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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拳向洛北请命:“突厥素来荣战死,耻病亡。若你下定决心要动刀兵,一定让我征召部族子弟出兵为前锋——我宁愿马革裹尸,也不愿意七老八十时老死病榻上。” 洛北见他豪情万丈,也忍不住笑了:“前锋的事情我现在可没办法答应你,自突骑施之战和多逻斯水之战结束之后,我从自己带的军队、降兵及俘虏中亲选出两千余人,又把父亲送给我的北庭兵马编入其中,作为我的亲军放在城外,他们都由阿拔思统辖——明日你可以去看看,他们的骑射功夫虽然不是我教出来的,但比我也不差什么了。” “哦?”哥舒亶听到这话,忍不住挑眉笑道:“那我明日定要在营中与他们比试一番,请特勤准许!” 哥舒亶之后是胡禄屋部的琪琪格和莫潘......半月之内,各部首领都响应洛北的征召,到了碎叶城。 随他们到来的部族子弟、转场路过的牧人都在城外的草原上扎营,一时之间,碎叶草原上营帐如花海般朵朵盛开。 洛北自己也迁居到了支设在草原上的大帐之中,他有一大半时间穿着象征“乌特特勤”的华贵紫袍,与这群部族首领在一起开没完没了的议事会议。 哪里的草场旱了,哪里新出了湖泊,哪部的路线其实会相撞,需要调整,还有一些因为“你的牛羊吃了我的草”而起的争端......都被拿到了议事会上,留待洛北这位“乌特特勤”和部族首领们一起决断。 这显然不是个简单事情,饶是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部族首领,也会因为草场的事情闹得不愉快。 朱邪烈就和琪琪格闹得面红耳赤,两人都坚持是对方越界,声音越吵越大越吵越激烈,莫潘左看右看,只得把求救的目光看向高坐牙床上的洛北。 洛北揉了揉眉心:“草场争端,怎么能以自己的记忆为主?我命有司把地图贴出来,你们都在上面画一画路线。” 安西衙署中的侍从搬出一张描画得详细的地图,两人各自提笔在地图上描画一番,结果众人一看,无不大笑起来。 莫潘小声拉了拉他姐姐的衣袖:“阿姐,你这区域都画到多逻斯水去了。” “啰嗦,这地图上标识那么远,我哪看得清哪是多逻斯水,哪是伊丽水?”琪琪格回头瞪了一眼她弟弟,却在看到朱邪烈的笔迹时,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处月首领,你这都歪到庭州去了,那是北庭部族的地方,不是咱们的啊。” 朱邪烈挠了挠头:“这......这我看着离龟兹也不远么?” “好了。”洛北伸手招来巴彦:“巴彦,你派几个卫士飞马去实地察查一下情况,看看到底是哪里越界了。” 巴彦领命而去。琪琪格和朱邪烈才停了争吵,各自分开,坐回了位置上。洛北见气氛僵硬,只得当下宣布暂停议事会,把部族首领们都赶出帐外观看赛马去。 他自己则从牙床上走下来,向着一边的吴钩道:“吴判官,我本以为你在此地就可以把边境形势图讲完,如今看来,怕是要劳烦你从看图识图讲起啊。” 吴钩笑了笑:“各部首领成长环境各有不同,自然经验、知识也是不同。只是,除了这些之外,或许还有件事情,公子也得让我教一教。” “什么事情?”洛北问。 “数字书写、计算和记账......一些商贸的基础知识吧。”吴钩道:“我这些日子常在市场上穿梭,也遇到过这些部族首领的随从买卖东西,他们豪爽大方,不喜讲价。便有些商贾借着这个机会,在数字和文字上做文章。安西衙署虽已颁布规则约束商贾,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洛北颔首:“吴判官若有此苦心,自然是好事。但你是商人,怎么站在买主的角度上说话?” “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待人,两方合意。”吴钩道:“裴老板和我都是做长远生意的人,可不想让市场上劣币驱逐良币,把这些部族首领逼得不敢在街市上买东西了。” 洛北沉吟片刻,没有说话。正好一阵赛马奔腾,扬起烟尘万里,他望着那些烟尘,忽而有了个新想法:“哎,要不去金山的路上,我专门拿出几个晚上,来给这些部族领袖上课吧?” “上课?”吴钩一时有些没理解:“可这些首领中不止有琪琪格这样年轻的,还有鼠尼失部首领这样老成持重的,他们能安心听课吗?” 洛北笑了:“这话你可说着了,鼠尼失部首领老成持重,也应当花些时间,教教大家如何管理部族才是——” 当天晚上,褚沅就接到了她兄长的新任务,要她排布一张课程安排。 “每节课以半个时辰授课,半个时辰讨论为宜。”洛北一边看她新处理的安西政务文书,一边分神与她嘱咐这些事情:“若是能穿插,你还可以安排一两节比武射箭进去。” 褚沅笑笑地望着他:“阿兄干嘛费这个功夫,让他们把自己的部族子弟送到长安太学去岂不更容易?” “这是两件事,这些部族首领除了那些较为年轻的曾在我麾下征战,彼此之间并不熟悉。”洛北道:“此次上课,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彼此熟悉的好机会。有了同窗之谊,日后再协调些事情,会简单得多。而且,有些东西,我必须要在他们心中种下去——” 他点了点空余的课表:“添一节历史课吧。我来讲。”
第165章 “处月首领, 你前日的题目算完了没有?”又是草原上匆匆行路的平凡一日,夜色落幕后的营帐中,琪琪格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朱邪烈的衣裳, “要是算完了, 借我看看可好?” 朱邪烈回过头来,脸上是同她一样的灰头土脸:“没有,算到第八题的时候我就蒙了......特勤有祆神赐福过,自然能看破一切,他干嘛非要来为难我们呢?我们可用不上这些!” “谁说用不上?”洛北从帐外走进帐中, 正把他们这番话收尽耳中,他笑笑地铺开一张地图:“琪琪格,朱邪烈, 前番去察查的卫士回来了。你俩都有越界之举。胡禄屋部越界广一里,从一里,胡禄屋部的两位首领, 你们算算, 这是多少亩?” 琪琪格和莫潘一起拿出纸笔,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算了半天:“三顷......七十五亩,对么?” 洛北点了点头:“处月首领,你部族的牛羊也有越界, 你越界的地区大概是广二里,从三里。你算算, 这是多少亩?” 朱邪烈比比划划,算了半天:“二十二顷.....二十二顷.....” “二十二顷五十亩。”洛北敲了敲桌子:“你越界的比胡禄屋部要多些。来,我们再算算如何折成银钱?” “特勤饶了我们吧!”琪琪格举手投降:“我胡禄屋部情愿同处月部握手言和, 大不了,大不了让处月首领赔我一顿酒宴好了!” 朱邪烈也点了点头:“这交易甚是公平, 特勤,我们就这样处理吧。” “哦?可是......”洛北故作迟疑。 莫潘在一边已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特勤处事公正,阿姐和处月首领都已经领教了。想来他们也都得了教训,绝不会再互相越界了?” 琪琪格才在识图辨图里拿了第一,当下骄傲地一笑:“特勤放心,我胡禄屋部肯定按照地图划定的走,绝不会走偏。” “我弓月部也是。”朱邪烈道:“若我和胡禄屋部首领再起纠纷。我们就从部族子弟中各选七人去草原上以骑射决胜负好了。” 帐中人人皆知处月部子弟善骑射,听他这样说,都忍不住笑起来。当夜负责授课的鼠尼失部首领正好走进来:“这是在说什么?如此热闹?” 人们七嘴八舌地与他谈起始末,鼠尼失部首领闻言一笑:“骑射决胜负倒是符合我们突厥的古制……” 他说着便站上讲台,开始讲突厥的古老传统和仪式,洛北本站在最后,津津有味地听着,正当这时,巴彦从外面探了头进来:“将军,裴长史来了。” 洛北丢下众人,走到帐外,一片无际的荒野之中,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只狼纛。它正随着草原凛冽的夜风在空中飘舞。 裴伷先上前向他道礼:“公子。” 洛北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父亲来了?” “可汗殿下不愿与我同行,以免引起朝中不必要的关注。”裴伷先道,“但他让他的铁卫带着狼纛前来,让你代持狼纛前往金山拜山。还嘱我告诉你,到了金山却不拜山,不符合突厥人的礼节。” 洛北望着狼头纛,一时之间有些五味杂陈,平心而论,当他以“乌特特勤”的身份召开议事大会时,他就已经算是在代行草原可汗的职责,但把这只狼头纛立在自己的大帐外,又是另外一回事:“父亲他……他怎么样?” “可汗殿下一切安好。”裴伷先道:“但半月前,我与前来安西赴任的薛讷将军会面,他和我说.....魏相公年初的时候生了病,如今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虽然他封锁消息,强撑工作,但也无法再像那样总揽朝政。” 洛北反应过来:“怪不得他已经无法阻止解大夫外放。唉,魏相公这些年主持政务,确实殚精竭虑,只是他这一病……朝中又不知有多少魑魅魍魉要冒出来。我最担心的是太子。” 一提到太子,裴伷先也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魏元忠、唐休璟等人都是女皇早年拔擢上来的干吏,有这样的人坐镇朝堂,无论斗争如何频繁,朝务还总还能维持正常运转。 现在,他们或因年老,或因体弱,接二连三地离开朝廷……失去了这些人,太子就要直面许多来自朝堂的压力,以太子的个性,连裴伷先都猜不到他未来会如何: “我也理解公子的苦心,只是碎叶离长安实在太远,朝中的事情,你我已是鞭长莫及了。” 他顿一顿,又道:“对了公子,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鼠尼失部首领在书卷上写写画画,他这是做什么呢?” “哦,没什么,去年我和父亲与各部首领规划下了草场,今年变动不大,这一路上就没有那么多正事要议。我不想每夜都陪这些部族首领饮酒作乐,就给他们找了些事做。” 洛北见他感兴趣,便简明扼要地说了他给部族首领开课之事: “可惜你不在,否则你这位昔日的太仆卿来讲朝廷礼仪是最合适的。” 他说得轻巧,好像这只是在找些事情消磨时光,裴伷先忍不住笑了:“能让这十几个执掌部族和兵马的首领坐下乖乖听课,恐怕也只有公子有威望做成了。只是数日功夫……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我没有打算一蹴而就地改变什么。”洛北在草原的夜风中闭上双眼,“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所谓化夷为夏,不过是让他们觉得我们的衣服美丽,再学着我们的装扮,让他们觉得我们的礼仪博大,再学着我们的礼仪……文字、算数、礼仪等,都算是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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