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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李显笑道:“洛卿啊,你已经是上柱国,是三品的大将军,又有郡公的爵位,将来,你父亲那个西突厥可汗的位置、郡王的爵位,也都是你的。你有什么事情,非得在这个时候相求呢?” 洛北道:“若陛下能满足微臣的请求,微臣愿以功勋和爵位相换。” “什么样大事,值得一个上柱国的功勋,一个郡公的爵位啊。”李显这下来了精神,他坐直身子,好奇地看向洛北:“你说。” 洛北轻轻吐了口气:“微臣请陛下赐阳翟郡君褚沅出宫。” 宫中一下子静默下来,连那两位打着扇子的宫女的手也顿了一顿。洛北只得叩首在地:“陛下.......” 李显见他诚惶诚恐,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就这点事儿,也值得你拿爵位和功勋来换吗?可见是将军气短,儿女情长啊。” 洛北道:“褚郡君对微臣有救命之恩,昔年微臣受诬下狱,遍历酷刑,若非褚郡君悉心照料,微臣这条性命早就不在了,更不要说建功塞外了。所以微臣愿以爵位和功勋相换,望陛下成全。” “原来是患难恩情,那可就不一般了。”李显笑着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朕这就下旨让褚沅出宫,也不要你的爵位和功勋。你要真想谢朕,那就等下一场大战的时候,拿敌人首领的脑袋来换,如何。” 洛北再度一叩在地:“微臣必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上官婉儿说的对,像洛北这样深受宠爱的外朝臣子,要救一个女官,确实只需要一句话的功夫。 消息传到内廷中时,已是下午。韦皇后从内侍那里听到消息,脸上勃然色变: “洛北,他不是一向除了边事,对朝务都不甚关注么?为什么他会平白无故地掺和进这件事情里来?” 安乐公主“哼”了一声:“一定是这两个狗男女之间有私情。我可听延秀说过,之前褚沅就为了洛北的事情求到他的门下......母后,咱们告诉父皇,让他连褚沅带洛北一起杀了!” 韦皇后揉了揉太阳穴:“裹儿,朝事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如今陛下看重洛北,又连旨意都已下发了。你去告这个状,有什么用?陛下顶多觉得他们是小儿女之间的情感,觉得他们有趣罢了。” “那就这样让他们过去?母后,这......褚沅那儿还有四个州县的东西没写出来呢。”安乐公主顿足一叹,“再说,咱们还有些内容,没有一一把人和事情都对上。褚沅出宫事小,要是让他们倒到那边,那边去......” 韦皇后神情一动,她坐直身体,看向自己的女儿:“可是圣旨已经下了。” “是,我知道,母后您不愿在这样的小事上违逆父皇。”安乐公主凝神静思了一番:“要不,要不就把他们都赶出长安?让洛北回他的边塞去,去了西域,离长安有九万九千里之遥,便是倒去那边,也就不影响咱们什么了。” “赶出长安?”韦皇后起身踱了几步,“这个主意倒是出的好。洛北在禁军的声望太高了,我那几个娘家人是想插手也插不进去。正好,让他回安西都护府,把禁军首领的位置空出来。至于这个理由么......” “母后只要和父皇开了口,父皇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安乐公主凑到韦皇后身边,笑笑地道:“实在不行,就请上官昭容把圣旨写好了,我去请陛下下诏书。” 韦皇后点了点女儿的鼻子,轻轻笑了。李显极为疼爱这个女儿,好几次,安乐公主蒙着李显的眼睛,请他在空白的诏书上盖章,李显也笑呵呵地依着她的意思盖了。 “好,那就这么办。你派人,去把褚沅带过来。我要和她说几句话。” 安乐公主原本还在得意,听到韦皇后这样一说,艳若桃李的脸上第一次显出心虚:“母后,既然父皇已经下了明旨,我就去把她送到洛北的府邸里就是了,您何必还要再见她一下。” 韦皇后抬起头,仔细地端详了自己这个女儿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试探地说道:“她毕竟是得了你父皇的恩典放出宫的,我见见她,赐她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也是谢谢她把则天太后的信息网告诉我们。” 安乐公主低下头,略微有些为难地偎到韦皇后身边:“母后,这,还是让女儿去吧。我肯定,肯定找些好东西给她。” 韦皇后此时可不吃女儿这一套:“去,把她带来。” 安乐公主还要再撒娇卖痴,却见韦皇后眉头一挑。她知道自己这次无法蒙混过关,只得讪讪地出去了。 “婢子叩见皇后娘娘。” 韦皇后从一册书本中抬起头,看向褚沅的方向。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几乎没办法把眼前这个鬓发灰败,脸色惨白,连跪都跪不住的病弱女子同之前那位绯袍女官联系在一起。她下意识地向一边望去——安乐公主不在那里。 “快扶她起来,扶她起来。”韦皇后一面在心底暗骂自己的这个女儿做事太过任性,一面装点出一副着急模样,让侍婢把褚沅扶了起来:“褚沅,陛下恩旨,应右羽林大将军洛北之请,放你出宫了。” 褚沅错愕地抬起眼眸望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洛北将军啊。”皇后示意侍婢端给她一盏热茶,“哦,你还不知道,他荡平突骑施,击溃阿史那匍俱,平定西域有功,陛下不仅让他认祖归宗,恢复了他西突厥十姓可汗之子的身份,还赐他三品的官职和郡王的爵位。” 褚沅想要说什么,张口却是一串遮掩不住的呛咳,她一面轻拍着胸口,一面轻轻地咳嗽几声,好容易才缓过来:“洛将军向陛下请旨,放我出宫?” “是。”韦皇后笑道:“我听说,陛下一开始并不同意,可他愿以自己的功勋和爵位相换。见他心诚如此,陛下才欣然答应。哎呀,这样的福气,满宫里那么多的宫女,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啊。” “可是......他.....我......”褚沅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她盯着韦皇后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容,只觉得眼前发昏,一切天旋地转,终于栽倒下去。 “来人!”韦皇后立刻站了起来,四周的宫婢和内侍一道去扶,好歹没让她真的摔倒在地上:“去传太医,还有,把裹儿也给我叫过来!”
第145章 “洛将军。” 已是深夜了, 洛北的住处中却突然来了客人。洛北披衣起身,正见到李院判披着斗篷,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站在外头。 这夜星光很暗, 洛北挥了挥手,示意通报的副官退下去,自己与李院判互相道礼:“院判夤夜造访,可有什么要事?” “谈不上要事。”李院判黑漆漆的双目里透着一点疲惫,昨夜一夜担惊受怕, 今日又两次往返宫中,他已是上了岁数的人,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来见洛将军, 是想来谢谢将军昨日当机立断,是你保住了老夫的这条命啊。” 洛北接住了他的这番客套:“李院判太过奖了。” “我想了想,家里也没有什么能报答的。就这两棵灵芝, 是我刚当上太医令的那一年, 别人送我的。”李院判把那只盒子递给他,“现在用,药效正好。” 洛北有些惊讶:“我无功受禄,实在不安。更何况我如今身康体健, 怕用不上如此名贵的药材,还是请李院判收回吧。” 李院判低下头:“这个药, 将军确实用不上。”他犹豫再三,还是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想送给褚郡君的。” “院判见到她了?她还好吗?”洛北眼睛一亮, 连着问了两个问题才刹住车。 李院判简直不敢与他对视:“实话说,很不好。据脉象推断, 当是被幽囚在什么阴暗湿冷的地方太久,又缺衣少食,才会被折磨成那个样子......将军也是精通岐黄的人,只要见了她那副病容,就能明白了。” 洛北眼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他用压低了的声音责怪自己:“是这样......我这个阿兄,当的真是不称职啊......” “将军说什么?”李院判没能听清他的话,也没能看到他脸上那种混杂着愧疚和后悔的表情。 “我说,多谢李院判。”洛北自他手中接过药盒,向他躬身道礼:“辛苦院判了。” 可即使已经有这样的预期,等洛北真的见到褚沅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地痛心和自责。他几乎是半跪在褚沅身边,握着她干枯的手臂,低声道: “阿兄对不起你.......” 早知今日会变成这样,当年他离开长安的时候,就会不惜一切地把褚沅带走。 边塞就算是再苦寒,有亲人在身边,也算是家了。无论怎么样,都比留在那吃人的宫禁之中要好。 褚沅轻轻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依稀还能看到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官的影子。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抹掉了洛北不知何时滑出眼眶的泪水:“若无阿兄请到陛下降旨,我现在一定已经死了,阿兄,不是你的错。可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该救我。” 洛北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几乎没能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沅儿,你说什么?!” “本来,太平公主和上官昭容已同皇后达成了新的平衡,皇后愿意放弃推举安乐公主为皇太女,也放弃追究武家之事,只要临朝摄政的权力。”褚沅苦笑道:“可是,你用圣上的一道圣旨,把其中最重要的筹码抽走了。平衡被打破,朝堂上又不知要迎来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洛北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在他颠沛流离,几起几落的半生之中,他也曾数度把自己当成筹码押上棋盘,可他从来不会像褚沅这样,心甘情愿地为了别人的筹谋去死—— 震惊过后,是一阵由衷的悲凉,洛北起身,用那双流金一样的琥珀色眼眸与褚沅对视:“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才会这样想,但是,沅儿,听我说。” 他握着褚沅的手,极坚定,也是极缓慢地道: “你是你自己,是褚家的女儿,是我的妹妹。不是棋子,不是筹码,也不是别人政治游戏的工具。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褚沅的眼神一下子茫然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洛北的话:“但在宫中,我们都要做有价值的人,我们.....” “你现在已经不在宫中了,沅儿。”洛北犹豫片刻,还是起身把她揽在了怀里,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你现在在我的府邸当中,除非你想,否则那些大明宫中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都已经不再和你有关了。” “我向你保证,我会保护你的。”他放低了声音,像念咒语一般,柔声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褚沅出声打断他:“可是......” “可是什么?” 褚沅喃喃道:“可是我不知道......离开了那里,我将来要怎么生活。” 洛北笑了:“你可以随着你自己的心意去生活。”他低下头,望着褚沅的眼睛:“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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