各十人,沧海门十二人。 “如果青云教来学艺是拾人牙慧,那么昆仑派又有多高明?难道姐姐你在这儿是来做主人的吗?” “没错,我就是来做主人的。”紫衣女子双手抱在胸前,露出左腕一只成色极好的翠玉镯子,“我这次来带了我爷爷的书信交予花公子,昆仑派和移花宫联姻,不日就会有好消息。” 另一个紫衣姑娘说:“绯烟姐姐很快就是宫主夫人了,她不喜欢的人……统统都得滚!” 小鱼儿看热闹,竟偷听到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红衣女子直面她,不卑不亢:“有你这样的弟子,真是令昆仑派蒙羞!” 绯烟不可遏,高高抬起手掌,落下的刹那间,被飞来的石子击中掌心,霎时红了一片。她捂着手大叫:“是谁!” 小鱼儿大大咧咧地从树后走出来,“不好意思,手滑了。” 绯烟大跨一步指着他道:“敢偷袭我!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小鱼儿:“谁啊?” 绯烟得意道:“我爷爷是昆仑派的孟奚长老!” 小鱼儿“哦”了声,说:“不认识。” 绯烟气得脸色涨红,身旁的紫衣女子急忙拉住她,小声提醒:“绯烟姐,他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绯烟蓦地一惊,回过神来,“你是……花公子?” 小鱼儿道:“我不是花无缺,但花无缺是我哥。” 不知孟奚长老给孙女灌了什么迷魂药,盛气凌人的绯烟立刻变了脸,和颜悦色带笑道:“原来是江少侠啊,那我就原谅你一次,下回当心别再手滑了。” “我不需要你原谅,倒是你,是否需要别人原谅?” 绯烟双目圆睁:“你什么意思?” 小鱼儿朝青云教的姑娘扬了扬下巴,“你们向她道过歉了吗?” 二人轻轻点头。 “既然她们已经道过歉,你们再胡搅蛮缠就不对了。”小鱼儿停顿一下,说道,“还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你当不成宫主夫人的。” 绯烟长眉倒竖,高声喊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小鱼儿嗤笑一声:“因为花无缺绝对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绯烟再次扬手,只不过这回不是打人耳光,而是昆仑派独门武功红砂掌。小鱼儿眼睛都不眨一下,轻飘飘地挥手,对方那掌的力量就落在了她自己额头上,清脆的一声,额头皮肤通红,指印清晰可见。 小鱼儿负手而立,对战局外的人说:“看清楚了,这就是移花宫的独门绝技‘移花接玉’,讲究借力打力,对方出手越重,受到的反噬就越重。” 以前他意气用事,非要与花无缺硬碰硬,可是结结实实领教了自己几拳几掌,若非罗三罗九借势带走他,后果难料。 昆仑和青云五人忙不迭地点头,露出向往之色。绯烟吃了亏,还是那么蛮不讲理,出手又凶又狠。小鱼儿用五成力与她对了一掌,顿时狂风席卷,她的三位姐妹受到内力波及,不由踉跄几步,绯烟连站都站不稳,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小鱼儿挑衅地笑道:“我这招落雁掌与你的红砂掌同为昆仑派的功夫,姑娘,有时间仗势欺人,不如好好练练自家武功。” 绯烟忿忿不平,还想咬牙再战,被姐妹架着胳膊拉走,剩下那位紫衣姑娘向两位青云教姑娘端正地行了礼,低声道:“云影姐,云依姐,实在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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