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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近乎惊奇地看着少年,“你不知道吗?也对……你们是新来的。” 他掏出烟盒,向门口不安等待着的黑发绿眼的女士挥手。 女士长得很温柔,绿色的眼睛盈盈得像春日里的一掬泉水。 少年知道她,那是早些年就加入了实验的某个姐姐。 她的基因有些问题,导致她不能说话,但她的科研能力很强,前些年就与其他研究员合作,参加进更深入的项目。 “你先回去吧!我再陪这个小子呆一会儿。” 见那抹白色逐渐消失在眼中,男人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掏出了烟盒。 “会抽吗?” 他问。 少年摇头。 他没抽过,但他见过黑泽阵抽过,浓烈的尼古丁与薄荷味一同散开,像是青天白日里的一个梦。 “成,不抽好。” 男人点烟,眯着眼睛看喷出的烟雾。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因此他用手遮住了这份难得的阳光。 他说:“依靠别的东西过活的感觉可不好受。” “喂,小子,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方才面对山本的时候不是还很拽吗?” 少年垂着头。 “因为看见了‘真品’而对自己产生了厌恶?还是一时难以接受我们的源头仅仅是个被关押起来的废人?说话。” 男人抽的烟与黑泽阵不一样。 头昏目眩的那个午后,少年只是这样想着。 就连多年后,他无数地去回忆,也只能想起这件事。 像是什么记忆的断点一样,他忽然察觉,原来黑泽阵已经占据了自己人生这么大的部分。 就连去嗅到一个人的烟味,都会下意识地去与黑泽阵比较。 他那天怎么回答的? 噢,是:“我不知道。” 少年撑在洗手台上,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我不知道是什么感情……” 他拽住自己的领口,那种汹涌的沉闷感又在冲击着胸腔,而后在他的前额化作呕吐的伊始。 他又开始干呕了。 “看起来的确很严重啊……现在的小孩抗打压能力这么弱吗?我记得我当时也没这么大的反应……” 男人嘟囔着,凑上前来给少年拍背。 凑近了看才发觉,少年瘦得惊人。 修长的骨骸正在迫不及待地伸展,而皮肉却没能跟得上趟。 男人跟拎猫儿似的捏了捏少年的后颈,却发现那只是一层苍白的皮。 顿了顿,男人下手时明显收了劲。 而手下的那人还在不甘地问话。 “你知道他的身份?” 多稀奇啊,我还知道他是为什么而背关起来的呢。 回忆起那人上次出逃而导致的大火,男人问:“难道你知道?” “我……” “从你那行动组的小男友那得到的信息吧?” “他……” “那是我们上头那位的孙子。那位先生为了自己能延年益寿而将他关了起来。” 很委婉的回答,少年想。 他尽量装得天真,“为什么……” 男人带着笑看了他一眼,抓乱了少年才开始蓄的半长发,“为了活命。” 他说:“活着是件多好的事啊,想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多久就多久,不用害怕这种日子哪一天突然消失,只用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惆怅。 “要是我们也能这样就好了。”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再不回去山本就该生疑了,还难受吗?” 他拍了拍少年的背。 “别去做什么不该做的,我们被选入这间实验室已经足够幸运了。” 男人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眼睛,明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偏偏让人看出了不同。 “我知道你们这群小屁孩最近都在搞什么,别作死。” “毕竟我们这种人,要作的话就一定会死的。” “要珍爱生命,远离危险啊,知道没?” 显然少年是没这种觉悟的。 “她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黑泽阵靠在树上,举着一本书朗诵着。 他平静的声调有些沙哑,似乎是长期吸烟带来的后果。 躺在长椅上,用手遮住眼睛小息的少年动了动,耳边绿色的耳钉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黑泽,我有点累了。” 他说。 他自上次进入最内侧的房间后就再也没接近过那个人,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管理他们的山本将他拍去给那对男女打下手,以至于少年在女生的投喂下有长胖的趋势。 “你想进去干嘛?” 男人掐住少年的脸,笑起来。 “要搞大/革/命啊?” 这个时候女生就捂住嘴笑,温柔好看的眼睛弯成月亮一样的勾子,温温柔柔得很好看。 少年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手语,学会了怎样去做一个正常人,学会了早晚时的问候。 “你在向一个正常人转变。” 男人于科研上并没有太大天赋,少年听闻他是因为女生在来实验室时死活不愿意松开他的手,而上面那位先生也不愿舍弃女生的天赋而顺带养在实验室里的。 在逐渐熟悉后男人也不端着了,直接将手上分配来的实验全部甩给了少年。 “我可不擅长这个!” 他甩着手,笑嘻嘻地凑近女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男人与女生有每周外出一次的优待,他们最近迷上了给少年带零食与衣物。 女生指着镶嵌着绿色晶石的耳钉,笑着将它放到少年手上。 “和你的眼睛很像。” 她比划着,“很好看,所以我们买下来了,希望你能喜欢。” “她可是挑了好久呢!” 男人自后面窜上来,像一条热情的大狗。 真奇怪,可是我们的眼睛不是一样的吗? 少年这样想着,便也问了。 “不一样。” 女生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头,将他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我,他,都是不一样的个体。” “我们都是一个独立的人。” “都应该有爱人和被爱的权利。” “我们很喜欢你。” “所以希望你也能喜欢我们。” 她将温热的手掌放在少年冰凉的掌心,又拉过在后面一直在叠衣服的男人,将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 她说:“这就叫喜欢,与爱。” 第26章 怒吼是反抗的回响 这是喜欢和爱吗? 望着那两双绿色的眼睛,少年第一次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同。 ——他没有那样温柔又通透的眸色。 在后来无数个深夜,少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要去报复,去燃烧,去憎恨一切,就像其他兄弟姐妹传达给他的感情一样。 可是午夜梦回时,他却又忍不住去抚摸那支耳钉。 “我是一个人吗?” 他问黑泽阵。 银发的青年认真地回答:“你是。” 于是少年就在这样矛盾又温吞的环境里成长着。 他长高了很多,长过肩的头发被女人梳起,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 他又问:“我是一个人吗?” 女人只会笑着对他比划,“你是。” 于是他又去找蹲在墙角抽烟的男人。 “我是一个人吗?” 他也蹲着,因为烟味原因而离男人远远的。 “你不是。” 男人说,强迫性地将他拉到身边。 “你还有我和你姐呢,是在不行你那小男友也算个人啊!” 于是少年放心了,他第一次在夜半时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是个人。” 他是个人,所以就不能活得像条只会报复的疯狗。 他是个人,就不再只是个赝品。 他是他自己。 哪怕连一个名字都没有,但他是个人。 一个真正的人。 所以他开始释怀,开始接受女人给他买来的小玩意,并利用空闲时间给她编了一只草手环。 他不再去参加那些暗中的会议,不再执着于去接近那个人。 他开始在黑泽阵朗诵的时候复述,开始揣测那些复杂的人性。 他拜托男人在外出时给他带了个一次性打耳洞的工具。 他想戴着耳钉给他们看。 看他活出了个人样。 他搭配在白大褂里的内衬越来越花哨,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 ——直到,坠落。 少年还能很清晰地记得那天。 那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是男人和女人外出采购的日子。 他捏住打耳洞的机器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勇气按下去。 然后他在回宿舍前特地去看了眼实验室的灯,担心会没关而导致他们挨骂。 然后他看见了男人被迷晕,带上了手术台。 男人被舍弃了。 他成了试验品。 少年想冲上去,却被一只手拽住。 那双向来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严寒不化的坚冰。 少年愣住了,他回握住女人冰凉的手。 手术台上,男人似乎有所察觉,他微微睁开眼睛,对他们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然后他就死了。 手腕上的数字又向下滑了一位。 连尸体都没有留给他们,山本扔给了他们男人没抽完的烟,少年收起来了。 实验,记录数据,食堂,记录数据,食堂,记录数据…… 然后在半夜对着墙砸头。 一次次地有人敲响他的门,却在看见他的模样后退却。 少年尝试过自/杀。 床单撕开,勒住脖颈。 尝试过用刀将自己手腕上不停变换的数字剜出来。 血像水一样涌出来,他睁眼时却只看见满脸憔悴的女人。 “啪!” 女人见他醒了,走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很痛,比手腕被划开时还要痛。 然后女人紧紧地抱住了少年,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碾碎一样地用力。 青筋自她的额头上暴起,而她却只是抱着少年无声地哭。 少年看见了她硕大的黑眼圈,看见了病房外满脸焦虑的银发青年。 “对不起……” 他哽咽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救回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他就是感觉自己要说,必须得说。 女人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背,出去了。 黑泽阵走了进来。 “我……” “我被赐予代号了。” 银发的年轻人垂着眼睫,尽量不让自己的声线颤抖出声。 “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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