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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将军,别干看着了。”洛北在麦田里直起腰,远远地喊他的名字,“要是闲着没事,下来干活吧。” 哥舒亶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朝他走过来的头戴斗笠,身着粗布,挽着衣袖,打着绑腿的身影。直到洛北站到他面前,摘下斗笠,露出那张俊朗的面容和琥珀色的眼眸,他才反应过来,下马道礼——炽烈的阳光之下,洛北的眼睛比阳光还要璀璨:“见过大将军!” 洛北哈哈一笑:“怎么,没想到看到我的时候,会是这副模样?” “确实没想到,”哥舒亶摇了摇头:“将军毕竟也是官居三品的朝廷官员,封疆大吏……” “种田可不比在朝廷当官容易。”洛北正要说什么,话语却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清亮的歌声给打断了: “桃三杏四柳叶弯,我取掉围裙把饭担。一头担的是馍篮子,那一头又把茶罐儿栓。” 不远处的田埂上冒出了一条头戴斗笠,肩担扁担的长队。哥舒亶远远地望去,能看到她们鬓间和帽上斜簪着的彩花。 为首的女郎身着圆领锦袍,戴着一顶缝着短纱的幂篱,她走到洛北身前,对哥舒亶道了个万福礼: “见过哥舒将军。早知将军要来,洛将军已经命我在城中置下了餐食。哥舒将军不若带着部族子弟同将军一道移步城中,我把地头这些事情料理了就来。” 哥舒亶不知她身份,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把目光投向洛北。 “这是褚沅褚郡君。” “见过郡君。”哥舒亶抱拳向她道礼,心里却没能把眼前这个神采奕奕的女郎同传闻中那位女官联系起来。 洛北道:“沅儿辛苦。对了,有几个人我看着像是要中暑,你记得把那避暑的药茶分他们一碗。” “是。”褚沅颔首,辞别他们,走到田间去了。 洛北打了个手势,示意哥舒亶与他同行:“既然沅儿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就进城去吧。我可是特地嘱咐了后厨,要多备些好酒。” “哎,将军,我有一事想要向你请教,你在田里劳作,怎么能知道是我来了呢?”哥舒亶重新跳上马,好奇问道。 洛北又笑了,他伸出手臂,金雕从空中俯冲而下,乖乖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哥舒翰惊叫一声:“这是你的金雕?!它偷了我的猎物!” “不可无礼。”哥舒亶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位就是你朝思暮想的洛将军。” “这就是哥舒翰吧?于阗一别,如今已经是个少年人了。”洛北笑道:“你放心,你的猎物我已经命人留下了,一会儿就还给你。不过,要不是它带来了标着哥舒部族标记的羽箭,我也不能未卜先知,为你们置下这顿丰盛的午饭。看在一会儿的午饭份上,你就不要见怪了,如何?” 哥舒翰看着他一身农民模样,语气略带迟疑:“你,您.....您客气了。” 洛北和哥舒亶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骑队一入城,喧哗的人声便如一股海浪扑了过来。街道两边满是各色商铺,彩旗招展,酒幌飘摇,一桩桩楼房之间的空地上,还有不少人撂地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人流不断——好在哥舒部的青年子弟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城镇,各个放慢了脚步,在看街边人卖东西。 “碎叶城战乱多年,各处坊墙早被毁得七七八八。”洛北温声道:“后来昭武九姓战乱,城里又挤满了从那边逃难来的粟特人。撂地摆摊,街边设店已经成了惯例,我也就不打算硬把坊墙修起来。” “我又不是朝廷来的御史,将军何必和我解释这个。”哥舒亶笑道:“不过这样的事情,怕也只有你能做成。” 但凡换了旁的军纪不严的将领,这些商人和店铺免不了要被无故洗劫。 他们一路闲话些草原和碎叶城的事情,便到了安西衙署附近。衙署已按照四品将军的品级为哥舒亶一行人做了布置,几人约好午宴的时间,才各自在门口分别。 “这就是洛将军么?”躺到驿馆柔软的床榻上时,哥舒翰还是不敢相信,扯了扯哥舒亶的衣袖:“堂兄,我明明记得,从前在于阗的时候,他比现在这模样威风多了。” 哥舒亶捏了捏他的脸:“你呀,什么时候养成的这股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脾气。你倒不妨想想,朝廷那么多州县,那么多官员,有哪位三品大员能与百姓在田间共同劳作?你自己呢?别说种田了,今天早上的马鞍还是亲兵帮你套的吧?” 哥舒翰没想到这件事情能被他抓包,缩了缩脑袋,生怕被他再罚一顿。 “明日起,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哥舒亶敲了敲他的脑袋:“不要指望在战场上也有人帮你套马鞍。” 哥舒翰讪讪应了,可当他回到房间,由馆驿的仆役抬来热水供他洗漱时,他又免不了自得起来,他挑挑拣拣,在包袱里找了件最华贵的衣裳,穿挂了金蹀躞,白玉佩,戴了一身的配饰,才兴冲冲地去安西衙署中参加午宴。 哥舒亶只换了一件端正的红色圆领袍,见他穿得这样华贵,只是摇了摇头,也懒得训他。 两人步入安西衙署,只见楼阁高企,处处雕梁画栋,数株青松掩映着屋檐,下方的风铃正在随风轻摆。地面皆由青白石板镶嵌,两边玉栏环绕,两边大柱飞鹰盘旋。 两人一道步入正堂,洛北高坐在牙床之上。他已换了突厥人的装扮,将一头乌云般的辫发垂在脑后,团花织金的绿绫袍外别出心裁地束了一条玉带,见到两人走进来,一双含笑的金色眼眸望了过来。 哥舒亶理了理衣袍,半跪在地,还没顾上去拉哥舒翰的衣袍,哥舒翰已经一弯膝盖,跪倒在地上,他顾不上那些叮叮当当的掉了一地的配饰,俯身在地: “见过洛将军。” 洛北走下牙床,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这孩子多礼了。” “这是他应该的。” 哥舒亶整了整衣袍,也郑而重之地半跪在他面前:“还请将军上座,容我道礼。” 洛北笑道:“哥舒将军何必如此,刚刚在城外我们不是已经互相见过礼了?” “刚刚是大唐的右卫将军拜见大唐的安西副大都护。”哥舒亶沉声以突厥话道:“现在是哥舒部的族长拜见伟大的乌特特勤。” 他执意如此,洛北也不会阻拦,他重新端坐回牙床之上,看着哥舒亶以手抚肩,道了一个突厥大礼: “见过乌特特勤。”
第164章 “这是樱桃酥山?” 这场繁盛的午宴一直持续到下午, 最后一道点心上来的时候,哥舒翰已醉了八成,望见那金碟中牛乳冰如雪山, 樱桃红如朱砂, 还是忍不住吃了一口:“好吃好吃,这杏酱配的也好,这样的点心,我在长安都没吃过呢。” 席上众人哄笑一堂。哥舒亶笑骂道:“算你小子聪明,今日操持宴会的褚郡君, 就是宫中女官出身,你也算见过世面了。” “是这样,失敬失敬。”哥舒翰站起来要对褚沅行礼, 却低估了自己的酒量,一个没站稳,差点栽倒在地上。他身侧的阿拔思忙扶了他一把, 把他交给仆役们带了下去。 “既然有人醉倒, 我这个东道主也算陪到位了。”洛北起身笑道:“褚郡君、吴判官还有巴彦他们下午都还有事,哥舒将军,你和我一道去城外走走如何?” “是。”哥舒亶起身应了,两人一道, 率先起身离席而去。 日头还高悬在天上,城外的田野里一片寂静。洛北和哥舒亶纵马小半日, 来到了一望无垠的草原之上。 天高云淡,远处的天山雪顶莹莹地放着光。 哥舒亶轻轻叹了口气:“道元堂叔把哥舒翰交给我的时候,就说这孩子久在长安, 怕是被京中的纨绔子弟带坏了。我已下了大力气去纠他的言行,没想到还是在你面前露了怯。” 洛北笑道:“他毕竟生在长安的富贵堆里, 有些贵胄子弟习气,也不必过度苛责。” “对了,刚刚我一直想问你。”哥舒亶道:“我在城外田地中看到的大都都是汉人。碎叶城可不是鸣沙县,西域几度动荡,你从哪来找的这么多汉人农民?” “是这一批从各地征来的府兵。”洛北道。 “这......”哥舒亶不免看了他一眼,“未免有些冒险了。” 洛北笑了笑:“哥舒将军误会了,我这纯粹是无奈之举......你曾经担任过赤水军副使,应当知道,大唐授予府兵田地,免去赋税徭役,便是要他们在折冲府内自筹粮草、装备前往戍边。” 哥舒亶点了点头:“不错,这些士兵家中有土地,不需要朝廷多出许多军费。加之他们农时在家互为邻里,打仗时编为一队,互相之间非常熟悉,凝聚力很强。” “是啊,但此地与赤水军的情况又有所不同。”洛北道:“安西都护府离各折冲府都实在太远,光路上可能就要花半年工夫。许多府兵从家中带出来的粮草,在路上就吃完了。碎叶城又久为大唐、突厥和突骑施三方来回拉锯,府库存粮早已耗尽。为了不劳民伤财地从甘凉等地转运粮草而来,我只能力行屯田。” 哥舒亶忍不住揉了揉脑袋,虽然洛北说得浅显易懂,但这笔账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头疼,许是中午多喝的那半壶酒此时上头了: “可是,自女皇时代王孝杰收复安西四镇起,安西驻军多是一手执戈,一手执镰,以屯田自给自足。但碎叶毕竟是地处要道的兵家必争之地,又与其他兵镇相隔甚远。历代碎叶镇守使大多以城中的商税购买粮草,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洛北轻轻一笑:“哥舒将军听过大食么?” “大食?”哥舒亶想了想,“之前听两个粟特人说过,粟特人久受大食侵扰,他们是从昭武九姓逃出来的。” 洛北颔首:“我派吴判官以大唐使节名义出使拂菻国,他率队穿出大唐国土,越过铁门关和乌浒水之后,便到了大食的土地上。他们在西同拂菻人打仗,在东与粟特人打仗,天下动荡如此,有多少商人能够出行?我们又能收到多少商税?” 哥舒亶皱了皱眉:“大食人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了?” “我的议事厅里有一副地图,等众位首领齐聚,你们可以一起看看。”洛北道,“再这样下去,等他们侵吞完昭武九姓,下一个就是怛罗斯和碎叶城。” 哥舒亶明白了他的意思:“特勤想动兵讨伐大食?” “我已经收到了吐火罗叶护阿史那都泥利的求救信件。”洛北从袖中取出信件,交给哥舒亶:“但我们一旦出兵,战事就不可能止于吐火罗和昭武九姓。昭武九姓以西,是昔年波斯的富庶之地。大食人之所以能屡屡犯边,靠的就是这些地方的粮草和后勤。所以如果真的要打,路途比你想象的远得多......” 他说着似乎面露疑难,哥舒亶却忍不住哈哈大笑:“特勤,我哥舒部都是骏马上长大的儿郎,什么时候怕过千里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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